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伏惟陛下穷神尽圣,总极居中,偶化两仪,均明二耀,拯玄纲于颓绝,反至道于浇淳,可谓区宇仪形,齐民先觉者也。臣亦遭逢,生此嘉运,凿饮耕食,自幸唐年。而识用昏霾,经术疏浅,将薖且轴,岂蕨与薇。皇鉴烛幽,天高听下,赏片言之或善,矜一物之失时,湔拂尘蒙,沾饰光价,拔足草庐,厕身朝序,复得拜贺岁时,瞻望日月,于臣心愿,曾已毕矣。但千祀一逢,休明难再,思策铅驽,乐陈涓壒。窃习战阵攻守之术,农桑牧艺之书,申、商、韩、墨之权,伊、周、孔、孟之道。常愿待诏朱阙,俯对青蒲,请闲宴之私,谈当世之务。位贱人微,徒深倾款。
陛下您真是智慧无穷,道德极至,位居中央,与天地相配,与日月同辉,在纲常败坏时拯救了玄理纲纪,在浇薄浮华时恢复了大道真谛,真可以说是天下的楷模,民众的先知先觉啊。我有幸生在这个好时代,过着掘井而饮、耕田而食的生活,自己庆幸遇上了像唐尧一样的太平盛世。但是我见识糊涂愚昧,学问粗浅,就像那《诗经》里说的在山水间逍遥度日的隐士,哪敢和采薇而食的伯夷叔齐相比呢?陛下的明察如烛光照亮幽暗,高高在上却能听到下情,赞赏一句半句的善言,怜悯一物一事的失时,为我洗涤尘垢,增添光彩,提拔我从草庐出来,让我置身朝廷的行列,得以年节朝拜祝贺,瞻仰日月光辉,对我来说,心愿已经全都满足了。但是千年才能遇到一次这样的盛世,政治清明很难再有第二次,我愿鞭策自己这匹劣马,高兴地贡献一点微小的力量。我曾私下学习过战争攻守的战术、农桑畜牧种植的书籍、申不害、商鞅、韩非、墨翟的权谋,以及伊尹、周公、孔丘、孟轲的大道。常希望能守候在皇宫的红门前听候诏令,俯身在青蒲上对答,请求私下宴会的机会,谈论当今的国家大事。但我地位卑贱,人微言轻,只能空怀一腔诚恳而已。
〔10〕方今九服清怡,三灵和晏,木有附枝,轮无异辙,东鞮献舞,南辫传歌,羌、僰逾山,秦、屠越海,舌象玩委体之勤,輶译厌瞻巡之数,固将开桂林于凤山,创金城于西守。而蠢尔獯狄,敢仇大邦,假息关河,窃命函谷,沦故京之爽垲,变旧邑而荒凉,息反坫之儒衣,久伊川之被发。北地残氓,东都遗老,莫不茹泣吞悲,倾耳戴目,翘心仁政,延首王风。若试驰咫尺之书,具甄戎旅之卒,徇其堕城,纳其降虏,可弗劳弦镞,无待干戈。真皇王之兵,征而不战者也。臣乞以执殳先迈,式道中原,澄澣渚之恒流,扫狼山之积雾,系单于之颈,屈左贤之膝,习呼韩之旧仪,拜銮舆之巡幸。然后天移云动,勒封岱宗,咸五登三,追踪七十,百神肃警,万国具僚,璯弁星离,玉帛云聚,集三烛于兰席,聆万岁之祯声,岂不盛哉!岂不韪哉!
如今,天下各地安宁祥和,天地神灵和谐融洽,树木枝干顺附,车轮轨迹一致,东方民族献上舞蹈,南方民族传来歌声,羌人、僰人翻山越岭而来,秦地、屠地的人渡海而至,翻译官们辛勤地呈献奇珍异宝,传译人员忙于接待频繁的巡礼。本来就应该在凤山开辟桂林郡,在西边创建金城郡。可是愚蠢的匈奴人竟敢与我们大国为仇,盘踞在关河一带,窃据函谷关,使旧都沦为高爽之地尽失,让旧邑变得荒凉,停止了儒生的礼仪活动,长久地像伊川那样披发左衽。北地的残余百姓,东都的遗老旧臣,无不含泪吞声,倾耳仰望,翘首期盼仁政,伸长脖子等待王风。如果试着送去一封信,整备挑选军队,巡行他们堕落的城池,接纳他们的降兵,就可以不费箭矢,不需兵器。这真是帝王之师,征讨而不战啊。我请求手持兵器先行,在中原开路,澄清澣渚的常流,扫除狼山的积雾,捆住单于的脖子,使左贤王屈服,学习呼韩邪单于的旧仪,朝拜圣上的巡幸。然后天移云动,刻石封禅泰山,功德盖过五帝三王,追随七十二君,百神肃穆警戒,万国百官齐聚,冠冕如繁星散布,玉帛如云彩聚集,在兰席上集齐三烛之光,倾听万岁的吉祥之声,岂不盛大!岂不美哉!
〔11〕昔桓公志在伐莒,郭牙审其幽趣;魏后心存去汉,德祖究其深言。臣愚昧,忖诚不足以知微,然伏揆圣心,规模弘远,既图载其事,必克就其功。臣不胜欢喜。
从前,齐桓公想要攻打莒国,郭牙察觉了他隐秘的意图;魏武帝曹操心里想要取代汉朝,杨修揣摩了他深藏的言语。我愚昧无知,自认为确实不够聪明去洞察细微的心思,但我暗自揣测圣上的心意,觉得您规划宏远,既然已经决定要记载这件事情,那就一定能办成功。我实在是高兴得不得了。
地图绘制完成后,皇帝把它挂在琅邪城的射堂墙壁上,每次外出巡游时都要观看它。
〔13〕九年491,上幸芳林园,禊宴朝臣,使融为《曲水诗序》,文藻富丽,当世称之。
九年,皇上到芳林园游玩,举行上巳节的禊宴来宴请朝中大臣,让王融作了一篇《曲水诗序》,文章辞藻华丽丰富,当时的人们都称赞它。
〔14〕上以融才辩,十一年493,使兼主客,接虏使房景高、宋弁。弁见融年少,问主客年几?融曰:“五十之年,久逾其半。”因问:“在朝闻主客作《曲水诗序》。”景高又云:“在北闻主客此制,胜于颜延年,实愿一见。”融乃示之。后日,宋弁于瑶池堂谓融曰:“昔观相如《封禅》,以知汉武之德;今览王生《诗序》,用见齐王之盛。”融曰:“皇家盛明,岂直比踪汉武!更惭鄙制,无以远匹相如。”上以虏献马不称,使融问曰:“秦西冀北,实多骏骥,而魏主所献良马,乃驽骀之不若。求名检事,殊为未孚。将旦旦信誓,有时而爽,駉駉之牧,不能复嗣?”宋弁曰:“不容虚伪之名,当是不习土地。”融曰:“周穆马迹遍于天下,若骐骥之性,因地而迁,则造父之策,有时而踬。”弁曰:“王主客何为勤勤于千里?”融曰:“卿国既异其优劣,聊复相访。若千里日至,圣上当驾鼓车。”弁曰:“向意既须,必不能驾鼓车也。”融曰:“买死马之骨,亦以郭隗之故。”弁不能答。
皇上因为王融有口才善辩,在永明十一年,让他兼任主客郎官,接待北魏的使者房景高和宋弁。宋弁见王融年轻,就问主客大人年龄多大了?王融说:“五十岁,已经过了一半了。”于是又问:“在朝廷听说主客大人写了一篇《曲水诗序》。”房景高接着说:“在北边听说主客大人的这篇作品胜过了颜延年,实在很想见一见。”王融就拿出来给他们看。后来,宋弁在瑶池堂对王融说:“从前看司马相如的《封禅文》,从而知道了汉武帝的功德;现在读了王先生的《曲水诗序》,从而看到了齐王的兴盛。”王融说:“皇家光明盛大,岂止是模仿汉武帝!更惭愧我这拙作,远远比不上相如。”皇上因为北魏进献的马匹不够好,就派王融去责问说:“秦地西边、冀州北部,确实有很多骏马,但魏主所献的良马,竟然连劣马都不如。按照名义来考察事实,实在不够诚信。难道每天的信誓旦旦,有时也会违背诺言,那肥壮的马群,不能再繁殖下去了吗?”宋弁说:“不容许有虚假的名声,应该是马不习惯水土。”王融说:“周穆王的马迹遍布天下,如果好马的习性随着地方而改变,那么造父的鞭策,有时也会失蹄。”宋弁说:“王主客为什么对千里马如此殷勤?”王融说:“贵国既然能分出马的好坏,我姑且问一下。如果千里马到了,圣上会用它来拉鼓车。”宋弁说:“既然心中需要,必然不会真用来拉鼓车。”王融说:“买死马的骨头,也是因为郭隗的缘故。”宋弁无法回答。
〔15〕融自恃人地,三十内望为公辅。直中书省,夜叹曰:“邓禹笑人。”行逢大<舟行>开,喧湫不得进。又叹曰:“车前无八驺卒,何得称为丈夫!”
王融仗着自己的出身和才能,指望在三十岁之前当上三公辅相。他在中书省值班时,夜里叹气说:“邓禹要笑话我了。”外出时遇到大船开航,拥挤吵闹过不去,又叹气说:“车前要是没有八个骑马的随从开道,怎么能算大丈夫!”
朝廷要出兵讨伐雍州刺史王奂,王融再次上奏章说:
〔17〕臣每览史传,见忧国忘家,捐生报德者,未曾不抚卷叹息,以为今古共情也。然或以片言微感,一餐小惠,参国士之眄,同布素之游耳。岂有如臣,独拔无闻之伍,过超非分之位,名器双假,荣禄两升,而宴安昃罢之晨,优游旰食之日。所以敢布丹愚,仰闻宸听。
我每次翻看史书传记,看到那些为国家忧虑、不顾家庭、豁出性命来报答恩德的人,没有不放下书卷感叹的,觉得古今的情感是相通的。但有些人只因为一句感动的话、一顿饭的小恩惠,就被当作国士看待,跟平民平起平坐。哪有像我这样的——从默默无闻的众人中单独被提拔,担任了远远超出本分的职位,既得了名又得了位,荣耀和俸禄两次提升;可我却只知道在早晨安逸享乐、太阳落山就歇工,整天悠闲自在、弄到天晚才吃饭。所以我才敢抖出自己这点赤诚和愚见,让皇上您听到。
〔18〕今议者或以西夏为念,臣窃谓之不尔。其故何哉?陛下圣明,群臣悉力,从以制逆,上而御下,指开赏黜之言,微示生死之路,方域之人,皆相为敌。既兵威远临,人不自保,虽穷鸟必啄,固等命于梁鹑;困兽斯惊,终并悬于厨鹿。凯师劳饮,固不待晨。臣之寸心,独有微愿。
现在议论的人有的把西夏放在心上,我私下认为不必这样。为什么呢?陛下英明,大臣们也都尽力,顺服地来制服叛逆,从上压制下面,明确说出赏罚的话,暗中指示生死之路,全国各地的人都互相为敌。既然军队的威势远压过来,人们连自己都保不住,即使走投无路的鸟也一定会啄人,本来就命同梁上之鹑;被困的野兽受到惊吓,最终也都像厨房里的鹿一样被挂起来。凯旋的军队犒劳畅饮,本来就不用等到天明。我内心只有小小的愿望。
〔19〕自猃狁荐食,荒侮伊瀍,天道祸淫,危亡日至,母后内难,粮力外虚,谣言物情,属当今会。若藉巫、汉之归师,骋士卒之余愤,取函谷如反掌,陵关塞若摧枯。但士非素蓄,无以即用,不教民战,是实弃之。特希私集部曲,豫加习校。若蒙垂许,乞隶监省拘食人身,权备石头防卫之数。臣少重名节,早习军旅,若试而无绩,伏受面欺之诛;用且有功,仰酬知人之哲。
自从猃狁屡次入侵,糟蹋中原一带,上天惩罚作恶的人,危亡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太后那边出了内乱,粮草和兵力在外面也空虚了,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正好赶上了这个节骨眼儿。要是能借助巫地和汉地回来的军队,让士兵们把憋着的怨气都使出来,攻取函谷关就像翻手掌那么容易,踏平关塞就像拔枯草一样轻松。可问题是士兵平常没有好好训练,没办法马上派上用场。不教老百姓打仗,这简直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所以我特别请求私下里集结自己的家兵,提前操练考核。要是您准许的话,我请求归监省管,把那些闲散被抓的人先拘来,临时凑足石头城的守备人数。我从小看重名声节操,早年就学过军事,要是试用了没成效,我甘愿领受欺君的死刑;要是用我有了功劳,也算报答了您知人善任的英明。
〔20〕会虏动,竟陵王子良于东府募人,板融宁朔将军、军主。融文辞辩捷,尤善仓卒属缀,有所造作,援笔可待。子良特相友好,情分殊常。晚节大习骑马。才地既华,兼藉子良之势,倾意宾客,劳问周款,文武翕习辐凑之。招集江西伧楚数百人,并有干用。
正好碰上北敌有所行动,竟陵王萧子良在东府招募人手,任命王融为宁朔将军和军主。王融文辞敏捷善辩,尤其擅长在仓促之间写作,只要有创作,提笔就能完成。子良和他特别要好,情分非同一般。王融晚年十分喜欢骑马。他的才能和门第已经很高贵,又倚仗子良的势力,全心对待宾客,慰问周到,文武之士像车辐集于车毂一样聚集到他周围。他还招集了江西一带的伧楚数百人,都有才干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