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祖疾笃暂绝,子良在殿内,太孙未入,融戎服绛衫,于中书省阁口断东宫仗不得进,欲立子良。上既苏,太孙入殿,朝事委高宗。融知子良不得立,乃释服还省。叹曰:“公误我。”郁林深忿疾融,即位十余日,收下廷尉狱,然后使中丞孔稚珪倚为奏曰:“融姿性刚险,立身浮竞,动迹惊群,抗言异类。近塞外微尘,苦求将领,遂招纳不逞,扇诱荒伧。狡{下}声势,专行权利,反覆唇齿之间,倾动颊舌之内。威福自己,无所忌惮,诽谤朝政,历毁王公。谓己才流,无所推下。事曝远近,使融依源据答。”融辞曰:“囚实顽蔽,触行多愆,但夙忝门素,得奉教君子。爰自总发,迄将立年,州闾乡党,见许愚慎,朝廷衣冠,谓无衅咎。过蒙大行皇帝奖育之恩,又荷文皇帝识擢之重,司徒公赐预士林,安陆王曲垂眄接。既身被国慈,必欲以死自效,前后陈伐虏之计,亦仰简先朝。今假犬羊乍扰,纪僧真奉宣先敕,赐语北边动静,令囚草撰符诏,于时即因启闻,希侍銮舆。及司徒宣敕招募,同例非一,实以戎事不小,不敢承教。续蒙军号,赐使招集,衔敕而行,非敢虚扇。且格取亡叛,不限伧楚,‘狡算声势’,应有形迹;‘专行权利’,又无赃贿;‘反覆唇齿之间’,未审悉与谁言?‘倾动颊舌之内’,不容都无主此。但圣主膺教,实所沐浴,自上《甘露颂》及《银瓮启》《三日诗序》《接虏使语辞》,竭思称扬,得非‘诽谤’?且王公百司,唯贤是与,高下之敬,等秩有差,不敢逾滥,岂应‘訾毁’?囚才分本劣,谬被策用,悚怍之情,夙宵兢惕,未尝夸示里闾,彰曝远迩,自循自省,并愧流言。良由缘浅寡虞,致贻嚣谤。伏惟明皇临宇,普天蒙泽,戊寅赦恩,轻重必宥。百日旷期,始蒙旬日,一介罪身,独婴宪劾。若事实有征,爰对有在,九死之日,无恨泉壤。”诏于狱赐死。时年二十七。临死叹曰:“我若不为百岁老母,当吐一言。”融意欲指斥帝在东宫时过失也。
世祖病重得一时断了气,子良在殿内,太孙还没进来,王融穿着军服和红衫,在中书省阁门口堵住太子宫的仪仗队不让进,想立子良当皇帝。皇帝苏醒后,太孙进了殿,朝廷大事都委托给高宗。王融知道子良立不成,就脱了军服回省里,叹气说:“子良误了我啊!”郁林王特别恨王融,即位才十几天,就把他抓进廷尉监狱,然后让中丞孔稚珪按照自己的意思上奏说:“王融这人天性刚愎阴险,立身浮躁好斗,行为惊世骇俗,说话与众不同。最近边境有点小动静,他就死求要当将领,招纳了不少无赖之徒,煽动引诱边远地区的粗人。他虚张声势,专权弄势,反复无常,搬弄是非。作威作福,毫无顾忌,诽谤朝政,到处诋毁王公大臣。自以为是才子,看不起任何人。事情已经闹得远近皆知,让王融据实回答。”王融申辩说:“我实在愚顽,做事多有错处,但一向继承家风,接受过君子教诲。从童年起到将近三十,乡亲们都觉得我愚笨谨慎,朝廷士大夫也说我没犯过错。过分蒙受先帝的奖赏养育之恩,又承蒙文皇帝的赏识提拔,司徒公让我厕身士林,安陆王也格外关照。我既受国恩,就决心以死效命,前后多次陈奏讨伐敌虏的计策,也报给过先朝。近来敌寇骚扰,纪僧真传达先皇敕令,告知北边动静,让我起草符诏,我当时就写奏章上报,希望跟随皇帝出征。后来司徒宣布敕令招募兵员,同样情况不止一次,我确实觉得军事重大,不敢随便答应。接着又给我军号,让我招集人马,我都是遵命而行,不敢虚张声势。况且搜捕逃亡叛徒,不限地域,说我‘虚张声势’,总该有事实证据吧;说我‘专权弄利’,又没有赃款贿赂;说我‘反复无常’,不知道都是跟谁说的?说我‘搬弄口舌’,不可能没有主使的人。但圣主登基,我确实沐浴恩泽,上过《甘露颂》《银瓮启》《三日诗序》《接虏使语辞》,都是竭尽全力称扬,这难道能算‘诽谤’吗?而且王公百官,只任用贤能,尊卑礼节、等级差别,我从来没敢逾越,怎么会去‘诋毁’?我才能本来就差,被错用,惶恐的心情日夜警戒,从没向乡里夸耀,远近张扬,自己反省,都觉得对不住那些流言。实在是因为缘分浅、少防备,才招来这些喧嚣诽谤。如今圣明的皇帝君临天下,普天同受恩泽,戊寅年的赦恩,不管轻重都会宽宥。一百天的宽限,我才得到十天,我一个罪人,却单独被弹劾。如果事情真有证据,能当面对质,就算死九回,我也绝不遗恨九泉。”结果诏令在狱中赐死,当时王融才二十七岁。临死前他叹气说:“我如果不是为了百岁老母,一定要说一句话。”王融的意思是想要指责皇帝在做太子时的过失。
〔22〕融被收,朋友部曲参问北寺,相继于道。融请救于子良,子良忧惧不敢救。融文集行于世。
王融被逮捕后,他的朋友和部下纷纷到北寺监狱去探望问候,路上接连不断。王融向萧子良求救,萧子良担忧害怕,不敢出手相救。王融的文集流传在世间。
〔23〕谢朓字玄晖,陈郡阳夏人也。祖述,吴兴太守。父纬,散骑侍郎。朓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解褐豫章王太尉行参军,度随王东中郎府,转王俭卫军东阁祭酒,太子舍人、随王镇西功曹,转文学。
谢朓,字玄晖,是陈郡阳夏人。祖父谢述,曾任吴兴太守。父亲谢纬,曾任散骑侍郎。谢朓小时候喜欢学习,有美好的名声,文章清新华丽。他初入仕途担任豫章王太尉行参军,又任职于随王东中郎府,转任王俭卫军东阁祭酒,太子舍人、随王镇西功曹,转任文学。
〔24〕子隆在荆州,好辞赋,数集僚友,朓以文才,尤被赏爱,流连晤对,不舍日夕。长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动,密以启闻。世祖敕曰:“侍读虞云自宜恒应侍接。朓可还都。”朓道中为诗寄西府曰:“常恐鹰隼击,秋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迁新安王中军记室。朓笺辞子隆曰:“朓闻潢污之水,思朝宗而每竭;驽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何则?皋壤摇落,对之惆怅;歧路东西,或以呜悒。况乃服义徒拥,归志莫从,邈若坠雨,飘似秋蒂。朓实庸流,行能无算,属天地休明,山川受纳,褒采一介,搜扬小善,舍耒场圃,奉笔菟园。东乱三江,西浮七泽,契阔戎旃,从容宴语。长裾日曳,后乘载脂,荣立府廷,恩加颜色。沐发晞阳,未测涯涘;抚臆论报,早誓肌骨。不悟沧溟未运,波臣自荡;渤澥方春,旅翮先谢。清切蕃房,寂寥旧荜。轻舟反溯,吊影独留,白云在天,龙门不见。去德滋永,思德滋深。唯待青江可望,候归艎于春渚;朱邸方开,效蓬心于秋实。如其簪履或存,衽席无改,虽复身填沟壑,犹望妻子知归。揽涕告辞,悲来横集。”
萧子隆在荆州时,喜好辞赋,多次召集同僚朋友,谢朓因为文采特别受赏识喜爱,日夜相处交谈,不舍得分开。长史王秀之认为谢朓年轻轻佻,秘密启奏皇帝。世祖下敕说:“侍读虞云自然应该经常侍奉陪伴。谢朓可以回京城。”谢朓在回京途中作诗寄给西府说:“常常担心鹰隼袭击,秋菊凋零在严霜。寄语张网捕鸟的人,我已在广阔天空高高飞翔。”随后调任新安王中军记室参军。谢朓写信辞别子隆说:我听说低洼积水,想流向大海却常常干涸;劣马跛驴,希望肥壮奔驰却中途疲惫。为什么呢?原野草木摇落,面对惆怅;岔路东西分别,有时呜咽悲泣。更何况空怀仰慕道义之心,归从之志不能实现,遥远得像坠落的雨滴,飘零像秋天的果实。我实在是平庸之辈,德行才能不足取,恰逢世道清明,您有山川般的度量,采择我这样一个微末之人,搜扬我的小善,使我放下农具,在文学园苑执笔。向东渡过三江,向西浮游七泽,共历军旅辛劳,又从容宴饮谈笑。每天拖着长衣,随行车备好油脂,荣耀立于府廷,恩宠加于颜面。如同沐浴后晒阳,无边无际;按内心讨论报效,早已铭刻骨髓。不料大海没有运行,水波自己动荡;渤海正春,旅鸟的羽翼先谢。凄清的藩王府第,寂寥的旧屋草房。轻舟逆流而返,我独自留下,白云在天,龙门不见。离开您愈久,思念您愈深。只待青江可望,在春洲等候您的归船;朱门刚开,以蓬心报效秋实。如果簪履还有留存,卧席没有改变,即使身填沟壑,仍然希望妻子知道归向。擦泪告辞,悲伤交集。
〔25〕寻以本官兼尚书殿中郎。隆昌初,敕朓接北使,朓自以口讷,启让不当,见许。高宗辅政,以朓为骠骑谘议,领记室,掌霸府文笔。又掌中书诏诰,除秘书丞,未拜,仍转中书郎。出为宣城太守,以选复为中书郎。
不久,谢朓凭着原来的官职兼任了尚书殿中郎。隆昌初年,皇帝命令他接待北方的使臣,谢朓觉得自己嘴笨,上奏推辞说不合适,被批准了。高宗辅政的时候,任命谢朓为骠骑谘议参军,兼管记室,掌管高官府里的文书工作。后来又负责起草中书省的诏书和诰命,被任命为秘书丞,还没上任,又转任中书郎。外放出任宣城太守,后来经过选拔又重新担任中书郎。
〔26〕建武四年28,出为晋安王镇北谘议、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启王敬则反谋,上甚嘉赏之。迁尚书吏部郎。朓上表三让,中书疑朓官未及让,以问祭酒沈约。约曰:“宋元嘉中,范晔让吏部,朱修之让黄门,蔡兴宗让中书,并三表诏答,具事宛然。近世小官不让,遂成恒俗,恐此有乖让意。王蓝田、刘安西并贵重,初自不让,今岂可慕此不让邪?孙兴公、孔顗并让记室,今岂可三署皆让邪?谢吏部今授超阶,让别有意,岂关官之大小?撝让之美,本出人情,若大官必让,便与诣阙章表不异。例既如此,谓都自非疑。”朓又启让,上优答不许。
建武四年,谢朓外调担任晋安王的镇北谘议参军、南东海郡太守,并代理南徐州刺史的政务。他上书举报了王敬则谋反的阴谋,皇帝非常赞赏他,于是升任他为尚书吏部郎。谢朓呈上奏章三次推辞,中书省怀疑他的官职级别还不够进行推让,便去询问国子祭酒沈约。沈约说:“南朝宋元嘉年间,范晔推让吏部郎的职位,朱修之推让黄门郎的职位,蔡兴宗推让中书郎的职位,都是上了三次表章,皇帝下诏答复,这些事都有明确的记载。近世的小官不推让,就形成了固定的风气,恐怕这违背了推让的本意。王蓝田、刘安西都是显要的人物,起初自己都没有推让,现在怎么能效仿这种不推让的做法呢?孙兴公、孔顗都推让过记室参军的职位,现在怎么能让三署所有的官职都推让呢?谢吏部现在被授予的是越级提拔的官阶,推让是有别的用意,哪里是与官职的大小有关呢?谦让的美德,本来是出于人的本心,如果大官就一定要推让,那就和到宫殿前呈上辞让的表章没有区别了。惯例既然如此,我认为完全不必怀疑。”谢朓又上表推让,皇帝下诏温和地答复,没有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