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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书 · 卷五十五·列传第三十六

南齐书 · 目录

〔1〕△崔怀慎 公孙僧远 吴欣之 韩系伯 孙淡 华宝 韩灵敏 封延伯 吴达之 王文殊 朱谦之 萧睿明 乐颐 江泌 杜栖 陆绛

下列人物是南朝时期以孝行著称的义士:崔怀慎、公孙僧远、吴欣之、韩系伯、孙淡、华宝、韩灵敏、封延伯、吴达之、王文殊、朱谦之、萧睿明、乐颐、江泌、杜栖、陆绛。

〔2〕子曰:“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人之含孝禀义,天生所同,淳薄因心,非俟学至。迟遇为用,不谢始庶之法;骄慢之性,多惭水菽之享。夫色养尽力,行义致身,甘心垅亩,不求闻达,斯即孟氏三乐之辞,仲由负米之叹也。通乎神明,理缘感召。情浇世薄,方表孝慈。故非内德者所以寄心,怀仁者所以标物矣。埋名韫节,鲜或昭著,纪夫事行,以列于篇。

孔子说:‘父子之间的情谊,是人的天性;君臣之间的道义,也是天性的体现。’人天生就怀有孝心和道义,这是所有人都相同的,但品行的淳厚或浅薄取决于内心,并不是等到学习之后才具备的。即便际遇较晚才得以发挥作用,也不推辞最初作为普通人的本分;而骄横傲慢的品性,往往对粗茶淡饭的供养都感到惭愧。那些用和悦的态度尽心尽力侍奉父母,实行道义奉献自身,甘心在田间耕作,不求闻名显达的人,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三种快乐,以及子路背米养亲的感叹。孝道能通于神明,道理在于感召。人情浇薄、世风衰微之时,才更能显示出孝心与慈爱。所以,内心不具备美德的人无法寄托心意,只有心怀仁德的人才能以此彰显事物。(这些人)埋没名誉、隐藏节操,很少显露于世,于是记录下他们的事迹行为,排列在篇章之中。

〔3〕崔怀慎,清河东武城人也。父邪利,鲁郡太守,宋元嘉中,没虏。怀慎与妻房氏笃爱,闻父陷没,即日遣妻,布衣蔬食,如居丧礼。邪利后仕虏中书,戒怀慎不许如此,怀慎得书更号泣。怀慎从叔模为荥阳太守,亦同没虏,模子虽居处改节,而不废婚宦。大明中,怀慎宗人冀州刺史元孙北使,虏问之曰:“崔邪利、模并力屈归命,二家子侄,出处不同,义将安在?”元孙曰:“王尊驱骥,王阳回车,欲令忠孝并弘,臣子两节。”泰始初,淮北陷没,界上流奔者,多有去就,怀慎因此入北。至桑乾,邪利时已卒,怀慎绝而后苏。载丧还青州,徒跣冰雪,土气寒酷,而手足不伤,时人以为孝感。丧毕,以弟在南,建元初,又逃归,而弟亦已亡。怀慎孤贫独立,宗党哀之,日敛给其升米。永明中卒。

崔怀慎是清河东武城人。他父亲崔邪利曾任鲁郡太守,在刘宋元嘉年间被敌人俘虏。怀慎和妻子房氏感情深厚,一听说父亲被俘,当天就休了妻子,穿粗布衣吃粗糙食物,像守丧一样。后来邪利在敌方当了中书官,告诫怀慎不要这样做,怀慎接到信后更加悲痛号哭。怀慎的堂叔崔模任荥阳太守,也一同被俘,崔模的儿子虽然生活行为有所改变,但没有停止婚嫁和做官。大明年间,怀慎的同宗人冀州刺史崔元孙出使北方,敌人问他:“崔邪利、崔模都是力竭投降,两家的子侄,处境不同,道义在哪里?”元孙说:“王尊驱马前行,王阳回车退避,都是想要忠孝并存,臣子两全节义。”泰始初年,淮北沦陷,边界上流亡的人多有去留选择,怀慎因此进入北方。到了桑乾,邪利当时已死,怀慎哭得昏死过去又苏醒。他载着灵柩回青州,赤脚在冰雪中行走,天气酷寒,但手脚没有冻伤,当时人认为是孝心感动上天。丧事办完后,因为弟弟在南朝,建元初年,又逃回南方,但弟弟也已去世。怀慎孤苦贫穷,独自生活,宗族乡里同情他,每天凑给他一升米。永明年间去世。

〔4〕公孙僧远,会稽剡人也。治父丧至孝,事母及伯父甚谨。年谷饥贵,僧远省餐减食以供母、伯。弟亡,无以葬,身贩贴与邻里,供敛送之费。躬负土,手种松柏。兄姊未婚嫁,乃自卖为之成礼。名闻郡县。太祖即位,遣兼散骑常侍虞炎等十二部使行天下,建元三年481,表列僧远等二十三人,诏并表门闾,蠲租税。

公孙僧远是会稽剡县人。他为父亲办丧事非常孝顺,侍奉母亲和伯父也十分恭敬。那年粮食紧缺价钱很贵,僧远就节省自己的饭食来供养母亲和伯父。弟弟死了,没钱安葬,他把自己典当给邻居做工,凑钱办丧事。他还亲自背土、亲手种松柏修坟。哥哥姐姐还没成家,他就卖了自己帮他们办婚礼。他的孝义在整个郡县都出了名。太祖即位后,派兼任散骑常侍的虞炎等十二路使者到各地巡查,建元三年时,他们上表推荐了僧远等二十三人,皇帝下诏一起表彰他们家族的门庭,并免除他们的租税。

〔5〕吴欣之,晋陵利城人也。宋元嘉末,弟尉之为武进县戍,随王诞起义,太初遣军主华钦讨之,吏民皆散,尉之独留,见执将死。欣之诣钦乞代弟命,辞泪哀切,兄弟皆见原。建元三年481,有诏蠲表。

吴欣之是晋陵利城人。南朝宋元嘉末年,他的弟弟吴尉之在武进县担任戍守职务,跟随随王刘诞起义。刘劭(太初年间)派军主华钦讨伐他们,官吏百姓都逃散了,只有吴尉之留下,被抓住即将处死。吴欣之前往华钦那里请求代替弟弟受死,言辞恳切,泪流满面,兄弟俩都被赦免。到了南齐建元三年,有诏书表彰他们。

〔6〕永明初,广陵民章起之二息犯罪争死,太守刘悛表以闻。

永明初年,广陵百姓章起之的两个儿子犯了罪,争着承担死罪(都愿意自己顶罪去死),太守刘悛就上表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朝廷。

〔7〕韩系伯,襄阳人也。事父母谨孝。襄阳土俗,邻居种桑树于界上为志,系伯以桑枝荫妨他地,迁界上开数尺,邻畔随复侵之,系伯辄更改种。久之,邻人惭愧,还所侵地,躬往谢之。建元三年,蠲租税,表门闾。以寿终。

韩系伯是襄阳人。他侍奉父母十分谨慎孝顺。襄阳当地的风俗,邻居在两家田地边界上种桑树作为界标。韩系伯因为桑树枝叶的阴影妨碍了他家的田地,就把边界线向内移动了几尺,邻居随即又侵占了他的地方,韩系伯就改种其他作物。时间久了,邻居感到惭愧,退还了侵占的土地,并亲自前去道歉。建元三年,朝廷免除他的租税,并表彰他的家门。他最后得以长寿而终。

〔8〕孙淡,太原人也。居长沙,事母孝。母疾,不眠食,以差为期。母哀之,后有疾,不使知也。豫章王领湘州,辟骠骑行参军。建元三年481,蠲租税,表门闾。卒于家。

孙淡是太原人。他住在长沙,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母亲生病时,他不睡觉不吃饭,直到母亲病好为止。母亲心疼他,后来自己生病了,也不让他知道。豫章王担任湘州刺史时,征召他做骠骑行参军。建元三年,朝廷免除他的租税,并表彰了他的家门。后来他在家中去世。

〔9〕华宝,晋陵无锡人也。父豪,义熙末戍长安,宝年八岁。临别,谓宝曰:“须我还,当为汝上头。”长安陷虏,豪殁。宝年至七十,不婚冠,或问之者,辄号恸弥日,不忍答也。

华宝是晋陵无锡人。他父亲华豪在义熙末年驻守长安,当时华宝才八岁。临别时,父亲对他说:“等我回来,就为你加冠成人。”后来长安被敌军攻陷,华豪死在那里。华宝到了七十岁,既没有结婚也没有行冠礼。有人问起原因,他就整天痛哭,不忍心回答。

〔10〕同郡薛天生,母遭艰菜食,天生亦菜食,母未免丧而死,天生终身不食鱼肉。与弟有恩义。

薛天生是同乡的人。他的母亲遇到丧事吃素食,天生也跟着吃素食。母亲还没守完丧就去世了,天生从此一辈子都不吃鱼肉。他对弟弟有恩情和道义,非常关爱。

〔11〕又同郡刘怀胤与弟怀则,年十岁,遭父丧,不衣絮帛,不食盐菜。建元三年,并表门闾。

还有同郡的刘怀胤和他弟弟刘怀则,两人年仅十岁时父亲去世,他们不穿棉衣和丝绸做的衣服,也不吃盐和蔬菜(以此表达极度的哀痛)。建元三年,朝廷同时表彰了他们的门闾(即在家门口赐匾褒扬)。

〔12〕韩灵敏,会稽剡人也。早孤,与兄灵珍并有孝性。寻母又亡,家贫无以营凶,兄弟共种瓜半亩,朝采瓜子,暮已复生,以此遂办葬事。灵珍亡,无子,妻卓氏守节不嫁,虑家人夺其志,未尝告归,灵敏事之如母。

韩灵敏是会稽剡县人。他早年丧父,和哥哥韩灵珍都很孝顺。不久母亲也去世了,家里穷得没法办丧事,兄弟俩一起种了半亩瓜,早上摘下瓜籽,晚上就又长出来了,靠着这个才办好了丧事。后来韩灵珍死了,没有儿子,他妻子卓氏守节不肯再嫁,担心家里人会强迫她改变主意,从没回过娘家,韩灵敏就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她。

〔13〕晋陵吴康之妻赵氏,父亡弟幼,值岁饥,母老病笃,赵诣乡里自卖,言辞哀切,乡里怜之,人人分升米相救,遂得免。及嫁康之,少时夫亡,家欲更嫁,誓死不贰。

晋陵县吴康之的妻子赵氏,父亲去世了,弟弟年纪还小,又赶上闹饥荒,母亲年老病重,赵氏到乡里卖身,言语非常悲痛恳切,乡亲们可怜她,每人分出一升米来救助她,这才活了下来。等嫁给了吴康之,没过多久丈夫就死了,她娘家人想让她再嫁,她发誓宁死也不改嫁。

〔14〕义兴蒋俊之妻黄氏,夫亡不重嫁,逼之,欲赴水自杀,乃止。建元三年,诏蠲租赋,表门闾。

义兴(今江苏宜兴)有个叫蒋俊的人,他的妻子黄氏在丈夫死后不肯改嫁。有人逼她改嫁,她就想跳河自杀,逼她的人才罢休。建元三年,皇帝下诏免除她家的赋税,并且在她家门口立牌坊表彰她。

〔15〕永明元年483,会稽永兴吴翼之母丁氏,少丧夫,性仁爱。遭年荒,分衣食以贻里中饥饿者,邻里求借,未尝违。同里陈穰父母死,孤单无亲戚,丁氏收养之,及长,为营婚娶。又同里王礼妻徐氏,荒年客死山阴,丁为买棺器,自往敛葬。元徽末,大雪,商旅断行,村里比屋饥饿,丁自出盐米,计口分赋。同里左侨家露四丧,无以葬,丁为办冢椁。有三调不登者,代为输送。丁长子妇王氏守寡执志不再醮。州郡上言,诏表门闾,蠲租税。

永明元年(公元483年),会稽永兴(今浙江萧山)人吴翼的母亲丁氏,年轻时丈夫就去世了,她天性仁慈友爱。碰上荒年,她拿出自己的衣物和粮食送给乡里挨饿的人,邻居向她借用东西,从来没有拒绝过。同乡陈穰父母死了,孤苦伶仃没有亲戚,丁氏收养了他,等他长大成人,又为他操办婚事。同乡王礼的妻子徐氏,荒年时客死在山阴(今浙江绍兴),丁氏替她买来棺材,亲自去收殓安葬。元徽(南朝宋年号)末年,下大雪,商旅不再通行,村里挨家挨户都挨饿,丁氏拿出自家的盐和米,按人口分配。同乡左侨家有四具遗体暴露在外,没钱安葬,丁氏替他们办好棺材和墓穴。有的人家交不上赋税,丁氏就代他们缴送。丁氏的大儿媳妇王氏守寡,立志不再改嫁。州郡官员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表彰丁氏家门,免除她家的租税。

〔16〕又广陵徐灵礼妻遭火救儿,与儿俱焚死。太守刘悛以闻。

还有,广陵人徐灵礼的妻子遭遇火灾,为了救儿子,和儿子一起被烧死了。太守刘悛把这件事上报给了朝廷。

〔17〕又会稽人陈氏,有三女,无男。祖父母年八九十,老耄无所知,父笃癃病,母不安其室。值岁饥,三女相率于西湖采菱莼,更日至市货卖,未尝亏怠。乡里称为义门,多欲取为妇,长女自伤茕独,誓不肯行。祖父母寻相继卒,三女自营殡葬,为庵舍墓侧。

会稽有一户姓陈的人家,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祖父母年纪八九十岁,年老糊涂什么都不知道,父亲患有重病,母亲不安分离家出走了。正赶上饥荒年,三个女儿一起到西湖采摘菱角和莼菜,每天轮流到集市上去卖,从未懈怠。乡里人称她们家为“义门”,很多人想娶她们为妻,大女儿感伤自己孤苦无依,发誓不肯出嫁。后来祖父母相继去世,三个女儿自己操办丧事,在墓旁修建了一间小屋居住守墓。

〔18〕又永兴概中里王氏女,年五岁,得毒病,两目皆盲。性至孝,年二十,父母死,临尸一叫,眼皆血出,小妹娥舐其血,左目即开,时人称为孝感。县令何昙秀不以闻。

还有永兴县概中里有个姓王家的女儿,五岁时得了重病,两只眼睛都瞎了。她生性非常孝顺,到了二十岁那年,父母去世了,她对着尸体大哭一声,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她的小妹妹用舌头舔那些血,她的左眼立刻就睁开了,当时的人们都说是她的孝心感动了上天。县令何昙秀却没有把这件事上报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