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褚伯玉 明僧绍 顾欢 臧荣绪 何求 刘虬 庾易 宗测 杜京产 沈驎士 吴苞 徐伯珍
△褚伯玉、明僧绍、顾欢、臧荣绪、何求、刘虬、庾易、宗测、杜京产、沈驎士、吴苞、徐伯珍。
〔2〕《易》有君子之道四焉,语默之谓也。故有入庙堂而不出,徇江湖而永归,隐避纷纭,情迹万品。若道义内足,希微两亡,藏景穷岩,蔽名愚谷,解桎梏于仁义,示形神于天壤,则名教之外,别有风猷。故尧封有非圣之人,孔门谬鸡黍之客。次则揭独往之高节,重去就之虚名,激竞违贪,与世为异。或虑全后悔,事归知殆;或道有不申,行吟山泽。咸皆用宇宙而成心,借风云以为戒。求志达道,未或非然。含贞养素,文以艺业。不然,与樵者之在山,何殊别哉?故樊英就征,不称李固之望;冯恢下节,见陋张华之语。期之尘外,庶以弘多。若今十余子者,仕不求闻,退不讥俗,全身幽履,服道儒门,斯逸民之轨操,故缀为《高逸篇》云尔。
《易经》里有四种君子之道,说的就是说话和沉默的时机与分寸。所以有的人进入朝廷做官就不再出来,有的人浪迹江湖一去不回,他们避开纷扰,情态事迹各不相同。如果一个人内在道义充足,连隐微虚无的境界都不再去在意,藏在深山里,隐姓在愚谷中,从仁义的束缚里解脱出来,在天地间展示自己的精神和形体,那么即使不在传统的名教中,也自有另外的风范。所以尧治理的地方也有不是圣贤的人,孔门里也曾错认了杀鸡做饭款待子路的隐者。其次就有人标榜独往独来的高洁气节,看重出仕或退隐的虚名,激励自己远离争夺和贪婪,跟世俗不一样。有人因为顾虑保全自身而事后后悔,事情最终归结为知道危险;有人道义得不到申张,就在山泽间一边走一边吟诗。他们都以宇宙为心,借助风云来警诫自己。追求志向、实现道义,未必不对。他们怀藏坚贞,修养纯朴,用艺业来装点自己。不然的话,跟山里的砍柴人有什么两样呢?所以樊英接受征召,不符合李固的期望;冯恢降低节操,被张华的话看低了。期望在尘世之外,这样的人大概很多。像现在这十几位士人,做官不求名声,退隐不讥讽世俗,保全自身,幽居隐迹,遵奉儒门之道,这就是隐逸人士的规范操守,因此编成《高逸篇》。
〔3〕褚伯玉字元璩,吴郡钱唐人也。高祖含,始平太守。父逷,征虏参军。伯玉少有隐操,寡嗜欲。年十八,父为之婚,妇入前门,伯玉从后门出。遂往剡,居瀑布山。性耐寒暑,时人比之王仲都。在山三十余年,隔绝人物。王僧达为吴郡,苦礼致之,伯玉不得已,停郡信宿,裁交数言而退。宁朔将军丘珍孙与僧达书曰:“闻褚先生出居贵馆,此子灭景云栖,不事王侯,抗高木食,有年载矣。自非折节好贤,何以致之?昔文举栖冶城,安道入昌门,于兹而三焉。夫却粒之士,餐霞之人,乃可暂致,不宜久羁。君当思遂其高步,成其羽化。望其还策之日,暂纡清尘,亦愿助为譬说。”僧达答曰:“褚先生从白云游旧矣。古之逸民,或留虑儿女,或使华阴成市。而此子索然,唯朋松石,介于孤峰绝岭者积数十载。近故要其来此,冀慰日夜。比谈讨芝桂,借访荔萝,若已窥烟液,临沧洲矣。知君欲见之,辄当申譬。”
褚伯玉,字元璩,是吴郡钱唐县人。他的高祖褚含,曾任始平太守;父亲褚逷,曾任征虏参军。褚伯玉年轻时就有隐居的操守,清心寡欲。十八岁那年,父亲给他娶亲,新娘从正门进来,他却从后门溜了出去。于是跑到剡县,住在瀑布山里。他天生耐得住严寒酷暑,当时的人把他比作王仲都。他在山里呆了三十多年,和外界断绝来往。王僧达当吴郡太守时,费尽心思用礼数去请他,褚伯玉没办法,在郡府住了两晚,才聊了几句就告辞了。宁朔将军丘珍孙写信给王僧达说:“听说褚先生出来住在您的官邸,这个人隐没身影、栖身云间,不伺候王侯,清高地靠树木果实过日子,已经好多年了。要不是您屈尊好贤,怎么能请得动他?从前文举隐居在冶城,安道来到昌门,加上这回就是第三回了。那些不吃五谷、餐霞饮露的高人,只能暂时请来,不宜长久拴住。您应该考虑成全他远走高飞,帮助他羽化成仙。希望他回山的时候,能暂时歇歇脚,也请您帮着劝劝他。”王僧达回信说:“褚先生跟白云一起出游已经很久了。古代的隐士,有的挂念儿女,有的让华阴变成了闹市。可这位先生淡泊得很,只跟松树石头做朋友,几十年来一直待在孤峰绝岭之间。我最近特意把他请来,是想早晚能有个安慰。这几天跟他聊芝草桂树、访薜荔女萝,好像已经看到了烟波浩渺、靠近了沧洲仙境。知道您想见他,我会替您说明的。”
〔4〕宋孝建二年,散骑常侍乐询行风俗,表荐伯玉,加征聘本州议曹从事,不就。太祖即位,手诏吴、会二郡,以礼迎遣,又辞疾。上不欲违其志,敕于剡白石山立太平馆居之。建元元年,卒,年八十六。常居一楼上,仍葬楼所。孔稚珪从其受道法,为于馆侧立碑。
宋孝建二年,散骑常侍乐询到地方考察民情,上表推荐伯玉,朝廷征召他担任本州的议曹从事,他没有接受。太祖即位后,亲自下诏给吴郡和会稽郡,命令按礼节迎送他入朝,他又以生病为由推辞。皇帝不愿意违背他的志向,下令在剡县的白石山修建太平馆让他居住。建元元年,伯玉去世,享年八十六岁。他平时住在一座楼上,去世后就葬在楼下。孔稚珪跟他学习道法,在馆旁为他立了碑。
〔5〕明僧绍,字承烈,平原鬲人也。祖玩,州治中。父略,给事中。僧绍宋元嘉中再举秀才,明经有儒术。永光中,镇北府辟功曹,并不就。隐长广郡崂山,聚徒立学。淮北没虏,乃南渡江。明帝泰始六年470,征通直郎,不就。
明僧绍,字承烈,是平原郡鬲县人。他爷爷明玩做过州治中,他父亲明略做过给事中。僧绍在刘宋元嘉年间两次被推荐为秀才,他精通经书,有儒家学问。永光年间,镇北府征召他当功曹,他没去。后来隐居在长广郡的崂山,招收学生,办学堂。淮北被北魏占领后,他就南渡长江。宋明帝泰始六年,朝廷征召他当通直郎,他还是没接受。
〔6〕昇明中,太祖为太傅,教辟僧绍及顾欢、臧荣绪以旍币之礼,征为记室参军,不至。僧绍弟庆符为青州,僧绍乏粮食,随庆符之郁洲,住弇榆山,栖云精舍,欣玩水石,竟不一入州城。建元元年479冬,诏曰:“朕侧席思士,载怀尘外。齐郡明僧绍标志高栖,耽情坟素,幽贞之操,宜加贲饰。”征为正员外郎,称疾不就。其后与崔祖思书曰:“明居士标意可重,吾前旨竟未达邪?小凉欲有讲事,卿可至彼,具述吾意,令与庆符俱归。”又曰:“不食周粟而食周薇,古犹发议。在今宁得息谈邪?聊以为笑。”
昇明年间,太祖担任太傅,下令用旌旗和币帛的礼仪征召明僧绍、顾欢、臧荣绪,想任命他们为记室参军,他们没有到任。僧绍的弟弟庆符担任青州刺史,僧绍粮食短缺,就跟着庆符去了郁洲,住在弇榆山上的栖云精舍,欣赏山水风光,竟然一次也没有进入州城。建元元年冬天,皇帝下诏说:“我急切地寻求贤士,也心怀尘世之外的高人。齐郡的明僧绍标榜高隐,醉心于古代典籍,幽静贞洁的操守,应当加以褒奖。”于是征召他为正员外郎,他称病没有就职。后来太祖给崔祖思写信说:“明居士志向高远,值得敬重,我之前的旨意竟然没有传达吗?天气稍凉时我想举办讲论之事,你可以到他那里,详细说明我的意思,让他和庆符一起回来。”又说:“不吃周粟却吃周地的薇菜,古人尚且对此有议论。在今天又怎能平息这些议论呢?姑且当作笑谈罢了。”
〔7〕庆符罢任,僧绍随归,住江乘摄山。太祖谓庆符曰:“卿兄高尚其事,亦尧之外臣。朕虽不相接,有时通梦。”遗僧绍竹根如意,笋箨冠。僧绍闻沙门释僧远风德,往候定林寺,太祖欲出寺见之。僧远问僧绍曰:“天子若来,居士若为相对?”僧绍曰:“山薮之人,政当凿坏以遁。若辞不获命,便当依戴公故事耳。”永明元年483,世祖敕召僧绍,称疾不肯见。诏征国子博士,不就,卒。子元琳,字仲璋,亦传家业。
明庆符被免去官职后,明僧绍跟着他回到老家,住在江乘县的摄山。太祖(齐高帝)对庆符说:“你兄长把隐居避世当作高尚的操守,也算是尧帝的方外之臣了。我虽然没跟他直接打过交道,可有时候能在梦里见到他。”于是赐给僧绍竹根如意和笋壳做的帽子。僧绍听说僧人释僧远道风德望很高,便去定林寺拜访他。太祖想走出寺庙来见僧绍,僧远就问僧绍:“要是天子来了,居士您打算怎么应对?”僧绍回答说:“我是山林草野里的人,只能凿穿墙壁逃走。如果推辞不掉,那就只好照着戴逵公的旧例办了。”永明元年,世祖(齐武帝)下诏令征召僧绍,他借口生病不肯见。又下诏征他为国子博士,也不接受任命,后来去世了。他儿子元琳,字仲璋,也继承了家业。
〔8〕僧绍长兄僧胤,能玄言。宋世为冀州刺史。弟僧暠,亦好学,宋孝武见之,迎颂其名,时人以为荣。泰始初,为青州刺史。
僧绍的大哥僧胤,擅长玄学清谈。在刘宋时期担任冀州刺史。弟弟僧暠,也很好学,宋孝武帝见到他,迎接并称赞他的名字,当时的人们认为这是很荣耀的事情。泰始初年,僧暠担任青州刺史。
庆符在齐高帝建元初年的时候,当上了黄门侍郎。
〔10〕僧胤子惠照,元徽中,为太祖平南主簿,从拒桂阳,累至骠骑中兵,与荀伯玉对领直。建元元年479为巴州刺史,绥怀蛮蜒,上许为益州,未迁,卒。
僧胤的儿子惠照,在元徽年间担任太祖萧道成的平南主簿,跟随太祖抗击桂阳王刘休范的叛乱,多次升迁后做到骠骑中兵参军,和荀伯玉一起统领宫中侍卫。建元元年任巴州刺史,他安抚招纳当地蛮蜒各族,皇上答应让他当益州刺史,但还没调任,他就去世了。
〔11〕顾欢,字景怡,吴郡盐官人也。祖赳,晋隆安末,避乱徙居。欢年六七岁书甲子,有简三篇,欢析计,遂知六甲。家贫,父使驱田中雀,欢作《黄雀赋》而归,雀食过半,父怒,欲挞之,见赋乃止。乡中有学舍,欢贫无以受业,于舍壁后倚听,无遗忘者。八岁,诵《孝经》《诗》《论》。及长,笃志好学。母年老,躬耕诵书,夜则燃糠自照。同郡顾顗之临县,见而异之,遣诸子与游,及孙宪之,并受经句。欢年二十余,更从豫章雷次宗谘玄儒诸义。母亡,水浆不入口六七日,庐于墓次,遂隐遁不仕。于剡天台山开馆聚徒,受业者常近百人。欢早孤,每读《诗》至“哀哀父母”,辄执书恸泣,学者由是废《蓼莪篇》不复讲。
顾欢,字景怡,是吴郡盐官人。他的祖父顾赳,在晋朝隆安末年,为了躲避战乱而搬家定居。顾欢六七岁时,父亲教他书写干支,给了他三根竹简,顾欢分析推算,就懂得了六十甲子。家里很穷,父亲让他去驱赶田里的麻雀,顾欢写了一篇《黄雀赋》才回来,麻雀已经吃掉了一大半庄稼,父亲很生气,想要打他,但看到《黄雀赋》后就停手了。乡里有学校,顾欢因为穷不能去上学,就靠着学校的墙壁后边偷偷听讲,没有遗漏任何内容。八岁时,就能背诵《孝经》《诗经》《论语》。长大后,志向专一,非常喜欢学习。母亲年老,他一边亲自种地一边读书,晚上就点燃米糠壳来照明。同郡人顾顗之来此县任职,见到他觉得很不一般,就派自己的儿子们和他交往,连他的孙子顾宪之也跟着一起学习经句。顾欢二十多岁时,又到豫章跟雷次宗咨询道家儒家等各种学问。母亲去世后,他连续六七天喝不进水浆,在墓旁搭小屋守丧,之后就隐居不愿做官。在剡县天台山开办学馆聚集学生,前来学习的人常常有近百人。顾欢早年丧父,每次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这句时,就拿着书悲痛大哭,所以学生们从此就把《蓼莪篇》废止不再讲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