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惛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代之。”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为常山王。置太尉官,绛侯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薨,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
宣平侯的女儿做孝惠皇帝的皇后时,没有生儿子,就假装怀孕,把后宫美人生的孩子抱来,说是自己的,并杀了孩子的母亲,立这个孩子为太子。孝惠帝去世后,太子即位做了皇帝。皇帝长大后,有人听说自己的母亲被害,自己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于是就说:“皇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而把我当作她的儿子呢?我现在还没长大,长大以后就要干点事(报仇)。”吕太后听说后很担心,害怕他真会作乱,就把他囚禁在永巷中,对外声称皇帝病得很重,身边的人都见不到他。太后说:“凡是拥有天下治理万民的人,应该像天一样覆盖他们,像地一样包容他们,君主有欢乐之心来安抚百姓,百姓也高兴地事奉君主,上下欢欣沟通,天下就能太平。现在皇帝长期生病不见好转,反而神志不清,不能继承帝业,奉守宗庙祭祀,不能把天下托付给他,应该换掉他。”大臣们都叩头说:“皇太后为天下百姓考虑,使宗庙社稷安定,考虑得非常深远,我们叩头听从诏令。”皇帝被废除皇位,太后暗中杀了他。五月丙辰日,立常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这一年不称元年,是因为太后一直在掌控天下大事。任命轵侯刘朝为常山王。设置太尉官职,任命绛侯周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去世,让他的弟弟壶关侯刘武做了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说吕王吕嘉生活骄纵,就废黜了他,让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做吕王。夏天,大赦天下。封齐悼惠王的儿子刘兴居为东牟侯。
〔11〕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妒,怒去,谗之于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讬天报仇。”丁丑,赵王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
吕后七年正月,吕太后召见赵王刘友。赵王刘友娶了吕氏女子为王后,但不喜欢她,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嫉妒,气得跑回宫,在太后面前说坏话,诬告他有罪,说:“吕家的人哪里配封王!太后您百年之后,我一定带兵收拾他们。”太后一听就火了,于是借口召赵王进宫。赵王到了以后,太后把他关在官邸不见面,派卫兵围着看守,还不给他饭吃。赵王的手下有人偷偷送饭,被抓到就治罪。赵王饿得不行,就唱了一首歌:“吕家掌权啊刘家危险,逼我娶亲啊强塞个妃子。我妃子嫉妒啊诬陷我作恶,谗言害国啊皇上还不醒悟。我没有忠臣啊为啥偏要离国?我要在荒野中自尽啊老天会主持公道!唉,后悔也没用啊不如早自杀。当王却饿死啊谁可怜我!吕家不讲天理啊我托老天报仇。”丁丑那天,赵王被关押折磨死了,吕太后按平民的规格把他埋在长安百姓的坟地里。
〔12〕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己丑这一天,发生了日食,白天变得昏暗。太后很讨厌这个现象,心里不高兴,就对身边的人说:“这是冲着我来的啊。”
〔13〕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更名梁曰吕,吕曰济川。太后女弟吕媭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泽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乃以刘泽为琅邪王,以慰其心。
二月,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改封吕王吕产为梁王,但梁王吕产没有到封国去,而是留在京城担任皇帝的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刘太为吕王。将梁国改名为吕国,将原来的吕国改名为济川国。太后的妹妹吕媭有个女儿,是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当时担任大将军。太后封了许多吕氏家族的人为王,但担心自己去世后,刘将军(刘泽)会作乱,于是封刘泽为琅邪王,来安抚他的心。
〔14〕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酖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梁王刘恢被调去当赵王后,心里很不高兴。太后把吕产的女儿立为赵王后。王后的随从官员都是吕家的人,他们独揽大权,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随心所欲。赵王有一个宠爱的姬妾,王后派人用毒酒毒死了她。赵王于是写了四章诗歌,让乐师演唱。赵王非常悲伤,在六月就自杀了。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因为一个妇人而废弃了宗庙礼仪,就废黜了他的后代继承人。
宣平侯张敖去世了,朝廷封他的儿子张偃当了鲁王,并赐给张敖的谥号是鲁元王。
秋天,太后派人告诉代王,想把他改封到赵国当王。代王谢绝了,说愿意守在代地边境。
〔17〕太傅产、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吕禄上侯,位次第一,请立为赵王。太后许之,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
太傅吕产、丞相陈平等人进言说,武信侯吕禄是上等侯爵,爵位等级排在第一,请求立他为赵王。太后同意了,又追尊吕禄的父亲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刘建去世,他有一个美人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杀了他,刘建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
〔18〕三月中,吕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据高后掖,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高后遂病掖伤。
三月中旬,吕后举行除灾求福的祭祀,回来的路上经过轵道,看见一个像苍狗的东西,撞了一下她的腋下,忽然又不见了。占卜这件事,说是赵王如意在作祟。吕后于是腋下受伤生病。
〔19〕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元王偃。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
吕后因为外孙鲁元王张偃年纪小,早早失去了父母,孤苦弱小,于是封张敖从前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来辅佐鲁元王张偃。又封宫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那些宫中的宦官头目和副手都被封为关内侯,享有五百户的食邑。
〔20〕七月中,高后病甚,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
七月中旬,吕后病得很重,于是让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统领北军;让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吕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高皇帝平定天下后,曾与大臣们约定:‘不是刘姓子弟却称王的人,天下人可以共同攻击他。’现在吕家的人称了王,大臣们心里不服。我如果去世,皇帝年纪小,恐怕大臣们会发动政变。你们一定要掌握军队保卫皇宫,千万不要送丧,不要被别人控制。”辛巳日,吕后去世,遗诏赏赐各诸侯王每人一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等各级官员都按等级赏赐黄金。大赦天下。任命吕王产为相国,立吕禄的女儿为皇后。
吕后(高后)下葬以后,任命左丞相审食其做皇帝的太傅。
〔22〕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阴知其谋。恐见诛,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乃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邪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
朱虚侯刘章很有力气,东牟侯刘兴居是他的弟弟。他们都是齐哀王的弟弟,住在长安。这时候,吕家的人当权专政,想搞叛乱,但怕汉高祖原来的老臣绛侯周勃、灌婴他们,没敢动手。朱虚侯的老婆是吕禄的女儿,暗中知道了吕家的阴谋。朱虚侯怕自己被杀了,就偷偷派人去告诉他哥哥齐哀王,想让齐王出兵往西打,杀掉吕家的人,然后立齐王当皇帝。朱虚侯自己想在朝廷里跟大臣们做内应。齐王想出兵,可他手下的国相不同意。八月丙午那天,齐王想派人杀掉国相,国相召平就反了,出兵想包围齐王。齐王趁机杀了召平,然后带兵往东走,又用计骗了琅邪王的军队,一起带着往西去了。这些话都记在齐王的传记里。
〔23〕齐王乃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权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齐王于是给各诸侯王写信说:“高帝平定天下后,封子弟为王,悼惠王被封为齐王。悼惠王去世后,孝惠帝派留侯张良立我为齐王。孝惠帝去世后,高后掌权,她年纪大了,听信吕氏家族,擅自废黜皇帝另立,又接连杀了三个赵王,灭掉梁、赵、燕三国改封吕氏为王,把齐国分割成四份。忠臣进谏,皇上被迷惑不听。现在高后去世了,皇帝年纪还小,不能治理天下,本来就依靠大臣和诸侯。可是吕氏又擅自提升官职,聚集军队,炫耀威风,挟持列侯忠臣,假托皇帝命令来号令天下,宗庙因此危险。我率领军队入京诛杀那些不应当为王的人。”朝廷听说后,相国吕产等人就派颍阴侯灌婴领兵攻打齐王。灌婴到达荥阳,就谋划说:“吕氏在关中掌握兵权,想要危害刘氏而自立。现在我如果打败齐军回去报告,这就增加了吕氏的资本。”于是留在荥阳驻扎,派使者告知齐王和诸侯,与他们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故,一起诛杀他们。齐王听说后,就退兵到西部边界等待约定。
〔24〕吕禄、吕产欲发乱关中,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吕禄、吕产想要在关中发动叛乱,但在朝廷内忌惮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在外面害怕齐王、楚王的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想要等到灌婴的军队与齐军会合后再发动,犹豫不决。在这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名义上是少帝的弟弟,以及鲁元王(吕后的外孙),都年纪轻轻没有前往封国,居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各自带领军队驻扎在南军和北军,都是吕氏的人。列侯和群臣没有人能自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