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玩之以久宦衰疾,上表告退,曰:“臣闻负重致远,力穷则困,竭诚事君,智尽必倾,理固然也。四十仕进,七十悬车,壮则驱驰,老宜休息。臣生于晋,长于宋,老于齐,世历三代,朝市再易。臣以宋元嘉二十八年451为王府行佐,于兹三十年矣。自顷以来,衰耗渐笃。为性不懒惰,而倦怠顿来。耳目本聪明,而聋矒转积。脚不支身,喘不绪气。景刻不推,朝昼不保。大功兄弟,四十有二人,通塞寿夭,唯臣独存。朝露末光,宁堪长久!且知足不辱,臣已足矣。禀命饥寒,不求富贵,铜山由命,臣何恨焉,久甘之矣。直道事人,不免缧绁,属遇圣明,知其非罪,臣之幸厚矣。授命于道消之晨,效节于百揆之日,臣忠之效也。庆降于文明之初,荷泽于天飞之运,臣命之偶也。不谋巧宦而位至九卿,德惭李陵而忝居门下。尧舜无穷,臣亦通矣。年过六十,不为夭矣。荣期之三乐,东平之一善,臣俱尽之矣。经昏践乱,涉艰履危,仰圣德以求全,凭贤辅以申节,未尝厌屈于勋权,畏溺于狐鼠,臣立身之本,于斯不亏。在其壮也,当官不让;及其衰矣,豪露靡因。伏愿慈临,赐臣骸骨。非为希高慕古,爱好泉林,特以丁运孤贫,养礼多阙,风树之感,夙自缠心。庶天假其辰,得二三年间,扫守丘墓,以此归全,始终之报遂矣。”上省玩之表,许之。
王玩之因为长期做官又年老多病,上表请求退休,说:“我听说背着沉重的东西走远路,力气用尽就会困顿;竭尽忠诚侍奉君主,智谋用完了必然倾覆,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四十岁出来做官,七十岁退休,年轻时奔走效劳,老了应该休息。我生在晋朝,长在宋朝,老在齐朝,经历了三代,朝廷市朝改变了两次。我在刘宋元嘉二十八年担任王府行佐,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近来,身体衰弱消耗越来越严重。我生性并不懒惰,却突然感到疲倦怠惰。耳目本来聪明,却逐渐耳聋眼花。脚支撑不住身体,气喘接不上气。光阴不等,早晚都难以保全。同祖父的兄弟,有四十二人,困厄显达长寿夭折,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早晨的露水傍晚的光,哪里能长久呢!况且知足就不会受辱,我已经满足了。命运注定饥寒,不求富贵,铜山由命运决定,我有什么遗憾呢,早已安心如此了。以正直之道侍奉人,还是免不了被拘禁,但遇到圣明的君主,知道我没有罪,我的幸运已经很厚重了。在国运衰微之时接受任命,在处理政务之日贡献节操,这是我忠诚的效验。在文明之初得到吉庆,在天子腾飞时接受恩泽,这是我命运的巧合。不谋求巧诈的官位却位至九卿,德行有愧于李陵而辱居门下。尧舜之道无穷,我也算通晓了。年过六十,不算短命了。荣启期的三乐,东平王的一善,我都具备了。经历昏暗动乱,涉足艰难危险,仰赖圣德以求保全,依靠贤臣辅助来彰显节操,从未在功臣权贵前屈服,畏惧于小人,我立身的根本,在这里没有亏损。在壮年时,当仁不让;等到衰老了,豪情无所依托。恳请陛下垂怜,赐我骸骨。不是为了追慕高尚、爱好山水,只是因为命运孤苦贫穷,赡养礼数多有欠缺,父母早逝的感触,早已缠绕内心。希望上天借给我时日,能在两三年里,打扫守护祖坟,以此保全归去,始终的报答就实现了。”皇帝看了王玩之的表章,批准了他。
〔7〕玩之于人物好臧否。宋末,王俭举员外郎孔逷使虏,玩之言论不相饶,逷、俭并恨之。至是玩之东归,俭不出送,朝廷无祖饯者。玩之归家起大宅,数年卒。其后员外郎孔瑄就俭求会稽五官,俭方盥,投皂荚于地,曰:“卿乡俗恶。虞玩之至死烦人。”
虞玩之喜欢评论人物的好坏。南朝宋末年,王俭推举员外郎孔逷出使北方敌国,虞玩之在言论上毫不相让,孔逷和王俭都因此恨他。到这时虞玩之要东归回乡,王俭不出门送行,朝廷也没有人为他饯别。虞玩之回家后建造了一座大宅院,几年后就去世了。后来员外郎孔瑄向王俭请求担任会稽五官的官职,王俭正在洗手,把洗手用的皂荚扔在地上,说:“你乡里的风俗恶劣。虞玩之到死都烦人。”
〔8〕孔逷字世远,玩之同郡人,好典故学。与王俭至交。昇明中,为齐台尚书仪曹郎,太祖谓之曰:“卿仪曹才也。”俭为宰相,逷尝谋议帷幕,每及选用,颇失乡曲情。俭从容启上曰:“臣有孔逷,犹陛下之有臣也。”永明中,为太子家令,卒。时人呼孔逷、何宪为王俭三公。
孔逷字世远,是阮玩之的同郡人,喜好研究典章制度。他与王俭是至交好友。昇明年间,担任南齐尚书省的仪曹郎,齐高帝萧道成对他说:“你真是仪曹的人才啊。”王俭做宰相时,孔逷曾参与幕后谋议,每当涉及官员的选拔任命,往往不顾及同乡的情面。王俭从容地向皇上启奏说:“我有孔逷,就像陛下有臣一样。”永明年间,孔逷担任太子家令,去世。当时的人称呼孔逷和何宪为王俭的“三公”。
〔9〕宪字子思,庐江人也。以强学见知。母镇北长史王敷之女,聪明有训识。宪为本州别驾。永明十年492,使于虏中。
宪,字子思,是庐江人。因为他非常勤奋学习而被人所知。他的母亲是镇北长史王敷的女儿,聪明有教养有见识。宪担任本州的别驾。永明十年,他出使到北魏。
〔10〕刘休字弘明,沛郡相人也。祖徽,正员郎。父超,九真太守。休初为驸马都尉,奉朝请,宋明帝湘东国常侍。好学谙忆,不为帝所知。袭祖封南乡侯。友人陈郡谢俨同丞相义宣反,休坐匿之,被系尚方七年,孝武崩,乃得出。随弟钦为罗县。太始初,诸州反,休筮明帝当胜,静处不预异谋。数年,还投吴喜为辅师府录事参军。喜称其才,进之明帝,得在左右。板桂阳王征北参军。
刘休,字弘明,是沛郡相县人。他的祖父刘徽,曾任正员郎;父亲刘超,曾任九真太守。刘休最初担任驸马都尉、奉朝请,后来做了宋明帝湘东国的常侍。他爱好学习,记忆力很好,但并没有被当时的皇帝赏识。后来继承了祖父的爵位南乡侯。他的朋友陈郡人谢俨参与了丞相刘义宣的谋反,刘休因为窝藏他而获罪,被关押在尚方大牢七年,直到孝武帝去世才被放出来。之后他跟着弟弟刘钦到了罗县。泰始初年,各州起兵反叛,刘休占卜后认为明帝会获胜,就安稳待着不参与那些反叛的阴谋。几年后,他回来投靠吴喜,担任辅师府的录事参军。吴喜称赞他的才能,把他推荐给明帝,于是得以在明帝身边任职。后来又被任命为桂阳王的征北参军。
〔11〕帝颇有好尚,尤嗜饮食。休多艺能,爰及鼎味,问无不解。后宫孕者,帝使筮其男女,无不如占。帝素肥,痿不能御内,诸王妓妾怀孕,使密献入宫,生子之后,闭其母于幽房,前后十数。顺帝,桂阳王休范子也。苍梧王亦非帝子,陈太妃先为李道儿妾,故苍梧微行,尝自称为李郎焉。帝憎妇人妒,尚书右丞荣彦远以善棋见亲,妇妒伤其面,帝曰:“我为卿治之,何如?”彦远率尔应曰:“听圣旨。”其夕,遂赐药杀其妻。休妻王氏亦妒,帝闻之,赐休妾,敕与王氏二十杖。令休于宅后开小店,使王氏亲卖扫帚皂荚以辱之。其见亲如此。
皇帝颇有些个人喜好,特别嗜好饮食。刘休多才多艺,尤其精通烹调,问他没有不能解答的。后宫的嫔妃怀孕,皇帝让她们占卜是男是女,没有不应验的。皇帝一向身体肥胖,阳痿不能行房事,于是让诸王的妾室妓女怀孕后,秘密送入宫中,等孩子出生后,就把孩子的母亲关在幽暗的房间里,前后多达十几个。顺帝是桂阳王刘休范的儿子。苍梧王也不是皇帝的儿子,陈太妃原是李道儿的妾,所以苍梧王微服出行时,曾自称李郎。皇帝憎恨女人嫉妒,尚书右丞荣彦远因为擅长下围棋得到皇帝亲近,他的妻子因嫉妒抓伤了他的脸,皇帝说:“我替你整治她,怎么样?”荣彦远随口答道:“听凭圣旨。”当天晚上,皇帝就赐药毒死了他的妻子。刘休的妻子王氏也很嫉妒,皇帝听说了,赐给刘休一个妾,同时下令杖责王氏二十板。命令刘休在宅子后面开一个小店,让王氏亲自卖扫帚和皂荚来羞辱她。皇帝就是这样亲近信任他们。
〔12〕寻除员外郎,领辅国司马、中书通事舍人,带南城令。除尚书中兵郎,给事中,舍人、令如故。除安成王抚军参军,出为都水使者,南康相。休善言治体,而在郡无异绩。还为正员郎,邵陵王南中郎录事、建威将军、新蔡太守。随转左军府,加镇蛮护军,将军、太守如故。迁谘议,司马,进宁朔将军,镇蛮护军、太守如故。徙寻阳太守,将军、司马如故。后迁长史。沈攸之难,世祖挟晋熙邵陵二王军府镇盆城,休承奉军费,事宁,仍迁邵陵王安南长史,除黄门郎,宁朔将军,前军长史,齐台散骑常侍。
不久被任命为员外郎,兼任辅国司马、中书通事舍人,又兼任南城县令。接着又担任尚书中兵郎、给事中,原舍人和县令的职务不变。后来担任安成王的抚军参军,出京任都水使者、南康相。休善于谈论治国之道,但在担任郡守期间没有突出的政绩。回京任正员郎,又担任邵陵王的南中郎录事、建威将军、新蔡太守。随后转任左军府,加授镇蛮护军,将军和太守的职务不变。升任谘议、司马,晋升为宁朔将军,镇蛮护军、太守职务不变。调任寻阳太守,将军、司马职务不变。后来又升任长史。沈攸之叛乱时,世祖挟持晋熙王和邵陵王的军府镇守盆城,休奉命供应军费,叛乱平定后,又升任邵陵王的安南长史,被任命为黄门郎、宁朔将军、前军长史、齐朝台省散骑常侍。
〔13〕建元初,为御史中丞。顷之,休启曰:“臣自尘荣南宪,星晷交春,谬闻弱奏,劾无空月。岂唯不能使蕃邦敛手,豪右屏气,乃遣听已暴之辜,替网触罗之鸟。而犹以此,里失乡党之和,朝绝比肩之顾,覆背腾其喉唇,武人厉其觜吻。怨之所聚,势难久堪;议之所裁,孰怀其允?臣窃寻宋世载祀六十,历职斯任者五十有三,校其年月,不过盈岁。于臣叨滥,宜请骸骨。”上曰:“卿职当国司,以威裁为本,而忽惮世诮。卿便应辞之事始,何可获惰晚节邪?”
建元初年,我担任御史中丞。没过多久,休上奏说:“我自从系列南台官职以来,时光流转,冬春交替,总是收到些细碎的奏报,弹劾没有一个月是空的。岂止没能让外邦收敛手脚,豪强屏住呼吸,反而放纵已经暴露的罪行,替撞网的鸟雀背了锅。而且因此,乡里失了和睦,朝廷断了同僚情面,背后有人煽风点火,武将也磨嘴皮子。怨恨越聚越多,肯定撑不了多久;议论定下的结论,有谁觉得公平?我私下考察刘宋享国六十年,担任这个官职的五十三人,算算他们任职时间,都没超过一年。像我这样能力不够却占了位子,理应请求退休。”皇上说:“你的职务是国家的执法官,以威严裁断为根本,却突然怕起世人讥讽。你应该在事情开始时就推辞,怎么能在晚年偷懒呢?”
〔14〕宋末,上造指南车,以休有思理,使与王僧虔对共监试。元嘉世,羊欣受子敬正隶法,世共宗之,右军之体微古,不复见贵。休始好此法,至今此体大行。四年486,出为豫章内史,加冠军将军。卒,年五十四。
南朝宋末年,皇帝制造指南车,因为刘休善于思考,就派他和王僧虔一起监制测试。元嘉年间,羊欣向王献之学习正规的隶书笔法,当时人们都尊崇这种书体,而王羲之的字体风格古老,不再受到重视。刘休开始喜欢这种书体,到现在这种书体大为流行。四年,刘休出任豫章郡内史,加授冠军将军衔。去世时五十四岁。
〔15〕沈冲,字景绰,吴兴武康人也。祖宣,新安太守。父怀文,广陵太守。冲解褐卫尉五官,转扬州主簿。宋大明中,怀文有文名,冲亦涉猎文义。转西阳王抚军法曹参军,寻举秀才,还为抚军正佐,兼记室。及怀文得罪被系,冲兄弟行谢,情哀貌苦,见者伤之。柳元景欲救怀文,言于帝曰:“沈怀文三子涂炭不可见,愿陛下速正其罪。”帝竟杀之。元景为之叹息。冲兄弟以此知名。
沈冲,字景绰,是吴兴武康人。他的祖父沈宣,曾任新安太守。父亲沈怀文,曾任广陵太守。沈冲最初入仕担任卫尉五官,后来调任扬州主簿。南朝宋大明年间,沈怀文因文章闻名,沈冲也涉猎经史文义。他又转任西阳王抚军法曹参军,不久被举荐为秀才,回朝担任抚军正佐,兼记室之职。后来沈怀文获罪被囚禁,沈冲兄弟前去谢罪请求宽恕,神情哀伤痛苦,见到的人都为他们难过。柳元景想要救沈怀文,就故意对皇帝说:“沈怀文的三个儿子处境困苦,实在不忍心见到他们,希望陛下赶快给他们定罪。”皇帝最终还是杀了沈怀文。柳元景为此叹息不已。沈冲兄弟也因此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