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上别遣敕祥曰:“卿素无行检,朝野所悉。轻弃骨肉,侮蔑兄嫂,此是卿家行不足,乃无关他人。卿才识所知,盖何足论。位涉清途,于分非屈。何意轻肆口哕,诋目朝士,造席立言,必以贬裁为口实?冀卿年齿已大,能自感厉,日望悛革。如此所闻,转更增甚,諠议朝廷,不避尊贱,肆口极辞,彰暴物听。近见卿影《连珠》,寄意悖慢,弥不可长。卿不见谢超宗,其才地二三,故在卿前,事殆是百分不一。我当原卿性命,令卿万里思諐。卿若能改革,当令卿得还。”狱鞫祥辞。祥对曰:“被问‘少习狡异,长而不悛,顷来饮酒无度,轻议乘舆,历贬朝望,每肆丑言,无避尊贱’,迂答奉旨。囚出身入官,二十余年,沈悴草莱,无明天壤。皇运初基,便蒙抽擢,祭酒主簿,并皆先朝相府。圣明御宇,荣渥弥隆,谘议中郎,一年483再泽。广筵华宴,必参末列,朝半问讯,时奉天晖。囚虽顽愚,岂不识恩?有何怨望,敢生讥议?囚历府以来,伏事四王:武陵功曹,凡涉二载;长沙谘议,故经少时;奉隶大司马,并被恩拂,骠骑中郎,亲职少日;临川殿下不遗虫蚁,赐参辞华。司徒殿下文德英明,四海倾属。囚不涯卑远,随例问讯,时节拜觐,亦沾眄议。自余令王,未被祗拜,既不经伏节,理无厚薄。敕旨制书,令有疑则启。囚以天日悬远,未敢尘秽。私之疑事,卫将军臣俭,宰辅圣朝,令望当世,囚自断才短,密以谘俭,俭为折衷,纸迹犹存。未解此理云何敢为‘历贬朝望’。云囚‘轻议乘舆’,为向谁道?若向人道,则应有主甲,岂有事无仿佛,空见罗谤?囚性不耐酒,亲知所悉,强进一升,便已迷醉。”其余事事自申。乃徙广州。祥至广州,不得意,终日纵酒,少时病卒,年三十九。
皇上另外派人下敕书给祥说:“你向来品行不端,朝廷上下都知道。你轻易抛弃亲人,侮辱兄嫂,这是你家庭行为有亏,不关别人的事。你的才能见识,根本用不着谈论。你担任的职位还算清要,按理也不算委屈。为什么你轻易放肆地乱说,诋毁朝廷官员,每逢宴会发言,总是以贬低别人为话题?我期望你年纪大了,能够自己感悟、努力改过,天天盼你悔改。可现在听到的,反而更加严重,你大声议论朝廷,不避尊贵卑贱,张嘴胡说八道,让大家都听见了。最近看到你写的《连珠》,意思悖逆傲慢,更加不能容忍。你没看见谢超宗吗?他的才能门第都在你之上,他犯的事大概只有你的百分之一(这么轻微),我尚且要饶你的性命,让你到万里之外去反省过错。你如果能改过,我就让你回来。”法官审讯祥,祥回答说:“我被问:‘从小习得狡猾怪异,长大了还不改,近来饮酒无度,轻率议论皇上,多次贬低朝廷名望,常常放肆说丑恶的话,不避尊贵卑贱。’我绕弯子奉旨回答。我这个囚犯出身做官,二十多年,沉沦憔悴在乡野,没有光耀于天地之间。皇朝大业刚建立,我就受到提拔,担任祭酒、主簿,都在前朝的相府。圣明的皇帝治理天下,恩宠更加隆重,我任谘议中郎,一年之中两次蒙恩。盛大的华宴,我一定能排在最末列;朝廷问候,经常得以瞻仰天颜。我虽然愚笨,难道不知道恩德吗?有什么怨恨,敢产生讥讽议论?我自从到各王府以来,侍奉过四位王爷:任武陵王功曹,共两年;任长沙王谘议,经过一些时候;隶属大司马,都受恩遇;任骠骑中郎,亲自供职很短时间;临川殿下不嫌弃我卑微,赐我参与文辞华美的场合。司徒殿下文德英明,四海之内都倾心归附。我不自量自己卑贱遥远,按照规矩问候,时节朝拜,也承蒙眷顾接谈。至于其他贤王,我没有被拜见,既然没有持节侍奉,按理没有亲疏厚薄。皇上的敕书制书,说有了疑问就启奏。我认为皇帝高远,不敢拿小事冒犯。我私下有疑问,卫将军王俭,是圣朝的宰相,当世的名望,我自己判断才能短浅,秘密向他咨询,王俭为我裁决,纸上的笔迹还在。不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就敢说我‘多次贬低朝廷名望’。说囚犯我‘轻率议论皇上’,是对谁说的呢?如果对人说过,那应该有名有姓,难道没有一点儿影子,凭空遭人罗织诽谤?我生性不能喝酒,亲戚朋友都知道,勉强喝一升,就已经沉醉。”其余的事情,他自己一一申辩。于是将他流放到广州。祥到了广州,不得志,整天纵酒,不久病死了,年仅三十九岁。
〔40〕祥从祖兄彪,祥曾祖穆之正胤。建元初,降封南康县公,虎贲中郎将。永明元年483,坐庙墓不修削爵。后为羽林监。九年491,又坐与亡弟母杨别居,不相料理,杨死不殡葬,崇圣寺尼慧首剃头为尼,以五百钱为买棺材,以泥洹舆送葬刘墓。为有司所奏,事寝不出。
刘祥的堂兄是刘彪,刘祥是曾祖父刘穆之的嫡系继承人。建元初年,刘祥被降封为南康县公,担任虎贲中郎将。永明元年,因为宗庙和坟墓没有修缮而被定罪,削去了爵位。后来担任羽林监。永明九年,又因为与已故弟弟的母亲杨氏分开居住,不照顾她,杨氏死时也不为她办丧事,崇圣寺的尼姑慧首为杨氏剃度,让她成为尼姑,并用五百钱买了棺材,用泥洹车将她安葬在刘家的墓地。被有关部门上奏弹劾,但事情被压下没有处理结果。
〔41〕史臣曰:魏文帝云“文人不护细行”,古今之所同也。由自知情深,在物无竞,身名之外,一概可蔑。既徇斯道,其弊弥流,声裁所加,取忤人世。向之所以贵身,翻成害己。故通人立训,为之而不恃也。
史官评论说:魏文帝(曹丕)曾说过“文人往往不注重细小的行为”,这是古往今来都一样的。因为文人自己知道情感深挚,对事物没有什么争竞之心,在身体和名声之外,一切都可看轻。既然遵循这个道理,它的弊病就会更加蔓延,所获得的名声和品评,反而会与世人相抵触。以前用来珍视自身的方式,反而成了祸害自己。所以通达事理的人立下训诫,去做事但不去依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