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崇祖虑虏复寇淮北,启徙下蔡戍于淮东。其冬,虏果欲攻下蔡,既闻内徙,乃扬声平除故城。众疑虏当于故城立戍,崇祖曰:“下蔡去镇咫尺,虏岂敢置戍;实欲除此故城。政恐奔走杀之不尽耳。”虏军果夷掘下蔡城,崇祖自率众渡淮与战,大破之,追奔数十里,杀获千计。上遣使入关参虏消息还,敕崇祖曰:“卿视吾是守江东而已邪?所少者食,卿但努力营田,自然平殄残丑。”敕崇祖修治芍陂田。
崇祖担心北魏军队再次侵犯淮北,就上奏请求把下蔡的驻军转移到淮东。那年冬天,北魏军队果然想攻打下蔡,听说守军已经内迁,就扬言要铲平原有的城池。众人怀疑北魏军队会在旧城设立驻防点,崇祖说:“下蔡离我们的镇守地近在咫尺,北魏怎么敢在那里设防?他们实际上只是想拆毁这座旧城。我正担心他们逃跑时杀不干净呢。”北魏军队果然来挖掘铲平下蔡城,崇祖亲自率领部队渡过淮河迎战,大败敌军,追击了几十里,杀死和俘虏了上千人。皇上派人入关探听北魏的消息回来,下诏对崇祖说:“你以为我只是守着江东就满足了吗?现在缺少的是粮食,你只管努力屯田,自然能平定消灭残余的敌人。”又命令崇祖整修芍陂的农田。
〔8〕世祖即位,征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俄诏留本任,加号安西。仍迁五兵尚书,领骁骑将军。初,豫章王有盛宠,世祖在东宫,崇祖不自附结。及破虏,诏使还朝,与共密议,世祖疑之,曲加礼待,酒后谓崇祖曰:“世间流言,我已豁诸怀抱,自今已后,富贵见付也。”崇祖拜谢。崇祖去后,上复遣荀伯玉口敕,以边事受旨夜发,不得辞东宫,世祖以崇祖心诚不实,衔之。太祖崩,虑崇祖为异,便令内转。永明元年483四月九日,诏曰:“垣崇祖凶诟险躁,少无行业。昔因军国多虞,采其一夫之用。大运光启,频烦升擢,溪壑靡厌,浸以弥广。去岁在西,连谋境外,无君之心,已彰遐迩。特加遵养,庶或悛革。而猜贰滋甚,志兴乱阶,随与荀伯玉驱合不逞,窥窬非觊,构扇边荒,互为表里。宁朔将军孙景育究悉奸计,具以启闻。除恶务本,刑兹罔赦。便可收掩,肃明宪辟。”死时年四十四。子惠隆,徙番禺卒。
世祖即位后,征召垣崇祖担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不久又下诏让他留任原职,加封安西将军。接着又升任五兵尚书,兼任骁骑将军。当初,豫章王萧嶷很受宠爱,世祖当时还是太子,垣崇祖并没有主动去巴结依附。等到打败了敌人,世祖下诏让他回朝,一起秘密商议,世祖对他有所怀疑,但还是特意以礼相待,在酒后对垣崇祖说:“世间的流言,我已经完全想开了,从今以后,富贵就托付给你了。”垣崇祖下拜感谢。垣崇祖离开后,皇上又派荀伯玉口头传达命令,让他因为边事接受旨意连夜出发,不得向东宫告辞,世祖因此认为垣崇祖内心不诚实,怀恨在心。太祖驾崩后,世祖担心垣崇祖有异心,就让他调任内职。永明元年四月九日,下诏说:“垣崇祖凶恶狠毒,阴险浮躁,从小就没有品行。以前因为军国多难,只是采用了他一个人的作用。如今国运昌盛,多次提拔他,但他的贪欲如同深沟峡谷一样无法满足,越来越严重。去年在西边,勾结境外,没有君主之心,已经远近皆知。特意加以宽容养育,希望他能改过。但他猜疑叛逆更加严重,图谋发动祸乱,随即与荀伯玉驱聚合不法之徒,窥伺非分之想,在边地煽动,互相勾结。宁朔将军孙景育完全知道他们的奸计,详细地报告给了朝廷。铲除邪恶必须从根本下手,处以刑罚不予赦免。立刻逮捕法办,严肃执行刑法。”垣崇祖死时四十四岁。他的儿子垣惠隆,流放到番禺去世。
〔9〕张敬儿,南阳冠军人也。本名苟儿,宋明帝以其名鄙,改焉。父丑,为郡将军,官至节府参军。敬儿年少便弓马,有胆气,好射虎,发无不中。南阳新野风俗出骑射,而敬儿尤多膂力,求入队为曲阿戍驿将,州差补府将,还为郡马队副,转队主。稍官宁蛮府行参军。随同郡人刘胡领军伐襄阳诸山蛮,深入险阻,所向皆破。又击湖阳蛮,官军引退,蛮贼追者数千人,敬儿单马在后,冲突贼军,数十合,杀数十人,箭中左腋,贼不能抗。平西将军山阳王休祐镇寿阳,求善骑射人。敬儿自占见宠,为长兼行参军,领白直队。泰始初,除宁朔将军,随府转参骠骑军事,署中兵。领军讨义嘉贼,与刘胡相拒于鹊尾洲。启明帝乞本郡,事平,为南阳太守,将军如故。初,王玄谟为雍州,土断敬儿家属舞阴,敬儿至郡,复还冠军。三年485,薛安都子柏令、环龙等窃据顺阳、广平,略义成、扶风界,刺史巴陵王休若遣敬儿及新野太守刘攘兵攻讨,合战,破走之。徙为顺阳太守,将军如故。南阳蛮动,复以敬儿为南阳太守。遭母丧还家。朝廷疑桂阳王休范,密为之备,乃起敬儿为宁朔将军、越骑校尉。
张敬儿是南阳冠军县人。他本来叫张苟儿,宋明帝觉得这名字太粗俗,就给他改了。他父亲叫张丑,当过郡将军,官位最高做到节府参军。张敬儿从小就会骑马射箭,胆子大,喜欢射老虎,箭无虚发。南阳、新野那一带的风俗本来就出骑马射箭的好手,而张敬儿力气更是出众,他主动要求入伍,当了曲阿戍的驿将,后来被州里差额补任为府将,回来后当了郡马队副,又转任队主。慢慢升到宁蛮府行参军。他跟着同郡人刘胡带兵去征讨襄阳一带山里的蛮人,深入险要地段,所向无敌。接着又去打湖阳蛮,官军撤退时,蛮人追兵有好几千人,张敬儿一个人骑马殿后,冲进贼军,打了几十个回合,杀死几十人,他的左腋中了箭,但贼人还是抵挡不住。平西将军山阳王刘休祐镇守寿阳,招募骑马射箭好手。张敬儿自己报名,得到赏识,被任命为长兼行参军,统领白直队。泰始初年,被任命为宁朔将军,跟着王府转任参骠骑军事,代理中兵参军。他带兵去讨伐义嘉贼,跟刘胡在鹊尾洲对峙。他上奏明帝请求当本郡太守,等事情平定后,就当上了南阳太守,将军职位不变。起初,王玄谟任雍州刺史时,对张敬儿的家属实行了土断,把他们的户籍编到了舞阴,等敬儿回郡后,又迁回了冠军。三年时,薛安都的儿子薛柏令、薛环龙等人私自占据了顺阳、广平,骚扰义成、扶风边界,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派张敬儿和新野太守刘攘兵去攻打讨伐,两军交战,把他们打败赶跑了。之后敬儿调任顺阳太守,将军职位还是照旧。南阳蛮人闹事,朝廷又任命他为南阳太守。后来他母亲去世,就辞官回家守丧。朝廷怀疑桂阳王刘休范图谋不轨,暗中加强防备,于是起用张敬儿担任宁朔将军、越骑校尉。
〔10〕桂阳事起,隶太祖顿新亭,贼矢石既交,休范白服乘舆往劳楼下,城中望见其左右人兵不多,敬儿与黄回白太祖曰:“桂阳所在,备防寡阙,若诈降而取之,此必可擒也。”太祖曰:“卿若能办事,当以本州相赏。”敬儿相与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称降。休范喜,召至舆侧,回阳致太祖密意,休范信之。回目敬儿,敬儿夺取休范防身刀,斩休范首,休范左右数百人皆惊散,敬儿驰马持首归新亭。除骁骑将军,加辅国将军。太祖以敬儿人位既轻,不欲便使为襄阳重镇,敬儿求之不已,乃微动太祖曰:“沈攸之在荆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儿以防之,恐非公之利也。”太祖笑而无言,乃以敬儿为持节、督雍梁二州郢司二郡军事、雍州刺史,将军如故,封襄阳县侯,二千户。部伍泊沔口,敬儿乘舴艋过江,诣晋熙王燮。中江遇风船覆,左右丁壮者各泅走,余二小吏没舱下,叫呼“官”,敬儿两掖挟之,随船覆仰,常得在水上,如此翻覆行数十里,方得迎接。失所持节,更给之。
桂阳王刘休范起兵叛乱时,张敬儿隶属于太祖萧道成,驻守在新亭。贼兵的箭和石块已经打过来,刘休范穿着白衣服坐车来到慰劳楼下,城中守军远远望见他的随从人马不多,张敬儿和黄回对太祖说:“桂阳王所在的地方,防备很少,如果假装投降去袭击他,一定可以擒获。”太祖说:“你们如果能办成这件事,我就把本州赏给你们。”张敬儿和黄回一起出城南门,扔掉兵器逃跑,大声喊着投降。刘休范很高兴,把他们叫到车旁。黄回假装传达太祖的密意,刘休范相信了他。黄回向张敬儿使眼色,张敬儿趁机夺取刘休范的防身刀,砍下刘休范的头,刘休范周围几百名士兵都惊散了,张敬儿骑马拿着头回新亭。被任命为骁骑将军,加辅国将军。太祖因为张敬儿的人品地位还比较轻,不想立刻让他担任襄阳重镇,张敬儿不停地请求,就稍稍打动太祖说:“沈攸之在荆州,您知道他想做什么吗?如果不派我张敬儿去防备他,恐怕对您不利。”太祖笑了笑没有说话,于是任命张敬儿为使持节、都督雍梁二州郢司二郡军事、雍州刺史,将军职务不变,封为襄阳县侯,食邑二千户。部队停泊在沔口,张敬儿乘着小船过江,去拜见晋熙王刘燮。到江中心遇到大风,船翻了,身边的壮丁各自游泳逃跑,只剩下两个小吏沉在船舱下面,喊着“官”。张敬儿用两边腋下夹着他们,随着船翻来覆去,常常浮在水面上,这样翻覆漂行了几十里才得到救援。丢失了所持的节杖,后来又重新发给了他。
〔11〕沈攸之闻敬儿上,遣人伺觇。见雍州迎军仪甚盛,虑见掩袭,密自防备。敬儿至镇,厚结攸之,信馈不绝。得其事迹,密白太祖。攸之得太祖书翰,论选用方伯密事,辄以示敬儿,以为反间,敬儿终无二心。元徽末,襄阳大水,平地数丈,百姓资财皆漂没,襄阳虚耗。太祖与攸之书,令赈贷之,攸之竟不历意。敬儿与攸之司马刘攘兵情款,及苍梧废,敬儿疑攸之当因此起兵,密以问攘兵,攘兵无所言,寄敬儿马镫一只,敬儿乃为之备。昇明元年冬,攸之反,遣使报敬儿,敬儿劳接周至,为设酒食,谓之曰:“沈公那忽使君来,君殊可命。”乃列仗于厅事前斩之,集部曲,侦攸之下,当袭江陵。
沈攸之听说张敬儿上任,派人暗中侦察。他看到雍州迎接军队的仪式非常盛大,担心会被偷袭,就秘密地加强了自己的防备。张敬儿到达镇所后,和沈攸之拉近关系,不断派人送信和礼物。他把探听到的沈攸之的情况秘密报告给太祖。沈攸之收到太祖的信,谈论的是选任地方长官的机密事,他总是拿给张敬儿看,想以此离间张敬儿和太祖,但张敬儿始终没有二心。元徽末年,襄阳发大水,平地水深几丈,百姓的财产全被冲走了,襄阳城变得空荡荡的。太祖写信给沈攸之,命令他赈灾贷款,沈攸之竟然毫不在意。张敬儿和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关系很好,等到苍梧王被废,张敬儿怀疑沈攸之会因此起兵,就秘密地问刘攘兵,刘攘兵什么也没说,只送给张敬儿一只马镫,张敬儿于是做了防备。昇明元年冬,沈攸之反叛,派使者来通知张敬儿,张敬儿热情周到地接待了他,摆上酒食,对他说:“沈公怎么忽然派你来?你真是太听令了。”随后就在厅前排列兵器,把使者杀了,然后集合自己的部队,侦察沈攸之的动向,准备袭击江陵。
当时攸之送信给太祖说:
〔13〕吾闻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彼我可谓通之矣。大明之中,谬奉圣主,忝同侍卫,情存契阔,义著断金,乃分帛而衣,等粮而食。值景和昏暴,心烂形燋,若斯之苦,宁可言尽。吾自分碎首于阁下,足下亦惧灭族于舍人。尔时盘石之心既固,义无贰计,蹙迫时难,相引求全。天道矜善,此理不空,结姻之始,实关于厚。及明帝龙飞,诸人皆为鬼矣。吾与足下,得蒙大造,亲过夙眷,遇若代臣,录其心迹,复忝驱使,临崩之日,吾豫在遗托,加荣授宠,恩深位高。虽复情谢古人,粗识忠节,誓心仰报,期之必死。此诚志竟未申遂,先帝登遐,微愿永夺。自尔已来,与足下言面殆绝,非唯分张形迹,自然至此,脱枉一告,未常不对纸流涕,岂愿相诮于今哉。苟有所怀,不容不白。
我听说鱼儿在江湖中互相遗忘,人们在道术中也互相遗忘,我们两人可以说是心意相通了。在大明年间,我有幸侍奉圣明的君主,惭愧地与你一同担任侍卫,情谊上有着离合悲欢,道义上如同同心断金,我们分帛制衣,均分粮食。到了景和年间,君主昏暗暴虐,我们内心焦烂,形体憔悴,这样的痛苦,哪能说得尽。我本来自认为会在你这里碎首效死,你也害怕被舍人灭族。那时我们的初心如同磐石般坚固,绝无二心,被时局逼迫,相互扶持以求保全。上天怜悯善良,这个道理不假,我们结为姻亲,实在是基于深厚的交情。等到明帝登基,其他人都成了鬼。我与你得以蒙受大恩,亲近超过以往的眷顾,待遇如同替代旧臣,记住我们的心迹,又得以驱使。先帝临崩之时,我参与了遗命嘱托,加恩授宠,恩深位高。虽然我的情义不如古人,但也粗略懂得忠节,发誓以死报答。这份诚心竟然未能实现,先帝去世,我的微小愿望永远被剥夺。从那以后,我与你几乎断绝了见面,不仅是分离的形势自然如此,如果有冤屈要说明,我未尝不对纸流泪,哪里愿意在今天相互责备呢。如果有什么想法,不能不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