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元徽末德,势亡禋祀,足下备闻,无待亟述。太后惟忧,式遵前诰,兴毁之略,事属鄙躬。黜昏树明,实惟前则,宁宗静国,何愧前修。废立有章,足下所允,冠弊之讥,将以何语?封为郡王,宁为失礼?景和无名,方之不愈乎?龙逢自匹夫之美,伊、霍则社稷之臣,同异相乘,非吾所受也。登斋有赏,寿寂已蒙之于前;同谋获功,明皇亦行之于昔。此则接踵成事,谁敢异之。谓其大收宫女,劫夺天藏,器械金宝,必充私室。必若虚设市虎,亦可不翅此言;若以此诈民,天下岂患无眼。心苟无瑕,非所耿介。甲仗之授,事既旧典,岂见有任镇邦家,勋经定主,而可得出入轻单,不资宠卫!斯之患虑,岂直身忧。祗奉此恩,职惟事理。朱方之牧,公卿佥意,吾亦谓微勋之次,无忝一州。且魏、晋旧事,帝乡蕃职,何尝豫州必曹,司州必马?折胶受柱,在体非愧。袁粲据石头,足下无不可;吾之守东府,来告便谓非。动容见疾,频笑入戾,乃如是乎!
元徽末年道德衰微,国家祭祀都快断绝了,这些事您都知道,不用我多费口舌。太后为此担忧,遵照前代的诏令,决定起用谁、废黜谁,这个责任就落到了我身上。废掉昏君、扶立明君,本来就是古来的成规,让宗庙安宁、国家安定,又有什么对不起前代贤人的呢?废立大事是有章法的,您当初也是同意的,现在却拿「冠弊」这样的话来讥讽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封他为郡王,哪里算失礼?比起景和年间那个无名无分的,不是好得多吗?关龙逢不过是匹夫中的忠义之士,伊尹、霍光才是真正能安邦定国的重臣,这两种情况不能相提并论,我是不认可那种偏见的。登台受赏这种事,寿寂之前就已经享受过;合伙做事论功行赏,明皇帝当年也这样做过。这些都是前人干过的事,如今照样办,谁又敢说不对?有人指责我大量收罗宫女、劫夺国库,武器财宝都往自家屋里搬。如果真是造谣生事,那这话还算是轻的;要是真拿这些骗老百姓,天下人难道没长眼睛?我要是心里没鬼,才不会在乎这些闲话。至于授予甲仗护卫,那是早就有的规矩,哪有统领一方、立过定主之功的大臣,可以进进出出单身轻简、不要护卫的?这种担忧哪里只是为我自己?恭敬地接受这份恩典,不过是因为职分所在、理所应当。让我去做朱方的刺史,公卿们也都同意,我自己也觉得就凭这点小功劳,当一个州的官不算丢脸。再说魏晋时候的老例,皇帝家乡的那些藩王职务,何尝规定豫州非曹家人不可、司州非马家人不行?修整武器、尽职守责,我自问没什么惭愧的。袁粲占据石头城,您什么都没说;我把守东府,您一来就指手画脚。动不动就招人嫌,皱个眉头都成了罪过,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21〕袁粲、刘秉,受遇深重,家国既安,不思抚镇,遂与足下表里潜规,据城之夜,岂顾社稷。幸天未长乱,宗庙有灵,即与褚卫军协谋义断,以时殄灭。想足下闻之,怅然孤沮。小儿忝侍中,代来之泽,遇直上台,便呼一家两录。发不择言,良以太甚。吾之方寸,古列共言,乃以陶、庾往贤,大见讥责,足下自省,讵得以此见贻邪?比踪夷、叔,论吾则可,行过桀、蹠,无乃近诬哉!
袁粲、刘秉这两个人,深受朝廷的恩遇,国家安定之后,他们不想着安抚镇守地方,反而和你暗中内外勾结策划叛乱,在据守城池的夜晚,哪里顾及国家社稷的安危。幸好上天没有让祸乱延续太久,祖宗有灵,我立刻和褚渊卫将军一起按照大义决策,及时消灭了他们。想来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感到孤独沮丧吧。我的小儿子辱居侍中之位,靠着承袭先辈的恩泽,有一次在朝廷当值,就有人说我们一家两个人同时被录用。说话这么不加选择,实在太过分了。我的心志,古代贤人都有公认,你竟然用陶侃、庾亮这样的前代贤人来大加讥讽责备我,你自己反省一下,怎么能拿这样的话来赠给我呢?拿我和伯夷、叔齐相比,评论我还可以,但说我做过了头像夏桀、盗跖那样,岂不是近乎污蔑吗!
〔22〕谓吾不朝,此则良诲,朝之与否,想更问之。足下受先帝之恩施,拥戎西州,鼎湖之日,率土载奔,而宴安中流,酣饮自若,即怀狼望,陵侮皇朝。晋熙殿下,以皇弟代镇,而断割候迎,罔蔑宗子,驱略士马,悉以西上,郢中所遗,仅余劣弱。昔征茅不入,犹动义师;况荆州物产,雍、<山昬>、交、梁之会,自足下为牧,荐献何品?良马劲卒,彼中不无,良皮美罽,商赂所聚,前后贡奉,多少何如?唯闻太官时纳饮食耳。桂阳之难,坐观成败,自以雍容汉南,西伯可拟。赖原即天世,非望亦消。又招集逋亡,断遏行侣,治舟试舰,恒以朝廷为旗的,秣马按剑,常愿天下有风尘,为人臣者,固若是邪!至乃不遵制书,敕下如空,国恩莫行,命令拥隔,诏除郡县,辄自板代,罢官去职,禁还京师。凶人出境,无不千里寻蹑,而反募台将,来必厚加给赏。太妃遣使市马,赍宝往蜀,足下悉皆断折,以为私财,此皆远迩共闻,暴于视听。主上睿明当璧,宇县同庆,绝域奉贽,万国通书,而盘桓百日,始有单骑,事存送往,于此可征。不朝如此,谁应受诮?反以见呵,非所反侧。今乃勒兵以窥象馆,长戟以指魏阙,不亦为忠臣孝子之所痛心疾首邪?贤子元琰获免虎口,及凌波西迈,吾所发遣。犹推素怀,不畏嗤嗤。
你说我不去朝见,这真是很好的教诲。至于朝见与否,我想还得再问你。你承受先帝的恩惠,统领西州的军队,在先帝驾崩那天,天下人都奔赴哀悼,你却在中途安闲宴饮,酣畅自若,怀有狼子野心,欺侮皇朝。晋熙殿下以皇弟身份代行镇守,你却截断迎接的礼仪,蔑视宗室子弟,驱赶掠夺兵士和马匹,全部向西调走,郢州留下的只有老弱残兵。从前征收茅草不来,尚且发动正义之师;何况荆州的物产,是雍、山昬、交、梁四地的汇集之处,自从你担任州牧,进献过什么物品?良马和强壮的士兵,你那里不是没有;优质的皮革和精美的毛毡,是商贾贿赂聚集的,前后进贡奉送,有多少呢?只听说宫廷尚食官有时接受些饮食罢了。桂阳之难时,你坐观成败,自以为从容坐镇汉南,可以比作西伯。幸亏当时天意使然,非分之想也消失了。你又招集逃亡的人,阻断拦截往来的行人,修造舟船试验战舰,常把朝廷当作箭靶,喂马按剑,常希望天下有战乱,作为人臣,难道应当如此吗!甚至不遵守朝廷制度,敕令下达如同空文,国家恩惠不能施行,命令被阻隔,诏命任免郡县官员,你总是擅自用简板代替,罢免官职,禁止他们返回京师。凶恶的人出境,你无不千里追踪,反而招募朝廷将领,来了必定厚加赏赐。太妃派遣使者买马,携带宝物去蜀地,你全部将其截断夺取,作为私财,这些都是远近共知的,暴露于视听。主上睿智英明,登基即位,天下同庆,远方进贡,万国通好,而你徘徊拖延一百天,才有一人一骑去朝见,事情在于送往朝见,从这里可以证明。不朝见到如此地步,谁应该受到责备?你反而来呵斥我,这不是我心怀不安。现在你竟然统兵以窥视朝廷,长戟指向宫阙,岂不是让忠臣孝子所痛心疾首吗?你的贤子元琰得以逃脱虎口,及至凌波西行,是我所派遣的。我仍然揣着平日的心怀,不怕你嗤笑。
〔23〕足下尚复灭君臣之纪,况吾布衣之交乎?遂事不谏,既往难咎。今六师西向,为足下忧之。
您居然还要破坏君臣之间的纲纪,何况我们这些布衣之交的朋友呢?已经做了的事就没法再劝说,过去的事也难以追究了。现在朝廷的大军向西进发,我真是替您担忧啊。
〔24〕敬儿告变使至,太祖大喜,进号镇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改为都督,给鼓吹一部。攸之于郢城败走,其子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等守江陵城。敬儿军至白水,元琰闻城外鹤唳,谓是叫声,心惧欲走。其夜,乂、宣开门出奔,城溃,元琰奔宠洲,见杀。百姓既相抄敚,敬儿至江陵,诛攸之亲党,没入其财物数十万,悉以入私。攸之于汤渚村自经死,居民送首荆州,敬儿使楯擎之,盖以青伞,徇诸市郭,乃送京师。进号征西将军,爵为公,增邑为四千户。
张敬儿告发叛乱的使者到达朝廷后,太祖非常高兴,提升他为镇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改任都督,并配给一部鼓吹乐队。沈攸之在郢城战败逃跑,他的儿子沈元琰与代理长史江乂、别驾傅宣等人守卫江陵城。张敬儿的军队到达白水,沈元琰听到城外鹤的叫声,以为是官兵的喊叫声,心中恐惧想要逃跑。当天夜里,江乂、傅宣打开城门出逃,江陵城溃败,沈元琰逃往宠洲,被杀死。百姓相互抄掠抢夺,张敬儿到达江陵后,诛杀了沈攸之的亲信同党,没收了他们的财物数十万,全部归入自己的私囊。沈攸之在汤渚村上吊自杀,当地居民将他的首级送到荆州,张敬儿让人用盾牌托着首级,盖上青色的伞,在街市和城郭游行示众,然后送到京城。朝廷进升张敬儿为征西将军,封为公爵,增加食邑到四千户。
〔25〕敬儿于襄阳城西起宅,聚财货。又欲移羊叔子堕泪碑,于其处立台,纲纪谏曰:“羊太傅遗德,不宜迁动。”敬儿曰:“太傅是谁?我不识也。”敬儿弟恭儿,不肯出官,常居上保村中,与居民不异。敬儿呼纳之甚厚,恭儿月一出视敬儿,辄复去。恭儿本名猪儿,随敬儿改名也。
张敬儿在襄阳城西边建造了宅邸,积聚了许多财物。他又想移动羊祜(羊叔子)的堕泪碑,在那个地方建一座高台,府上的主簿劝谏说:“羊太傅留下的恩德,不应该随便迁移。”敬儿说:“太傅是什么人?我不认识。”敬儿的弟弟张恭儿,不愿意出来做官,常年住在保村中,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敬儿叫他过来,对他非常优厚,恭儿每个月出来看望敬儿一次,总是很快就回去了。恭儿本名叫猪儿,是跟着敬儿改的名字。
〔26〕初,敬儿既斩沈攸之,使报随郡太守刘道宗,聚众得千余人,立营顿。司州刺史姚道和不杀攸之使,密令道宗罢军。及攸之围郢,道和遣军顿堇城为郢援,事平,依例蒙爵赏。敬儿具以启闻。建元元年479,太祖令有司奏道和罪,诛之。道和字敬邕,羌主姚兴孙也。父万寿,伪镇东大将军,降宋武帝,卒于散骑侍郎。道和出身为孝武安北行佐,有世名,颇读书史。常诳人云:“祖天子,父天子,身经作皇太子。”元徽中为游击将军,随太祖新亭破桂阳贼有功,为抚军司马,出为司州,疑怯无断,故及于诛。
起初,张敬儿斩杀了沈攸之后,派人去报告随郡太守刘道宗,刘道宗聚集了一千多人,建立了营寨驻扎。司州刺史姚道和没有杀掉沈攸之的使者,反而秘密命令刘道宗撤军。等到沈攸之围攻郢城时,姚道和派军队驻扎在堇城作为郢城的援军,事情平定后,他按惯例获得了爵位和赏赐。张敬儿把这些情况详细地禀报了皇上。建元元年,齐太祖命令有关部门上奏姚道和的罪行,把他杀了。姚道和字敬邕,是羌族首领姚兴的孙子。他父亲姚万寿,是伪镇的东大将军,后来投降了宋武帝刘裕,死在散骑侍郎任上。姚道和出身是孝武帝的安北行佐,在世上有些名气,读了不少史书。他常常骗人说:“我祖父是天子,父亲是天子,我自己曾经当过皇太子。”元徽年间他担任游击将军,跟随太祖在新亭打败了桂阳王刘休范的叛军有功,升任抚军司马,出任司州刺史,但因为多疑胆怯、没有决断,所以遭到了杀身之祸。
〔27〕三年481,征敬儿为护军将军,常侍如故。敬儿武将,不习朝仪,闻当内迁,乃于密室中屏人学揖让答对,空中俯仰,如此竟日,妾侍窃窥笑焉。太祖即位,授侍中,中军将军。以敬儿秩穷五等,一仍前封。建元二年480,迁散骑常侍,车骑将军,置佐史。太祖崩,敬儿于家窃泣曰:“官家大老天子,可惜!太子年少,向我所不及也。”遗诏加敬儿开府仪同三司,将拜,谓其妓妾曰:“我拜后,应开黄阁。”因口自为鼓声。既拜,王敬则戏之,呼为褚渊。敬儿曰:“我马上所得,终不能作华林阁勋也。”敬则甚恨。
三年,征召张敬儿担任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照旧不变。张敬儿是武将,不熟悉朝廷礼仪,听说要被调往京城任职,就躲在密室里让其他人退下,自己练习作揖谦让和应答应对,对着空中一会儿弯腰一会儿仰头,一整天都这样,他的侍妾和婢女偷偷看见都笑话他。太祖萧道成即位后,授予他侍中、中军将军。因为张敬儿的爵位已经达到五等爵的最高级别,所以原封不动地保留以前的封爵。建元二年,升任散骑常侍、车骑将军,并配备了佐史等属官。太祖去世时,张敬儿在家里私下哭泣说:“皇帝是年长的天子,太可惜了!太子年纪小,我比不上他啊。”遗诏加封张敬儿为开府仪同三司,快要拜官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歌妓侍妾说:“我拜官之后,应该可以开黄阁了。”于是自己用嘴模仿鼓点的声音。拜官之后,王敬则戏弄他,称呼他为褚渊。张敬儿说:“我是靠马上征战得到的功劳,终究不能成为华林阁那样的勋臣。”王敬则听了非常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