〔9〕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大体。吴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正月，主管官员上奏说：“及早确立太子，是为了尊崇宗庙。请立太子。”皇帝说：“我的德行不够，上帝神明还没有享用祭品，天下人民还没有满意之心。现在纵然不能广求天下贤圣有德的人而把天下禅让给他，却说要预先立太子，这是加重我的无德。怎么对天下人说呢？还是先放一放吧。”主管官员说：“预先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庙社稷，不忘天下百姓。”皇帝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年纪大，经历天下的事理很多，明白国家的大体。吴王是我的兄长，仁慈好德。淮南王是我的弟弟，秉持德行辅佐我。难道这不算预先安排吗？诸侯王、宗室兄弟和有功之臣，很多贤良有德义的，如果推举有德的人来辅佐我完成不了的事，这是社稷的灵明，天下的福气。现在不选拔贤德，而说一定要立儿子，人们会认为我忘了贤德的人而只想着儿子，这不是为天下忧虑的做法。我很不赞同。”官员们都坚决请求说：“古代殷商和周朝拥有天下，长治久安都有一千多年，古代拥有天下没有比这更长的，就是因为用了这个办法。确立继承人一定要是儿子，这个传统由来已久了。高皇帝亲自率领士大夫，才平定天下，建立诸侯，成为帝王的始祖。诸侯王和列侯开始受封的，也都是他们国家的始祖。子孙继承，世代不断，这是天下的大义，所以高皇帝设立这个制度来安抚海内。现在放弃应该立的太子而改从诸侯和宗室中选择，这不是高皇帝的意愿。重新议论不合适。皇子某年龄最大，纯厚仁慈，请立为太子。”皇帝于是同意了。于是赐给天下百姓中应当继承父亲的人爵位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10〕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三月，有关部门请求册立皇后。薄太后说：“诸侯都是同姓，立太子的母亲为皇后。”皇后姓窦。皇上因为立皇后的缘故，赏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的人以及八十岁以上老人和九岁以下孤儿布帛米肉，各有一定数量。皇上从代国来，刚刚即位，施恩德于天下，安抚诸侯和四方夷族，都和睦欢乐，于是赏赐追随他从代国来的功臣。皇上说：“当初大臣们诛杀诸吕迎接我，我犹豫不决，都阻止我，只有中尉宋昌劝我，我才得以保全宗庙。”已经尊宋昌为卫将军，封他为壮武侯。其他跟随我的六个人，官职都升到九卿。
〔11〕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皇上说：‘那些跟随高皇帝进入蜀郡和汉中的列侯，一共六十八人，都各增加封地三百户。原先的官员中俸禄在二千石以上跟随高皇帝的，如颍川太守尊等十人，赐给食邑六百户；淮阳太守申徒嘉等十人，赐给食邑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赐给食邑四百户。封淮南王的舅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的舅舅驷钧为清郭侯。’秋天，封原来的常山国丞相蔡兼为樊侯。
〔12〕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有人劝右丞相说：“你当初诛杀吕氏家族，迎接代王即位，现在又夸耀自己的功劳，接受上等赏赐，处在高位，灾祸就要临头了。”右丞相周勃于是称病辞职罢官，左丞相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13〕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驩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汉文帝二年十月，丞相陈平去世，重新任命绛侯周勃当丞相。皇上说：“我听说古代诸侯建立的国家有一千多个，各自守住自己的地盘，按时进贡，老百姓不辛苦，上下都很高兴，没有缺失的德行。现在那些列侯大多住在长安，离他们的封地很远，派去送东西的官吏和士兵开销很大、很辛苦，而且列侯也没办法去管教自己的百姓。所以命令列侯都回自己的封地去，那些在朝廷当官或者有诏命留下来的，就派他们的太子回去。”
〔14〕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讬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忄间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十二月十五日，又发生了日食。皇上说：“我听说，上天生养了万千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来养育治理他们。君主如果德行不够，施政不公，上天就会显示灾祸来警告治理不当。就在十一月三十那天发生了日食，这是上天显示的谴责，灾祸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得以继承宗庙，以渺小的身躯托身在亿万民众和君主之上，天下的治乱全在于我一人，只有几位执政大臣如同我的大腿和手臂。我下不能治理养育百姓，上连累了日月星辰的光明，我的不德实在太大了。诏令到达后，你们都要反思我的过失，以及我的见识、想法所考虑不到的地方，请求告诉我。同时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来匡正我的不足。于是各自整顿好自己的职责，务必节省徭役费用以方便百姓。我既然不能远播德行，所以忧虑地想到外族可能有不轨之举，因此设防没有停止。现在纵然不能撤除边疆的屯戍，却又整饬军队加强护卫，那么我就撤掉卫将军的军队。太仆现有的马匹留下刚够用的，其余的都交给驿站使用。”
〔15〕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正月，皇帝说：“农业是国家的根本，应当开辟籍田，我亲自带头耕种，用来供给宗庙祭祀用的谷物。”
〔16〕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强为河间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三月，主管官员请求封立皇子们为诸侯王。皇上说：“赵幽王被囚禁而死，我非常怜悯他，已经立了他的长子刘遂为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强以及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都有功，可以封王。”于是立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将齐国的大郡分出封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立皇子刘武为代王，立皇子刘参为太原王，立皇子刘揖为梁王。
〔17〕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皇上说：“古代治理天下的时候，朝廷设有让百姓进献善言的旌旗和供人批评朝政的木牌，这些都是为了畅通治理国家的渠道、招来进谏的人。现在法律中有诽谤和妖言的罪名，这使得众臣不敢尽情进言，而君主也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这样怎么能招来远方的贤良之士呢？废除这些罪名吧。百姓中有人诅咒君主，相互约定然后相互欺瞒，官吏认为这是大逆不道；如果还有其他言论，官吏又认为是诽谤。这些都是小民愚昧无知才触犯死罪，我非常不赞同这种做法。从今以后，有犯这些罪的，不要受理治罪。”
九月，朝廷开始给各个郡和诸侯国的郡守、国相颁发铜虎符和竹使符。
〔19〕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汉文帝三年十月丁酉晦日，发生了日食。十一月，文帝说：“前些日子下诏派遣列侯前往封国，有的人推辞没有去。丞相是我所倚重的人，希望为我率领列侯前往封国。”于是绛侯周勃被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国，任命太尉颍阴侯灌婴为丞相。撤销太尉官职，将其职权归属丞相。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与随从魏敬杀死了辟阳侯审食其。
〔20〕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五月，匈奴入侵北地郡，在黄河以南地区居住并劫掠。汉文帝初次驾临甘泉宫。六月，皇帝说：“汉朝与匈奴结为兄弟，不让对方危害边境，所以送给匈奴的财物非常丰厚。如今右贤王离开他的国土，率领部众居住在黄河以南的降地，这不是寻常的事。他们往来靠近边塞，抓捕杀害官吏士兵，驱赶保卫边塞的蛮夷，让他们不能居住在原来的地方，欺压边塞官吏，入侵抢劫，非常傲慢无道，违背了盟约。应当征发边塞的骑兵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派遣丞相颍阴侯灌婴攻打匈奴。”匈奴离开后，又征发中尉的材官归属卫将军，驻军长安。
〔21〕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余日。
辛卯这天，皇帝从甘泉宫前往高奴，顺便巡幸太原，接见以前的旧臣，全都赏赐了他们。根据功劳进行赏赐，各乡里的百姓都赏赐了牛和酒。免除晋阳和中都百姓三年的赋税。在太原停留游玩了十多天。
〔22〕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皇帝前往代地，想要去攻打匈奴，就趁机造反，发兵想要袭击荥阳。于是皇帝下诏撤回了丞相的军队，派棘蒲侯陈武担任大将军，率领十万军队前往攻打济北王。祁侯缯贺担任将军，驻军荥阳。七月辛亥这天，皇帝从太原回到长安。于是下诏给有关部门说：“济北王违背道德，反叛皇上，连累了官吏和百姓，犯下大逆之罪。济北的官吏和百姓，凡是在军队未到之前就自己安定下来，以及率领军队、献出土地城邑投降的人，都赦免他们，恢复他们的官爵。与济北王刘兴居有往来的人，也都赦免。”八月，汉军击败了济北军队，俘虏了济北王。于是赦免了济北国那些参与反叛的官吏和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