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伏寻三吴内地,国之关辅,百度所资。民庶凋流,日有困殆,蚕农罕获,饥寒尤甚,富者稍增其饶,贫者转钟其弊,可为痛心,难以辞尽。顷钱贵物贱,殆欲兼倍,凡在触类,莫不如兹。稼穑难劬,斛直数十,机杼勤苦,匹裁三百。所以然者,实亦有由。年常岁调,既有定期,僮恤所上,咸是见直。东间钱多剪凿,鲜复完者,公家所受,必须员大,以两代一,困于所贸,鞭捶质系,益致无聊。臣昔忝会稽,粗闲物俗,塘丁所上,本不入官。良由陂湖宜壅,桥路须通,均夫订直,民自为用。若甲分毁坏,则年一修改;若乙限坚完,则终岁无役。今郡通课此直,悉以还台,租赋之外,更生一调。致令塘路崩芜,湖源泄散,害民损政,实此为剧。建元初,狡虏游魂,军用殷广。浙东五郡,丁税一千,乃有质卖妻儿以充此限,道路愁穷,不可闻见。所逋尚多,收上事绝,臣登具启闻,即蒙蠲原。而此年租课,三分逋一,明知徒足扰民,实自弊国。愚谓塘丁一条,宜还复旧,在所逋恤,优量原除。凡应受钱,不限大小,仍令在所,折市布帛。若民有杂物,是军国所须者,听随价准直,不必一应送钱,于公不亏其用,在私实荷其渥。昔晋氏初迁,江左草创,绢布所直,十倍于今,赋调多少,因时增减。永初中,官布一匹,直钱一千,而民间所输,听为九百。渐及元嘉,物价转贱,私货则束直六千,官受则匹准五百,所以每欲优民,必为降落。今入官好布,匹堪百余,其四民所送,犹依旧制。昔为刻上,今为刻下,氓庶空俭,岂不由之。救民拯弊,莫过减赋。时和岁稔,尚尔虚乏,傥值水旱,宁可熟念。且西京炽强,实基三辅,东都全固,实赖三河,历代所同,古今一揆。石头以外,裁足自供府州,方山以东,深关朝廷根本。夫股肱要重,不可不恤。宜蒙宽政,少加优养。略其目前小利,取其长久大益,无患民赀不殷,国财不阜也。宗臣重寄,咸云利国,窃如愚管,未见可安。
我寻思,三吴这一带地方,是咱们国家的关键区域,各种财政开支都靠着它。老百姓流离失散,一天比一天困顿,种田养蚕的很少收获,挨饿受冻特别厉害,有钱人更加富足,穷苦人更加倒霉,这真叫人痛心,用话语都说不完。近来钱币越来越贵,东西越来越便宜,几乎翻了一倍,凡是相类似的物品,没有不是这样的。种田非常辛苦,一斛粮食才值几十个钱;纺织非常勤苦,一匹布才卖三百钱。造成这种情况,也确实有原因。每年的常规赋税,有固定的交纳期限,下面上交的,都是现钱。东边民间使用的钱币很多都被剪凿过,很少有完整的,官府收到的时候,必须要求是大个的足钱,百姓只好用两个小钱顶一个大钱,在交易中极为困苦,还遭受鞭打和抵押,更加难以活命。我以前在会稽当过官,大致了解当地民情风俗,塘丁交上来的钱,本来是不归官府的。是因为陂塘湖堰需要堵修,桥梁道路需要通畅,于是按户摊派工钱,由百姓自己安排使用。如果某一段工程坏了,就当年修一次;如果某一段完好坚固,就整年不用出工。现在郡里统一征收这笔钱,全部上交给朝廷,租赋之外,又多了一项征调。结果弄得塘堤道路崩塌荒芜,湖泊源头水散流失,坑害百姓破坏政务,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建元初年,狡猾的敌兵还在骚扰,军费开支很大。浙东五个郡,每人要交丁税一千钱,竟有人卖儿卖女来凑足这个数目,道路上尽是愁苦贫穷的景象,简直没法听没法看。拖欠的还有很多,催收又被中止,我马上写了奏章上报,承蒙下令全部免除。但今年租课又拖欠了三分之二,明知道这样只能骚扰百姓,实际上是祸害国家。我认为塘丁这条,应该恢复旧制,对拖欠部分加以体恤,酌情予以免除。凡是应收的钱,不限大小,就让当地政府折合买成布帛。如果百姓有其他杂物,是军队国家需要的,允许按价折算,不一定要交现钱,这样公家不缺少用度,私人也得到实惠。从前晋朝刚南迁,江东地区百废待兴,绢布的价格,比现在贵十倍,赋税多少,也是根据当时情况增减的。永初年间,官布一匹值一千钱,而民间交纳允许只交九百。到了元嘉年间,物价渐渐下跌,私人交易一束布值六千钱,官府收购一匹只按五百折算,所以每次想优待百姓,价格必定要压低。现在上交给官府的优质布,一匹才值一百多钱,而平民百姓仍然按照旧的标准交纳。从前是克扣上面,现在是克扣下面,百姓空乏穷困,难道不正是因为这样吗?救民除弊,莫过于减赋。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尚且如此空虚缺乏,一旦遇到水旱灾害,哪里还有什么指望?况且西京长安的强盛,实际得力于三辅;东京洛阳的稳固,实际依靠三河,历代都是这样,古今一个道理。石头城以外,仅仅能供本州府自给,方山以东,深深关系着朝廷的根本。这些像股肱一样重要的地方,不可不体恤。应该施行宽简的政策,稍微加以优待。不着眼于眼前小利,而要获取长远的巨大好处,这样就不用担心百姓不富足,国家财政不充实了。宗室大臣等担负重要职责的人,都说这样有利于国家,按照我的愚见,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
〔11〕三年485,进号征东将军。宋广州刺史王翼之子妾路氏,刚暴,数杀婢,翼之子法明告敬则,敬则付山阴狱杀之,路氏家诉,为有司所奏,山阴令刘岱坐弃市刑。敬则入朝,上谓敬则曰:“人命至重,是谁下意杀之?都不启闻?”敬则曰:“是臣愚意。臣知何物科法,见背后有节,便言应得杀人。”刘岱亦引罪,上乃赦之。敬则免官,以公领郡。
三年,王敬则被加封为征东将军。南朝宋时,广州刺史王翼之的小妾路氏,性格刚烈凶暴,多次杀害婢女。王翼之的儿子王法明向王敬则告发,王敬则就把路氏交给山阴县监狱处死了。路氏家人上诉,被有关部门弹劾,山阴县令刘岱因此被判处弃市之刑。王敬则上朝时,皇帝问他:“人命关天,是谁决定杀她的?竟不上报?”王敬则说:“是臣愚蠢的决定。臣不懂什么法律条文,看到背后有符节,就说可以杀人。”刘岱也认了罪,皇帝于是赦免了他们。王敬则被免去官职,以公爵身份兼管郡务。
〔12〕明年,迁侍中、中军将军。寻与王俭俱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俭既固让,敬则亦不即受。七年,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开府如故。进号骠骑。十一年,迁司空,常侍如故。世祖崩,遗诏改加侍中。高宗辅政,密有废立意,隆昌元年,出敬则为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军事、会稽太守,本官如故,海陵王立,进位太尉。
第二年,升任侍中、中军将军。不久,和王俭一起在原官号基础上加授开府仪同三司,王俭坚决推辞,王敬则也没有立即接受。永明七年,外放出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州、郢州的西阳郡和司州的汝南郡的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依然保留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随后又加封为骠骑大将军。永明十一年,升任司空,散骑常侍的职位照旧。世祖驾崩后,遗诏改任他为侍中。高宗辅政时,暗中有废立皇帝的计划,隆昌元年,外放王敬则为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的军事、会稽太守,原任官职不变。海陵王即位后,又晋升为太尉。
〔13〕敬则名位虽达,不以富贵自遇,危拱傍遑,略不尝坐,接士庶皆吴语,而殷勤周悉。初为散骑使虏,于北馆种杨柳,后员外郎虞长耀北使还,敬则问:“我昔种杨柳树,今若大小?”长耀曰:“虏中以为甘棠。”敬则笑而不答。世祖御座赋诗,敬则执纸曰:“臣几落此奴度内。”世祖问:“此何言?”敬则曰:“臣若知书,不过作尚书都令史耳,那得今日?”敬则虽不大识书,而性甚警黠,临州郡,令省事读辞,下教判决,皆不失理。
王敬则虽然名声地位显赫,但从不因为富贵而自视特别。他常常恭恭敬敬地站着,小心谨慎地伺候,几乎从不坐下,和士人百姓交谈都说吴语,而且态度热情周到。当初他担任散骑出使北魏时,在北馆种下杨柳。后来员外郎虞长耀出使北魏回来,敬则问他:“我以前种的杨柳树,现在有多大了?”长耀说:“北方人把它们看作像甘棠一样爱惜。”敬则笑了笑没回答。世祖在御座上赋诗,敬则拿着纸说:“我差一点落到这种做奴才的地步。”世祖问:“这是什么话?”敬则说:“我如果懂得诗书,最多不过做个尚书都令史罢了,哪能有今天?”敬则虽然不太识字,但性情十分机警聪明,治理州郡时,让省事人员读文书,他口述教令进行判决,都合情合理。
〔14〕明帝即位,进大司马,增邑千户。台使拜授日,雨大洪注,敬则文武皆失色,一客在傍曰:“公由来如此,昔拜丹阳吴兴时亦然。”敬则大悦,曰:“我宿命应得雨。”乃列羽仪,备朝服,道引出听事拜受,意犹不自得,吐舌久之,至事竟。
明帝即位后,王敬则被升为大司马,增加了一千户的食邑。朝廷使者来授官那天,下起了倾盆大雨,王敬则手下的文臣武将都吓得变了脸色。这时旁边一位客人说:“大人您向来就是这样,以前被任命为丹阳尹、吴兴太守时也下过雨。”王敬则一听非常高兴,说:“我命中注定该有雨啊。”于是排列好仪仗,穿好朝服,从大路走到官署大厅去接受任命,心里还觉得不够尽兴,伸着舌头好长时间,直到仪式结束。
〔15〕帝既多杀害,敬则自以高、武旧臣,心怀忧恐。帝虽外厚其礼,而内相疑备,数访问敬则饮食体干堪宜,闻其衰老,且以居内地,故得少安。三年485中,遣萧坦之将斋仗五百人,行武进陵。敬则诸子在都,忧怖无计。上知之,遣敬则世子仲雄入东安慰之。仲雄善弹琴,当时新绝。江左有蔡邕焦尾琴,在主衣库,上敕五日一给仲雄。仲雄于御前鼓琴作《懊侬曲歌》曰:“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帝愈猜愧。
皇帝杀了很多人,王敬则自认为是高帝、武帝的老臣,心里头又担心又害怕。皇帝表面上对他挺客气,可心里头却猜忌提防他,老是打听王敬则的饮食和身体情况怎么样,听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又住在内地,这才稍微安了点心。过了三年,皇帝派萧坦之带着五百名禁卫军去巡视武进陵。王敬则的几个儿子都在京城,又怕又急,一点办法也没有。皇帝知道了这事,就派王敬则的大儿子仲雄到东边去安慰他们。仲雄弹琴弹得特别好,当时没人比得上。江东有蔡邕的焦尾琴,放在主衣库里,皇帝下令每五天给仲雄用一次。仲雄在皇帝面前弹琴,作了首《懊侬曲歌》,唱道:“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皇帝听了后,更加猜疑也越发过意不去了。
〔16〕永泰元年765,帝疾,屡经危殆。以张瑰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置兵佐,密防敬则。内外传言当有异处分。敬则闻之,窃曰:“东今有谁?只是欲平我耳!”诸子怖惧,第五子幼隆遣正员将军徐岳密以情告徐州行事谢朓为计,若同者,当往报敬则。朓执岳驰启之。敬则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报庶,庶以告敬则五官王公林。公林,敬则族子,常所委信。公林劝敬则急送启赐儿死,单舟星夜还都。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草启,既而曰:“若尔,诸郎在都,要应有信,且忍一夕。”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赌钱,谓众曰:“卿诸人欲令我作何计?”莫敢先答。防阁丁兴怀曰:“官只应作耳。”敬则不作声。明旦,召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敬则横刀跂坐,问询等“发丁可得几人?传库见有几钱物?”询答“县丁卒不可上”。祖愿称“传物多未输入”。敬则怒,将出斩之。王公林又谏敬则曰:“官是事皆可悔,惟此事不可悔!官讵不更思!”敬则唾其面曰:“小子!我作事,何关汝小子!”乃起兵。
永泰元年,皇帝生病,多次病危。任命张瑰做平东将军、吴郡太守,配备了军队和助手,秘密防备王敬则。朝廷内外有传言说皇帝会有特别的处置。王敬则听说后,私下说:“东方现在有谁?不过是想要对付我罢了!”他的几个儿子很害怕,第五个儿子王幼隆派正员将军徐岳秘密地把情况告诉徐州行事谢朓,和他商量,如果谢朓同意合作,就去回报王敬则。谢朓抓住徐岳,飞快地报告了朝廷。王敬则的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他儿子秘密告诉了徐庶,徐庶又告诉了王敬则的五官王公林。王公林是王敬则同族的侄子,经常被委以信任。王公林劝王敬则赶紧送奏章请求处死自己的儿子,然后独自坐船连夜回京城。王敬则让司马张思祖起草奏章,随后说:“如果这样,儿子们都在京城,应该要有信给他们,暂且忍耐一晚上。”那天夜里,他召集文武下属玩樗蒲赌钱,对大家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打算?”没有人敢先回答。防阁丁兴怀说:“官只管做就是了。”王敬则没作声。第二天早上,召见山阴县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王敬则横放着刀,伸腿坐着,问王询等人:“征发壮丁能得多少人?传库里现有多少钱物?”王询回答:“县里的壮丁一时征不上来。”钟离祖愿说:“传库的财物大多还没有交上来。”王敬则发怒,将要出去杀了他们。王公林又劝王敬则说:“官您做别的事都可以后悔,只有这件事不能后悔!您难道不再想想吗?”王敬则吐了他一脸唾沫说:“小子!我做事,关你什么事!”于是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