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朱桓字休穆,吴郡吴人也。孙权为将军,桓给事幕府,除余姚长。往遇疫疠,谷食荒贵,桓分部良吏,隐亲医药,飧粥相继,士民感戴之。迁荡寇校尉,授兵二千人,使部伍吴、会二郡,鸠合遗散,期年之间,得万余人。后丹杨、鄱阳山贼蜂起,攻没城郭,杀略长吏,处处屯聚。桓督领诸将,周旋赴讨,应皆平定。稍迁裨将军,封新城亭侯。
朱桓,字休穆,是吴郡吴县人。孙权担任将军时,朱桓在将军府供职,被任命为余姚县县长。到任时正赶上瘟疫流行,粮食歉收、价格飞涨,朱桓分派出色的官吏,亲自探望病人、发放医药,连着供应粥饭,百姓和士人都感激拥戴他。后来升任荡寇校尉,拨给他两千士兵,让他部署吴郡和会稽郡的部队,聚集流散的人员,一年之间就召集了一万多人。之后丹杨、鄱阳的山贼蜂拥而起,攻陷城池,杀害掳掠官员,到处扎堆聚集。朱桓率领诸将辗转征讨,全部平定。不久升任裨将军,封为新城亭侯。
〔29〕后代周泰为濡须督。黄武元年222,魏使大司马曹仁步骑数万向濡须,仁欲以兵袭取州上,伪先扬声,欲东攻羡溪。桓分兵将赴羡溪,既发,卒得仁进军拒濡须七十里问。桓遣使追还羡溪兵,兵未到而仁奄至。时桓手下及所部兵,在者五千人,诸将业业,各有惧心,桓喻之曰:“凡两军交对,胜负在将,不在众寡。诸君闻曹仁用兵行师,孰与桓邪?《兵法》所以称客倍而主人半者,谓俱在平原,无城池之守,又谓士众勇怯齐等故耳。今人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马罢困,桓与诸军,共据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陵,以逸待劳,为主制客,此百战百胜之势也。虽曹丕自来,尚不足忧,况仁等邪!”桓因偃旗鼓,外示虚弱,以诱致仁。仁果遣其子泰攻濡须城,分遣将军常雕督诸葛虔、王双等,乘油船别袭中洲。中洲者,部曲妻子所在也。仁自将万人留橐皋,复为泰等后拒。桓部兵将攻取油船,或别击雕等,桓等身自拒泰,烧营而退,遂枭雕,生虏双,送武昌,临陈斩溺,死者千余。权嘉桓功,封嘉兴侯,迁奋武将军,领彭城相。
后来,朱桓接替周泰担任濡须督。黄武元年(222年),魏国派大司马曹仁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人向濡须进发。曹仁想要用兵袭击攻取州上,先假装扬言说要向东进攻羡溪。朱桓分派兵力准备赶赴羡溪,军队出发后,突然得到曹仁进军到距离濡须七十里的消息。朱桓派人追回前往羡溪的部队,但部队还没回来,曹仁就突然杀到了。当时朱桓手下及所部士兵,在场的只有五千人,各位将领都惶恐不安,各有惧色。朱桓告诫他们说:“两军交战,胜负在于将领,不在于兵力的多少。诸位听说曹仁用兵指挥作战,与我相比如何?兵法上所说的‘客军兵力加倍而主军兵力一半就能对阵’,是指双方在平原地区,没有城池的防守,又指士兵的勇敢胆怯相等的情况下说的。如今曹仁既非智勇之人,加上他的士兵非常胆怯,又千里跋涉,人困马乏,我与各位一起据守高城,南临长江,北靠山陵,以逸待劳,以主制客,这是百战百胜的态势。即使曹丕亲自前来,尚且不足忧虑,何况曹仁等人呢!”于是朱桓偃旗息鼓,对外显示虚弱,以此来引诱曹仁。曹仁果然派他的儿子曹泰进攻濡须城,另外派将军常雕督领诸葛虔、王双等人,乘坐油船(一种涂油防水的战船)偷袭中洲。中洲是朱桓部曲妻子儿女所在的地方。曹仁亲自率领万人留守橐皋,作为曹泰等人的后援。朱桓的部将分兵攻打油船,有的攻击常雕等人,朱桓亲自抵御曹泰,烧毁曹泰的营寨,将其击退,于是斩杀了常雕,活捉了王双,送到武昌,在战场上斩首和淹死的敌军有一千多人。孙权嘉奖朱桓的功劳,封他为嘉兴侯,升任奋武将军,兼任彭城相。
〔30〕黄武七年228,鄱阳太守周鲂谲诱魏大司马曹休,休将步骑十万至皖城以迎鲂。时陆逊为元帅,全琮与桓为左右督,各督三万人击休。休知见欺,当引军还,自负众盛,邀于一战。桓进计曰:“休本以亲戚见任,非智勇名将也。今战必败,败必走,走当由夹石、挂车,此两道皆险厄,若以万兵柴路,则彼众可尽,而休可生虏,臣请将所部以断之。若蒙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乘胜长驱,进取寿春,割有淮南,以规许、洛,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权先与陆逊议,逊以为不可,故计不施行。
黄武七年,鄱阳太守周鲂用计诱骗魏国的大司马曹休,曹休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来到皖城迎接周鲂。当时陆逊担任元帅,全琮和朱桓担任左右都督,各自统领三万人攻打曹休。曹休知道被欺骗了,本应带兵回去,但他自恃兵多将广,要求和吴军打一仗。朱桓献计说:“曹休本来就是凭借亲戚关系而被任用的,并不是智勇双全的名将。这次作战他一定会失败,失败后一定会逃跑,逃跑一定会经过夹石和挂车,这两条路都很险要,如果用一万士兵堵塞道路,那么他的军队就可以全部被消灭,而且曹休也可以被活捉。我请求率领我的部队去截断他的退路。如果承蒙天威,能够用曹休来报效国家,就可以乘胜长驱直入,进攻寿春,占领淮南,进而图谋许昌和洛阳,这是万世一时的机会,不可错过。”孙权先和陆逊商议,陆逊认为这个计策不可行,所以没有施行。
〔31〕黄龙元年229,拜桓前将军,领青州牧,假节。嘉禾六年237,魏庐江主簿吕习请大兵自迎,欲开门为应。桓与卫将军全琮俱以师迎。既至,事露,军当引还。城外有溪水,去城一里所,广三十余丈,深者八九尺,浅者半之,诸军勒兵渡去,桓自断后。时庐江太守李膺整严兵骑,欲须诸军半渡,因迫击之。及见桓节盖在后,卒不敢出,其见惮如此。
黄龙元年,朝廷任命桓为前将军,兼任青州牧,并授予他符节。嘉禾六年,魏国的庐江主簿吕习请求我们派大军前去接应,他想打开城门做内应。桓和卫将军全琮一起率领部队前往接应。到达以后,事情暴露了,军队应当撤回。城外有一条溪水,距离城一里左右,宽三十多丈,深的地方有八九尺,浅的地方有四五尺。各部队整队渡溪水撤退,桓亲自在后掩护。当时庐江太守李膺整顿好军队和骑兵,想要等吴军渡到一半的时候趁机袭击。但当他看到桓的节盖在后面,始终不敢出击。桓就是这样让人畏惧。
〔32〕是时全琮为督,权又令偏将军胡综宣传诏命,参与军事。琮以军出无获,议欲部分诸将,有所掩袭。桓素气高,耻见部伍,乃往见琮,问行意,感激发怒,与琮校计。琮欲自解,因曰:“上自令胡综为督,综意以为宜尔。”桓愈恚恨,还乃使人呼综。综至军门,桓出迎之,顾谓左右曰:“我纵手,汝等各自去。”有一人旁出,语综使还。桓出,不见综,知左右所为,因斫杀之。桓佐军进谏,刺杀佐军,遂讬狂发,诣建业治病。权惜其功能,故不罪。使子异摄领部曲,令医视护,数月复遣还中洲。权自出祖送,谓曰:“今寇虏尚存,王涂未一,孤当与君共定天下,欲令君督五万人专当一面,以图进取,想君疾未复发也。”桓曰:“天授陛下圣姿,当君临四海,猥重任臣,以除奸逆,臣疾当自愈。”
当时,全琮担任都督,孙权又命令偏将军胡综传达诏命,参与军事。全琮因为军队出征没有收获,商议想要分派各位将领,进行突然袭击。朱桓一向高傲,以被纳入部伍为耻,于是去见全琮,询问行动意图,感到激愤发怒,与全琮争论。全琮想要为自己辩解,于是说:“皇上自己命令胡综为都督,胡综的意思认为应该这样。”朱桓更加怨恨,回去就派人叫胡综。胡综到军门,朱桓出来迎接,回头对左右说:“我放开手,你们各自离开。”有一人从旁边出去,告诉胡综让他回去。朱桓出来,不见胡综,知道是左右所为,于是砍杀了那人。朱桓的佐官进谏,朱桓又刺杀了佐官,于是假装疯病发作,到建业治病。孙权爱惜他的才能和功绩,所以没有治罪。让他的儿子朱异代理统领部曲,命令医生看护照料,几个月后再次派回中洲。孙权亲自出来设宴送行,对他说:“现在敌寇还在,天下尚未统一,我要和你共同平定天下,想让你统领五万人独当一面,以图进取,想必你的病不会再发作了。”朱桓说:“上天授予陛下圣明之姿,应当君临天下,承蒙重用臣下以铲除奸逆,臣的病自然会痊愈。”
〔33〕桓性护前,耻为人下,每临敌交战,节度不得自由,辄嗔恚愤激。然轻财贵义,兼以强识,与人一面,数十年不忘,部曲万口,妻子尽识之。爱养吏士,赡护六亲,俸禄产业,皆与共分。及桓疾困,举营忧戚。年六十二,赤乌元年238卒。吏士男女,无不号慕。又家无余财,权赐盐五千斛以周丧事。子异嗣。
朱桓性格要强好胜,不甘心落在别人后面,每次打仗的时候,如果指挥调度不能完全由他自己做主,他就会气得发火。但他不看重钱财,很重义气,再加上记性特别好,和别人见一面,哪怕过了几十年都不会忘。他手下有上万士兵,每个士兵的妻子儿女他都认得。他爱护体恤手下的将士,照顾自己的亲戚,自己的工资和家产全都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等到朱桓病重快不行的时候,整个军营的人都很难过。他六十二岁那年,也就是赤乌元年去世了。手下的官兵男女老少,没有谁不哭着怀念他。而且他家没什么积蓄,孙权特地赐了五千斛盐来帮他办丧事。后来他儿子朱异继承了他的爵位。
〔34〕异字季文,以父任除郎,后拜骑都尉,代桓领兵。赤乌四年241,随朱然攻魏樊城,建计破其外围,还拜偏将军。魏庐江太守文钦营住六安,多设屯砦,置诸道要,以招诱亡叛,为边寇害。异乃身率其手下二千人,掩破钦七屯,斩首数百,迁扬武将军。权与论攻战,辞对称意。权谓异从父骠骑将军据曰:“本知季文胆定,见之复过所闻。”十三年250,文钦诈降,密书与异,欲令自迎。异表呈钦书,因陈其伪,不可便迎。权诏曰:“方今北土未一,钦云欲归命,宜且迎之。若嫌其有谲者,但当设计网以罗之,盛重兵以防之耳。”乃遣吕据督二万人,与异并力,至北界,钦果不降。建兴元年252,迁镇南将军。是岁魏遣胡遵、诸葛诞等出东兴,异督水军攻浮梁,坏之,魏军大破。太平二年257,假节,为大都督,救寿春围,不解。还军,为孙綝所枉害。
朱异,字季文,因为父亲的缘故被任命为郎官,后来被授予骑都尉的官职,接替朱桓统领军队。赤乌四年(公元241年),他跟随朱然攻打魏国的樊城,献计攻破了樊城的外围,回来后就被任命为偏将军。魏国的庐江太守文钦驻扎在六安,设置了许多屯兵和营寨,分布在各个交通要道,用来招引逃亡和叛逆的人,成为边境的祸害。朱异就亲自率领他的二千名部下,突然袭击并攻破了文钦的七个屯营,斩杀了几百人,升任扬武将军。孙权和他讨论攻战之事,他的回答很合孙权的心意。孙权对他叔父骠骑将军朱据说:“我本来就知道季文胆大镇定,现在见到他,发现他比传说的还要出色。”赤乌十三年,文钦假装投降,秘密写信给朱异,想让朱异亲自去迎接。朱异将文钦的信呈报给孙权,并陈述文钦是假投降,不应该轻易迎接。孙权下诏说:“现在北方还没有统一,文钦说要归顺,应该暂且迎接他。如果怀疑他有欺诈,只须设计圈套来网罗他,部署重兵来防备他就是了。”于是派遣吕据统领二万人,和朱异合力,到达北部边界,文钦果然没有投降。建兴元年,升任镇南将军。这一年,魏国派遣胡遵、诸葛诞等人出兵东兴,朱异督率水军攻打浮桥,破坏了它,魏军大败。太平二年,被授予假节,担任大都督,救援被围困的寿春,没有解围。回军后,被孙綝冤枉杀害。
〔35〕评曰:朱治、吕范以旧臣任用,朱然、朱桓以勇烈著闻,吕据、朱异、施绩咸有将领之才,克绍堂构。若范、桓之越隘,得以吉终,至于据、异无此之尤而反罹殃者,所遇之时殊也。
评论说:朱治和吕范因为是老臣所以被重用,朱然和朱桓因为勇猛刚烈而闻名,吕据、朱异、施绩都有带兵的才能,能够继承父辈的事业。像吕范、朱桓那样性格狭隘的人,反倒得以善终;而吕据、朱异没有这种毛病却遭受了祸害,只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