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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书 · 卷二十八·列传第九

南齐书 · 目录

〔1〕崔祖思字敬元,清河东武城人,崔琰七世孙也。祖諲,宋冀州刺史。父僧护,州秀才。祖思少有志气,好读书史。初,州辟主簿,与刺史刘怀珍于尧庙祠神,庙有苏侯像。怀珍曰:“尧圣人,而与杂神为列,欲去之,何如?”祖思曰:“苏峻今日可谓四凶之五也。”怀珍遂令除诸杂神。

崔祖思,字敬元,是清河东武城人,崔琰的第七代孙子。他祖父崔諲在刘宋时当冀州刺史,父亲崔僧护是州里的秀才。崔祖思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气节,喜欢读书和历史。当初,州里征召他做主簿,他和刺史刘怀珍在尧庙祭祀神灵,庙里有一尊苏侯像。刘怀珍说:“尧是圣人,却跟杂神排在一起,我想把它撤掉,怎么样?”崔祖思说:“苏峻在今天可以说是四凶之外的第五个凶人了。”刘怀珍于是下令撤除所有杂神。

〔2〕太祖在淮阴,祖思闻风自结,为上辅国主簿,甚见亲待,参豫谋议。除奉朝请,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员外正员郎,冀州中正。宋朝初议封太祖为梁公,祖思启太祖曰:“谶书云‘金刀利刃齐刈之’。今宜称齐,实应天命。”从之。转为相国从事中郎,迁齐国内史。建元元年479,转长兼给事黄门侍郎。

太祖在淮阴的时候,崔祖思听到风声主动来结交,担任了太祖的辅国主簿,很受亲近优待,参与谋划商议。后来被授予奉朝请、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员外正员郎、冀州中正等官职。刘宋朝廷最初商议想封太祖为梁公,祖思向太祖启奏说:“谶书上说‘金刀利刃齐刈之’。现在应该号称齐,这实际是顺应天命。”太祖听从了他的建议。之后转任相国从事中郎,升迁为齐国内史。建元元年,转任长兼给事黄门侍郎。

〔3〕上初即位,祖思启陈政事曰:“《礼诰》者,人伦之襟冕,帝王之枢柄。自古开物成务,必以教学为先。世不习学,民罔志义,悖竞因斯而兴,祸乱是焉而作。故笃俗昌治,莫先道教,不得以夷险革虑,俭泰移业。今无员之官,空受禄力。三载无考绩之效,九年阙登黜之序。国储以之虚匮,民力为之凋散。能否无章,泾渭混流。宜大庙之南,弘修文序;司农以北,广开武校。台府州国,限外之职,问其所乐,依方课习,各尽其能。月供僮干,如先充给。若有废堕,遣还故郡。殊经奇艺,待以不次,士修其业,必有异等,民识其利,能无勉励?”

皇上刚即位,祖思就上书陈述政事说:“《礼诰》是伦理道德的纲领,帝王治国的关键。自古以来,要开创事业、办好政务,必须把教学放在首位。社会上不学习,民众就没有志向和道义,悖逆和争斗因此兴起,祸乱由此产生。所以要使风俗淳厚、国家昌盛,没有比道德教化更重要的了,不能因为环境的艰险或太平而改变想法,也不能因为节俭或奢侈而转移事业。如今没有固定员额的官员,白白领取俸禄。三年没有考核的成效,九年没有升迁罢黜的次序。国家储备因此空虚匮乏,民力因此凋敝。贤能与否没有标准,清浊混流。应该在太庙的南面,大力修建文学校舍;在司农官的北面,广泛开设武备学校。各个台、府、州、国等官府机构,对编制外的职务,要询问他们的志趣,按照方向进行考核训练,各尽其能。每月供给僮仆干粮,像以前一样充实供应。如果有荒废懈怠的,就遣送回原籍。对于特殊的经典和奇异的技艺,要破格提拔任用,士人修习学业,一定会有出众的人才,民众认识到其中的好处,能不努力吗?”

〔4〕又曰:“汉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身衣弋绨,以韦带剑,慎夫人衣不曳地,惜中人十家之产,不为露台。刘备取帐钩铜铸钱以充国用。魏武遣女,皂帐,婢十人,东阿妇以绣衣赐死,王景兴以淅米见诮。宋武节俭过人,张妃房唯碧绡蚊帱,三齐苮席,五盏盘桃花米饭。殷仲文劝令畜伎,答云‘我不解声’。仲文曰‘但畜自解’,又答‘畏解,故不畜’。历观帝王,未尝不以约素兴,侈丽亡也。伏惟陛下,体唐成俭,踵虞为朴。寝殿则素木卑构,膳器则陶瓢充御。琼簪玉箸,碎以为尘,珍裘绣服,焚之如草。斯实风高上代,民偃下世矣。然教信虽孚,氓染未革,宜加甄明,以速归厚。详察朝士,有柴车蓬馆,高以殊等;雕墙华轮,卑其称谓。驰禽荒色,长违清编,嗜音酣酒,守官不徙。物识义方,且惧且劝,则调风变俗,不俟终日。”

又说:“汉文帝收集上书的布袋来做成宫殿帷幕,自己穿着黑色的厚丝衣,用皮绳系剑,慎夫人的衣裙不拖到地上,珍惜普通十户人家的产业,不建造露台。刘备取下帐钩上的铜铸钱来补充国家用度。魏武帝嫁女儿,用黑帐,婢女十人,东阿王的妻子因为穿绣衣被赐死,王景兴因为淘米被讥讽。宋武帝节俭超过常人,张妃的房里只有碧纱蚊帐、三齐的草席、五盏盘和桃花米饭。殷仲文劝他畜养歌伎,回答说‘我不懂音乐’。仲文说‘只要畜养自然就懂了’,又回答说‘怕懂,所以不畜养’。纵观历代帝王,没有不因为简约朴素而兴盛,因为奢侈华丽而灭亡的。我俯伏思惟陛下,效法唐尧的节俭,继承虞舜的朴素。寝殿用素木低矮建造,膳食器皿用陶器瓢器供应。玉簪玉筷,敲碎成尘土,珍贵皮裘绣衣,焚烧如杂草。这真是风尚高于上古,人民安乐于后世了。然而教化虽然已经取信,民间习染尚未革除,应该加以甄别明确,来加速归于淳厚。详细考察朝廷官员,有乘柴车住蓬屋的,给予高等等级;有雕墙华丽车子的,给予低微称谓。驰骋打猎、沉湎女色,长久违反清规戒律;嗜好音乐、纵酒,守官不升迁。人们懂得道义法则,既畏惧又劝勉,那么转变风气习俗,不用等待一天结束。”

〔5〕又曰:“宪律之重,由来尚矣。故曹参去齐,唯以狱市为寄,余无所言。路温舒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在,治狱之吏是也’。实宜清置廷尉,茂简三官,寺丞狱主,弥重其选,研习律令,删除繁苛。诏狱及两县,一月三讯,观貌察情,欺枉必达。使明慎用刑,无忝大《易》;宁失不经,靡愧《周书》。汉来治律有家,子孙并世其业,聚徒讲授,至数百人。故张、于二氏,洁誉文、宣之世;陈、郭两族,流称武、明之朝。决狱无冤,庆昌枝裔,槐衮相袭,蝉紫传辉。今廷尉律生,乃令史门户,族非咸、弘,庭缺于训。刑之不措,抑此之由。如详择笃厚之士,使习律令,试简有征,擢为廷尉僚属。苟官世其家而不美其绩,鲜矣;废其职而欲善其事,未之有也。若刘累传守其业,庖人不乏龙肝之馔,断可知矣。”

法律刑罚的重要性,很早就有了。所以曹参离开齐国的时候,只把刑狱和集市这两件事托付给接任的人,其他什么都没说。路温舒也说过:“秦朝有十种过失,其中一种到现在还在,就是负责审案的官吏。”所以实在应当正直地设置廷尉,谨慎地选拔三官、寺丞和狱主这些官员,更加重视这类人选,让他们研习律令,删除繁琐苛刻的条文。皇帝指令审理的案件以及京城附近两县的案件,一个月审讯三次,观察犯人的面貌和实情,任何欺骗和冤屈都一定能查清。使得用刑明智谨慎,不辜负《易经》的教诲;宁可漏掉不合常规的判罚,也不违背《周书》的原则。从汉代以来,研习法律有专门的家族,子孙代代继承这一职业,聚集学生讲授,多的时候达到几百人。所以张氏、于氏两家,在汉文帝、宣帝时期享有清白的名声;陈氏、郭氏两族,在汉武帝、明帝时期受到广泛称赞。他们判案没有冤情,福泽绵延到后代,三公的官位世代相传,显赫的官职接连不断。如今廷尉身边的律学生,不过是令史门户出身,家族不是咸宣、郭弘那样的世家,家中缺乏教导。刑罚不能止息,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如果详细选拔忠厚诚实的人,让他们学习律令,考试选拔有凭证,提拔为廷尉的属官。如果官员世代继承家业却不能做出好成绩,那是很少见的;放弃本职却想把事情做好,那是从来没有的事。像刘累世代传承他的驯龙技艺,厨师才能不断供应龙肝这道菜,这个道理是完全可以断定的。

〔6〕又曰:“乐者动天地,感鬼神,正情性,立人伦,其义大矣。按前汉编户千万,太乐伶官方八百二十九人,孔光等奏罢不合经法者四百四十一人,正乐定员,唯置三百八十八人。今户口不能百万,而太乐雅、郑,元徽时校试千有余人,后堂杂伎,不在其数,糜废力役,伤败风俗。今欲拨邪归道,莫若罢杂伎,王庭唯置钟虡、羽戚、登歌而已。如此,则官充给养,国反淳风矣。”

又说:音乐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端正性情,确立人伦规范,它的意义非常重大。根据前汉时期,全国有上千万户,太乐署的乐官共有八百二十九人,孔光等人上奏请求罢免不符合经法规定的四百四十一人,确定正乐的编制,只设置三百八十八人。现在全国户口不到一百万,而太乐中的雅乐和郑声,在元徽年间考核测试时有一千多人,后堂的各种杂伎还不算在内,耗费人力物力,伤风败俗。如今想要拨乱反正,不如罢除杂伎,王庭只设置钟虡、羽戚、登歌之类的雅乐就行了。这样,官员就能充足供养,国家也就能返回淳朴的风气了。

〔7〕又曰:“论儒者以德化为本;谈法者以刻削为体。道教治世之粱肉,刑宪乱世之药石。故以教化比雨露,名法方风霜。是以有耻且格,敬让之枢纽;令行禁止,为国之关楗。然则天下治者,赏罚而已矣。赏不事丰,所病于不均;罚不在重,所困于不当。如令甲勋少,乙功多,赏甲而舍乙,天下必有不劝矣;丙罪重,丁眚轻,罚丁而赦丙,天下必有不悛矣。是赏罚空行,无当乎劝沮。将令见罚者宠习之臣,受赏者仇雠之士,戮一人而万国惧,赏匹夫而四海悦。”

又说:“谈论儒家的人以道德教化为根本;谈论法家的人以严刑峻法为主体。道德教化是治理盛世的精美食物,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药物。所以把教化比作雨露,把名教刑法比作风霜。因此百姓有羞耻心并且行为端正,这是礼敬谦让的关键;有令必行有禁必止,这是治国的关键。既然这样,那治理天下,不过是赏罚罢了。赏赐不一定要丰厚,问题在于不公平;处罚不一定要严苛,问题在于不恰当。如果某甲功劳少,某乙功劳多,赏了甲而忽略了乙,天下人一定不会受到鼓励;某丙罪过重,某丁过错轻,罚了丁而赦免了丙,天下人一定不会悔改。这样赏罚就是空施行,不能起到鼓励和阻止的作用。如果让受罚的是君王宠信亲近的臣子,受赏的是仇敌之人,那么杀一个人而天下人畏惧,赏一个普通人而天下人喜悦。”

〔8〕又曰:“籍税以厚国,国虚民贫;广田以实廪,国富民赡。尧资用天之储,实拯怀山之数。汤凭分地之积,以胜流金之运。近代魏置典农,而中都足食;晋开汝、颍,而汴河委储。今将扫辟咸、华,题镂龙漠,宜简役敦农,开田广稼。时罢山池之威禁,深抑豪右之兼擅,则兵民优赡,可以出师。”

还有人(上书)说:“靠征收赋税来使国家富裕,结果国家空虚而百姓贫穷;扩大农田来充实粮仓,才能国家富裕百姓充足。尧帝利用上天赐予的储备,拯救了被洪水围困的灾民;商汤凭借分给百姓田地的积蓄,战胜了如流金般酷热的旱灾。近代曹魏设置典农官(管理屯田),使得京城粮食充足;西晋开发汝水、颍水流域,使得汴河(一带)积蓄了粮食。如今将要扫平咸阳、华阴一带,在遥远的漠北刻石纪功,应当减省劳役、注重农耕,开垦田地、广种庄稼。同时废止对山林湖沼的严苛禁令,狠狠压制豪强贵族兼并(土地)的势头,那么军民都能丰足,就可以出兵了。”

〔9〕又曰:“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故君举必书,尽直笔而不污;上无妄动,知如丝之成纶。今者著作之官,起居而已;述事之徒,褒谀为体。世无董狐,书法必隐;时阙南史,直笔未闻。”

古人又说:古代设有左史来记录君主的言论,右史来记录君主的行事。所以君主的每个举动都会被记载,史官完全使用正直的笔法,不歪曲事实;君主因此不敢轻举妄动,知道自己一言一行会像细丝织成粗绳一样,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现在的史官,只负责记录日常起居罢了;写史的人,以奉承讨好为根本。世上再也没有董狐那样的史官,史书记载必然隐晦隐讳;时代缺少南史那样的人,直笔记录的风气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