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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九·吕太后本纪第九

史记 · 目录

〔25〕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太尉绛侯周勃进不了军营去指挥军队。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关系很好。绛侯就和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了郦商,让他的儿子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立了九个王,吕氏立了三个王,都是大臣们商议过的,事情已经通告了诸侯,诸侯都认为合适。现在太后驾崩了,皇帝年纪小,而你佩带着赵王的印信,却不赶快去自己的封国镇守,反而担任上将,率领军队留在这里,被大臣和诸侯猜疑。你为什么不交回将印,把军队交给太尉?也请梁王归还相国印,和大臣们盟誓然后回到封国,这样齐国的军队一定会撤走,大臣们得到安心,你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千里封地,这是万世之利啊。”吕禄听信了他的计策,想要交回将印,把军队交给太尉。派人去报告吕产和吕家老一辈,有人认为方便,有人说不方便,犹豫不决。吕禄信任郦寄,时常和他一起外出打猎。路过他姑姑吕媭家,吕媭非常愤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放弃军队,吕家现在没有容身之地了。”于是拿出所有的珠玉宝器扔在堂下,说:“不要替别人保管这些东西了。”

〔26〕左丞相食其免。

左丞相审食其被罢免了。

〔27〕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乃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乃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襢,为刘氏左襢。”军中皆左襢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

八月庚申日早上,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的职务,去见相国吕产商量事情。郎中令贾寿出使从齐国回来,趁机责备吕产说:“大王不早点去自己的封国,现在即使想走,还能走得了吗?”接着把灌婴和齐、楚联合,想要消灭吕家的事全部告诉了吕产,并催促吕产赶快进宫。曹窋听到了这些话,就急忙骑马跑去告诉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周勃想进入北军,但进不去。襄平侯纪通掌管着皇帝的符节,周勃就让他拿着符节假传命令,把太尉放进了北军。周勃又派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让太尉掌管北军,是想让您回封国去,赶紧交出将军印信离开,否则就要大祸临头了。”吕禄觉得郦寄不会骗自己,就解下印信交给典客,把兵权给了周勃。周勃带着人马进了军门,在军中下命令说:“拥护吕家的露出右臂,拥护刘家的露出左臂。”士兵们都露出左臂表示拥护刘家。周勃到达时,将军吕禄已经解下上将军印信离开了,于是周勃就接管了北军。

〔28〕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丞相平乃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裴回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乃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餔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

但还有南军在。平阳侯听说吕产的阴谋后,告诉了丞相陈平。陈平于是召来朱虚侯刘章,让他协助太尉周勃。太尉命令朱虚侯监守军门,又让平阳侯通知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了北军,就进入未央宫,想要作乱,但殿门进不去,只好在外面徘徊。平阳侯担心不能取胜,急忙骑马去告诉太尉。太尉还担心不能战胜吕氏一党,不敢公开说要杀他们,就派朱虚侯去说:‘赶紧进宫保卫皇上。’朱虚侯请求拨给士兵,太尉给了他一千多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就在宫中看见了吕产。到了黄昏时分,朱虚侯就攻击吕产。吕产逃跑,天空刮起大风,因此他的随从官员都混乱起来,没有人敢抵抗。朱虚侯追赶吕产,在郎中府官吏的厕所里把他杀死了。

〔29〕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戊辰,徙济川王王梁,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

朱虚侯刘章已经杀死了吕产,汉少帝命令谒者拿着符节去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要夺取符节,谒者不肯给,朱虚侯就和谒者一起坐上车,借着符节快速奔驰,斩杀了长乐宫的卫尉吕更始。然后回来,驰入北军,报告太尉周勃。太尉起身,拜贺朱虚侯说:“我们所担心的只有吕产,现在已经被诛杀,天下安定了。”于是派人分头搜捕所有吕氏家族的男女,无论老少全部斩首。辛酉日,捕获并斩杀了吕禄,并用竹板打死了吕媭。派人诛杀燕王吕通,并废掉鲁王张偃。壬戌日,任命皇帝的太傅审食其再次担任左丞相。戊辰日,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派遣朱虚侯刘章把诛杀吕氏的事情告诉齐王刘襄,让他撤兵。灌婴的军队也从荥阳撤兵回来。

〔30〕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適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然后乘六乘传。后九月晦日己酉,至长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代王数让,群臣固请,然后听。

大臣们一起暗中商量说:“少帝和梁王、淮阳王、常山王,都不是孝惠皇帝真正的儿子。当初吕后用计策,假称是别人的儿子,杀了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让孝惠皇帝认做儿子,立为太子和诸侯王,用来加强吕家的势力。现在我们已经消灭了吕氏家族,但留下他们扶立的这些人,等他们长大了掌权,我们这些人就要被灭族了。不如看看各位诸侯王中谁最有德行,立他为皇帝。”有人说:“齐悼惠王是汉高祖的长子,现在他的嫡子正做齐王,按根本上说,是汉高祖的嫡长孙,可以立为皇帝。”大臣们都说:“吕氏因为是外戚而作恶,几乎危害宗庙,功臣们不安。现在齐王的母家是驷家,驷钧是个恶人。如果立齐王,那就会再出现吕氏那样的祸乱。”大家又想立淮南王,可是认为他年纪小,母家又不好。于是说:“代王是现在高祖还活着的儿子中年纪最大的,为人仁爱孝顺,宽厚待人。他的母家薄氏谨厚善良。而且立年长的是顺理成章的事,代王凭仁孝闻名天下,立他合适。”于是一起暗中派人去迎请代王。代王派人推辞。使者去了两次,然后代王才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闰九月最后一天己酉日,到了长安,住在代王在京城的官邸。大臣们都去拜见他,献上皇帝的印玺,共同尊奉他为天子。代王多次推让,大臣们坚决请求,然后才答应了。

〔31〕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泽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灭吕氏我没有功劳,请求让我去清理皇宫。”于是他和太仆汝阴侯滕公一起进入皇宫,上前对少帝说:“你不是刘氏子孙,不应该当皇帝。”然后回头命令身边手持兵器的侍卫们放下武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放下武器,宦官令张泽劝告他们,他们也放下了武器。滕公就召来天子的车驾载着少帝出宫。少帝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滕公说:“出去住到宾馆。”就把他安置在少府官署。然后他们准备好天子的法驾,到代王的官邸去迎接他。回报说:“皇宫已经清理完毕。”代王当晚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手持兵器守卫着端门,说:“天子还在,你是什么人,要进去?”代王就告诉太尉。太尉前去晓谕,十名谒者都放下兵器离开了。代王于是进入宫中处理政事。当天夜里,有关官员分头在官邸杀死了梁王、淮阳王、常山王和少帝。

〔32〕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代王登基做了天子,在位二十三年后去世,谥号是孝文皇帝。

〔33〕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太史公说:在汉惠帝和吕后执政的时期,百姓终于摆脱了战国以来的苦难,君臣都想要休养生息,实行无为而治。因此惠帝垂手无为,吕后以女性身份代行皇帝职权,政令不出自宫闱,天下却非常安定。很少动用刑罚,犯罪的人也极少。百姓专注于农耕生产,衣食逐渐富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