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治新亭城垒未毕,贼前军已至。太祖方解衣高卧,以安众心。乃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浮舸与贼水战,自新林至赤岸,大破之,烧其船舰,死伤甚众。贼步上新林,太祖驰使报刘勔,急开大小桁,拨淮中船舫,悉渡北岸。休范乘肩舆率众至垒南,上遣宁朔将军黄回、马军主周盘龙将步骑出垒对阵。休范分兵攻垒东,短兵接战,自巳至午,众皆失色。太祖曰:“贼虽多而乱,寻破也。”杨运长领三齐射手七百人,引强命中,故贼不得逼城。未时,张敬儿斩休范首。太祖遣队主陈灵宝送首还台,灵宝路中遇贼军,埋首道侧。台军不见休范首,愈疑惧。贼众亦不知休范已死,别率杜黑蠡急攻垒东,司空主簿萧惠朗数百人突入东门,叫噪至堂下,城上守门兵披退。太祖挺身上马,率数百人出战,贼皆推楯而前,相去数丈,分兵横射,太祖引满将发,左右将戴仲绪举楯扞之,箭应手饮羽,伤百余人,贼死战不能当,乃却。众军复得保城,与黑蠡拒战,自晡达明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复相闻,将士积日不得寝食,军中马夜惊,城内乱走,太祖秉烛正坐,厉声呵止之,如此者数四。
修筑新亭的城垒还没完工,敌军的前锋已经到了。太祖(萧道成)却脱了衣服高枕而卧,以此来安定军心。于是他要来白虎旗,登上西城墙,派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乘船与敌军水战,从新林打到赤岸,大败敌军,烧毁了他们的战船,死伤很多。敌军步兵登上新林,太祖派人骑马飞奔报告刘勔,急忙打开大小桁(拦河水闸),调动淮河中的船只,全部渡到北岸。刘休范坐着轿子率领部众来到营垒南边,太祖派宁朔将军黄回、骑兵主将周盘龙率领步兵骑兵出营对阵。刘休范分兵攻打营垒东边,短兵相接,从上午九点打到下午一点,众人全都吓得变了脸色。太祖说:“敌军虽然多但很乱,很快就会被打败。”杨运长率领三齐射手七百人,拉强弓精准命中,所以敌军不能逼近城池。下午一点左右,张敬儿砍下了刘休范的脑袋。太祖派队主陈灵宝把首级送到朝廷台城。陈灵宝在路上碰到敌军,就把首级埋在路边。朝廷军队看不到刘休范的首级,更加疑虑恐惧。敌军也不知道刘休范已经死了,别部由杜黑蠡率领急攻营垒东边,司空主簿萧惠朗率领几百人闯入东门,叫喊着冲到堂下,城上守门的士兵溃退。太祖挺身跃马,率领几百人出战,敌军都举着盾牌前进,相距几丈,分兵从侧面射击,太祖拉满弓准备发射,身边部将戴仲绪举起盾牌遮挡,箭射入盾牌很深,杀伤一百多人,敌军拼死抵挡不住,于是退了。各军得以保住城池,和杜黑蠡抵抗作战,从傍晚直到第二天早上,弓箭和石块不停。当天夜里下大雨,战鼓和喊叫声互相听不见,将士们连续多天不能睡觉吃饭,军中马匹夜间受惊,城内一片乱跑,太祖举着蜡烛端坐,厉声呵斥制止他们,像这样发生了好几次。
〔17〕贼帅丁文豪设伏破台军于皂荚桥,直至朱雀桁,刘勔欲开桁,王道隆不从,勔及道隆并战没。初,勔高尚其意,托造园宅,名为“东山”,颇忽世务。太祖谓之曰:“将军以顾命之重,任兼内外;主上春秋未几,诸王并幼冲,上流声议,遐迩所闻,此是将军艰难之日,而将军深尚从容,废省羽翼,一朝事至,虽悔何追。”勔竟不纳。贼进至杜姥宅,车骑典签茅恬开东府纳贼,冠军将军沈怀明于石头奔散,张永溃于白下,宫内传新亭亦陷,太后执苍梧王手泣曰:“天下败矣!”太祖遣军主陈显达、任农夫、张敬儿、周盘龙等,从石头济淮,间道从承明门入卫宫阙。
贼军首领丁文豪在皂荚桥设下埋伏,打败了朝廷军队,一直打到朱雀桁。刘勔想打开朱雀桁,王道隆不答应,结果刘勔和王道隆都战死了。当初,刘勔自命清高,借口修建园林住宅,取名“东山”,根本不理朝政。齐太祖萧道成对他说:“将军受先帝托孤的重任,兼管朝廷内外;主上年纪轻轻,各位藩王都还年幼,上游的议论你也不是没听到。这正是你艰难的时候,你却一味追求从容,削减自己的羽翼,一旦事情来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刘勔最终没有听。贼军又进到杜姥宅,车骑将军府的典签茅恬打开东府城迎接贼军,冠军将军沈怀明在石头城溃散,张永在白下城败退,宫里传说新亭也失陷了。太后拉着苍梧王的手哭着说:“天下完了!”齐太祖派军主陈显达、任农夫、张敬儿、周盘龙等人,从石头城渡过秦淮河,抄小路从承明门进宫护卫。
〔18〕休范既死,典签许公与诈称休范在新亭,士庶惶惑,诣垒投名者千数,太祖随得辄烧之,乃列兵登城北,谓曰:“刘休范父子先昨皆已即戮,尸在南冈下,身是萧平南,诸君善见观!君等名皆已焚除,勿有惧也。”台分遣众军击杜姥宅、宣阳门诸贼,皆破平之。太祖振旅凯入,百姓缘道聚观,曰:“全国家者此公也。”
刘休范已经死了,典签官许公与却谎称刘休范还在新亭,官员和百姓们惊慌疑惑,到军营投递名帖表示归附的人有上千。太祖(萧道成)拿到名帖就随手烧掉,然后调兵登上城北墙头,对大家说:“刘休范父子昨天就已经被处死了,尸体就在南冈下面。我是萧平南,各位请看清楚了!你们的名帖都已经烧掉了,不用害怕。”朝廷分派各路军队攻打杜姥宅、宣阳门等地的叛军,全都打败扫平了。太祖整顿部队胜利进城,百姓沿路聚集观看,都说:“保全国家的人就是这位萧公啊。”
〔19〕太祖与袁粲、褚渊、刘秉引咎解职,不许。迁散骑常侍、中领军、都督南兖徐兖青冀五州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持节如故。进爵为公,增邑二千户。太祖欲分其功,请益粲等户,更日入直决事,号为“四贵”。秦时有太后、穰侯、泾阳、高陵君,称为“四贵”,至是乃复有焉。四年468,加太祖尚书左仆射,本官如故。
太祖和袁粲、褚渊、刘秉一起承担过错,请求辞职,但朝廷没允许。之后,太祖被升为散骑常侍、中领军,还负责管理南兖、徐、兖、青、冀五个州的军事,担任镇军将军和南兖州刺史,手里拿的符节权力和以前一样。爵位升到了公,封地又加了两千户。太祖想把功劳分给大家,就请求给袁粲他们增加封户,让他们轮流进宫处理政事,人们把这四个人叫做“四贵”。秦朝的时候,有太后、穰侯、泾阳君、高陵君这四位权贵,也被称为“四贵”,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这称呼。到了第四年,朝廷又给太祖加了个尚书左仆射的官,原来的官职还保留着。
〔20〕休范平后,苍梧王渐行凶暴,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少有令誉,朝野归心。景素亦潜为自全之计,布款诚于太祖,太祖拒而不纳。七月,羽林监袁祗奔景素,便举兵,太祖出屯玄武湖,遣众军北讨,事平乃还。太祖威名既重,苍梧王深相猜忌,几加大祸。陈太妃骂之曰:“萧道成有功于国,今若害之,后谁复为汝著力者?”乃止。
刘休范被平定之后,苍梧王刘昱逐渐变得凶暴起来。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年轻时就名声很好,朝廷上下和民间都归心于他。刘景素也暗中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向萧道成表达诚意,但萧道成拒绝没接受。七月,羽林监袁祗投奔刘景素,刘景素就起兵了。萧道成出兵驻扎在玄武湖,派各路军队向北讨伐,事情平定后才返回。萧道成的威望名声已经很重了,苍梧王非常猜忌他,几乎要对他下毒手。陈太妃骂苍梧王说:“萧道成对国家有功,现在如果杀了他,以后谁还会为你出力呢?”苍梧王这才作罢。
〔21〕太祖密谋废立。五年469七月戊子,帝微行出北湖,常单马先走,羽仪禁卫随后追之,于堤塘相蹈藉,左右张互儿马坠湖,帝怒,取马置光明亭前,自驰骑刺杀之,因共屠割,与左右作羌胡伎为乐。又于蛮冈赌跳。际夕乃还仁寿殿东阿毡屋中寝。语左右杨玉夫:“伺织女度,报我。”时杀害无常,人怀危惧。玉夫与其党陈奉伯等二十五人同谋,于毡屋中取千牛刀杀苍梧王,称敕,使厢下奏伎,因将首出与王敬则,敬则送太祖。太祖夜从承明门乘常所骑赤马入,殿内惊怖,既知苍梧王死,咸称万岁。及太祖践阼,号此马为“龙骧将军”,世谓为“龙骧赤”。
太祖萧道成秘密谋划废黜皇帝另立新君。元徽五年七月戊子这天,皇帝刘昱偷偷换上便服到北湖游玩,常常一个人骑马跑在前面,仪仗队和卫兵在后面追,在堤坝上互相踩踏。侍从张互儿的马掉进湖里,皇帝大怒,把马牵到光明亭前,自己骑马追上把它刺死,然后大家一起把马肉分割了,和侍从们表演羌胡的舞蹈音乐来取乐。之后又在蛮冈玩跳远赌博的游戏。傍晚才回到仁寿殿东边的帐篷里睡觉。他对侍从杨玉夫说:“等织女星渡过银河时,来报告我。”当时皇帝随意杀人,人人自危。杨玉夫和他的同党陈奉伯等二十五人一起谋划,在帐篷里拿出千牛刀杀了皇帝,假传圣旨,让廊下演奏音乐,于是拿着人头出去交给了王敬则,王敬则把人头送给太祖。太祖夜里骑着平时常骑的红马从承明门进城,殿内的人很惊慌,等知道皇帝已死,都高呼万岁。等到太祖即位称帝,封这匹马为“龙骧将军”,世人就叫它“龙骧赤”。
〔22〕明日,太祖戎服出殿庭槐树下,召四贵集议。太祖谓刘秉曰:“丹阳国家重戚,今日之事,属有所归。”秉让不当。太祖次让袁粲,粲又不受。太祖乃下议,备法驾诣东城,迎立顺帝。于是长刀遮粲、秉等,各失色而去。甲午,太祖移镇东府,与袁粲、褚渊、刘秉各甲仗五十人入殿。丙申,进位侍中、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持节、都督、刺史如故,封竟陵郡公,邑五千户,给油幢络车,班剑三十人。太祖固辞上台,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庚戌,进督南徐州刺史。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爵邑各有差。十月戊辰,又进督豫、司二州。
第二天,太祖穿着军装走出殿庭,来到槐树下,召集四位权贵一起商议。太祖对刘秉说:“丹阳是国家的重要亲族,今天的事情,应该有所归属。”刘秉推辞说不应当由他担任。太祖又依次让给袁粲,袁粲也不接受。太祖于是下令商议,准备好天子的法驾前往东城,迎接立顺帝。当时,长刀排列,挡住袁粲、刘秉等人,他们各自吓得脸色大变而离去。甲午日,太祖移师镇守东府,与袁粲、褚渊、刘秉各自带领五十名带甲持兵器的卫士进入宫殿。丙申日,太祖晋升为侍中、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持节、都督、刺史等职务不变,封为竟陵郡公,食邑五千户,赐给油幢络车,以及三十人的班剑仪仗。太祖坚决辞让更高的职位,于是只担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庚戌日,又晋升都督南徐州刺史。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的爵位和食邑各有不同等级。十月戊辰日,又晋升都督豫州和司州两个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