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汉高祖刘邦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他父亲叫刘太公,母亲叫刘媪。当初,他母亲刘媪曾在大泽的岸边休息,梦见和神相遇。那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前去察看,只见一条蛟龙附在她身上。后来她就怀了孕,生下了高祖。
〔2〕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这个人,高鼻梁,额头像龙一样突出,胡须和鬓角很漂亮,左边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爱人,喜欢施舍,心胸豁达。常常有大的气量,不干家里那些种地织布之类的活儿。等到壮年时,试着做官,当了泗水亭的亭长,对县衙里的小吏们没有不戏弄轻慢的。贪酒好色。常常向王婆婆、武大娘赊酒喝,喝醉了就躺下,武大娘和王婆婆见他身上常有龙出现,觉得非常奇怪。高祖每次去店里买酒畅饮,那家店卖出的酒就比平时多出几倍。等到发现这种怪事后,到了年终,这两家常常把欠条折断,不要他还债了。
〔3〕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刘邦曾经到咸阳服徭役,有一次秦始皇出行允许百姓观看,他看到了秦始皇,感慨地叹息说:“唉,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像这样啊!”
〔4〕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原季自爱。臣有息女,原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单父人吕公跟沛县县令关系很好,因为躲避仇人,来投靠县令,就把家安在了沛县。沛县里的豪杰和官吏听说县令来了位贵客,都前去祝贺。当时萧何担任主吏,负责收贺礼,他对各位宾客说:“贺礼不满一千钱的,请坐到堂下。”高祖当时是亭长,向来瞧不起这些官吏,就骗着递上名帖说“贺钱一万”,实际上一个钱也没带。名帖送进去后,吕公大吃一惊,起身到门口迎接。吕公这个人喜欢给人看相,看到高祖的长相,就很敬重他,引他入座。萧何说:“刘季一向爱说大话,很少做成事。”高祖就趁机戏弄那些客人,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座,一点也不谦让。酒宴快结束时,吕公使眼色硬把高祖留住。高祖喝完酒,最后离开。吕公说:“我从小喜好给人看相,看过的人多了,没有谁比得上您的相貌,希望您好好珍重。我有个亲生的女儿,愿意给您做打扫的妾室。”酒宴散了,吕公的老婆生气地对吕公说:“你以前一直想让这个女儿与众不同,嫁给贵人。沛县县令对你好,向你求亲你都不给,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许给了刘季?”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妇道人家能懂的。”最终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后来的吕后,生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5〕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適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汉高祖刘邦担任亭长的时候,常常请假回家去田里。吕后和两个孩子在田里除草,有一位老人路过讨水喝,吕后就给他食物吃。老人为吕后看相说:“夫人是天下的大贵人。”吕后让他给两个孩子看相,老人见了刘盈,说:“夫人之所以显贵,是因为这个儿子。”又看了鲁元公主,也是贵人相。老人离开后,刘邦正好从邻居家过来,吕后详细说起有位老人路过,给我们母子看相,说我们都大富大贵。刘邦问老人走了多远,吕后说:“还没走远。”刘邦于是追上去,问那位老人。老人说:“刚才夫人和孩子都像您,您的相貌贵不可言。”刘邦于是道谢说:“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我不会忘记您的恩德。”等到刘邦显贵后,却不知道老人去哪里了。
〔6〕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乃是也。
刘邦做亭长的时候,用竹皮做了顶帽子,让手下负责抓贼的差役到薛地去加工这顶帽子,之后经常戴着它,等到后来发达了也一直戴着,这就是人们说的“刘氏冠”。
〔7〕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汉高祖刘邦当时担任亭长,替县里押送囚徒去骊山,囚徒们在路上逃跑了很多。他估计等到达时囚徒都会跑光,就走到丰西大泽中,停下来喝酒,到了晚上就把押送的囚徒都放走了。他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消失啦!”囚徒中有十多个壮士愿意跟随他。高祖带着酒意,夜里穿行在沼泽中,让一个人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住了路,我们还是回去吧。”高祖醉了,说:“壮士走路,有什么好怕的!”就上前,拔出剑砍杀了大蛇。蛇就被斩成两段,路打通了。又走了几里,高祖酒劲上来,就躺下睡了。后面的人来到大蛇死的地方,有一个老妇人在夜里哭泣。那人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哭。”那人问:“你的儿子为什么被杀?”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变成蛇挡在路上,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所以哭。”那人认为老妇人不说实话,想告发她,老妇人忽然就不见了。后来那人追上了高祖,高祖酒醒后,那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高祖心里暗自高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跟随他的人也一天比一天敬畏他。
〔8〕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始皇常说:“东南方向有天子的气象。”于是他就向东巡游,想镇压住这股气。刘邦怀疑自己身上有这种气,就逃跑躲藏起来,隐藏在芒山、砀山之间的山泽岩石中。吕后和别人一起去找他,每次都能找到。刘邦觉得很奇怪,就问吕后。吕后说:“你住的地方上空常常有云气,我跟着云气去找,就能找到你。”刘邦心里很高兴。沛县的年轻人有些听说了这件事,很多人都想来归附他。
〔9〕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义,打到了陈县就自立为王,国号叫“张楚”。各个郡县的人都纷纷杀死他们的长官来响应陈涉。沛县县令很害怕,也想率领沛县的人响应陈涉。县里的主吏萧何和曹参对他说:“您本是秦朝的官吏,现在想背叛秦朝,率领沛县的子弟们,恐怕他们不会听从。希望您把逃亡在外的人都召回来,可以得到几百人,利用他们来胁迫众人,大家就不敢不听了。”于是县令就派樊哙去叫刘季。刘季这时候已经聚集了好几十上百人了。
〔10〕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于是樊哙跟着刘季一起回来了。沛县县令后悔了,害怕发生变故,就关闭城门据守,想要杀掉萧何和曹参。萧何、曹参非常害怕,就翻过城墙去投奔刘季。刘季就写了一封信射到城上,对沛县的父老们说:“天下人被秦朝暴政折磨已经很久了。现在各位父老虽然替沛县县令守城,但各地诸侯都起来了,很快就会把沛县杀光。如果大家现在一起杀掉县令,从子弟中挑选可以拥立的人立起来,响应各路诸侯,那么家室就能保全。否则,父子都会被屠杀,这没什么好处。”父老们就率领子弟一起杀了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让他当沛县县令。刘季说:“天下正乱,诸侯纷纷起事,如果首领选得不好,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爱惜自己,是怕能力不够,不能保全父老兄弟。这是大事,希望大家另外推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顾惜自身,担心事情不成功,以后秦朝会灭他们的族,所以都推让给刘季。父老们都说:“平时听说刘季种种稀奇的事,以后会富贵,而且占卜的结果,没有比刘季更吉利的了。”于是刘季多次推让,大家没人敢担当,就立刘季为沛公。在沛县庭院中祭祀黄帝和蚩尤,用牲血涂鼓和旗,旗帜都是红色的。因为刘季杀的那条蛇是白帝的儿子,杀蛇的人是赤帝的儿子,所以崇尚红色。这时,像萧何、曹参、樊哙这样的年轻豪吏都替刘季招收沛县子弟二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然后回来驻守丰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