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连同其谋士王伟)、熊昙朗、周迪、留异、陈宝应
〔2〕侯景,字万景,魏之怀朔镇人也。少而不羁,为镇功曹史。魏末,北方大乱,乃事边将尔朱荣,甚见器重。初学兵法于荣部将慕容超宗,未几超宗每询问焉。后以军功为定州刺史。始魏相高欢微时,与景甚相友好,及欢诛尔朱氏,景以众降,仍为欢用。稍至吏部尚书,非其好也。每独曰:“何当离此反故纸邪?”寻封濮阳郡公。
侯景,字万景,是北魏怀朔镇人。年轻时不受拘束,在本镇担任功曹史一职。北魏末年,北方大乱,他便投靠了边将尔朱荣,很受器重。起初他向尔朱荣的部将慕容超宗学习兵法,没过多久,慕容超宗反而经常向他请教。后来因为军功被任命为定州刺史。当初北魏宰相高欢还没有显达时,和侯景关系非常友好,等到高欢诛杀了尔朱氏,侯景便率领部众投降了高欢,继续被高欢任用。逐渐升任吏部尚书,但他对这个官职并不喜欢,常常独自说:“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些文书案牍呢?”不久后被封为濮阳郡公。
〔3〕欢之败于沙苑,景谓欢曰:“宇文泰恃于战胜,今必致怠,请以数千劲骑至关中取之。”欢以告其妃娄氏,曰:“彼若得泰,亦将不归。得泰失景,于事奚益?”欢乃止。后为河南道大行台,位司徒。又言于欢曰:“恨不得泰。请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作太平寺主。”欢壮其言,使拥兵十万,专制河南,仗任若己之半体。景右足短,弓马非其长,所在唯以智谋。时欢部将高昂、彭乐皆雄勇冠时,唯景常轻之,言“似豕突尔,势何所至”。及将镇河南,请于欢曰:“今握兵在远,奸人易生诈伪,大王若赐以书,请异于他者。”许之。每与景书,别加微点,虽子弟弗之知。
高欢在沙苑打了败仗后,侯景对高欢说:“宇文泰仗着打了胜仗,现在肯定松懈了,请给我几千精锐骑兵,让我去关中把他抓回来。”高欢把这话告诉他的妃子娄氏,娄氏说:“要是侯景抓到了宇文泰,他自己也不会回来了。得到宇文泰却失去侯景,对事情有什么好处呢?”高欢就没再提这事。后来侯景当了河南道大行台,又做到司徒。他又对高欢说:“可惜抓不到宇文泰。请给我三万兵马,我就能纵横天下;还有一定要渡过长江把萧衍那个老头子绑来,让他当太平寺的住持。”高欢觉得这话很豪迈,就让他带十万兵,全权管理河南,像信任自己的半边身子一样信任他。侯景的右脚有点短,骑马射箭不是他的强项,他靠的全是智谋。当时高欢的部将高昂、彭乐都是勇猛过人的猛将,可侯景常常瞧不上他们,说:“就像野猪乱拱似的,能有多大出息?”等到要去镇守河南的时候,侯景向高欢请求说:“现在我手握重兵待在远方,那些奸诈之人容易搞鬼,大王您要是给我写信,请跟给别人的信不一样。”高欢答应了。每次给侯景写信,他都会另外加一个小墨点,这规矩连他的亲儿子都不知道。
〔4〕及欢疾笃,其世子澄矫书召之。景知伪,惧祸,因用王伟计,乃以太清元年547二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上表求降。帝召群臣议之,尚书仆射谢举等,皆议纳景非便,武帝不从。初,帝以是岁正月乙卯于善言殿读佛经,因谓左右黄慧弼曰:“我昨梦天下太平,尔其识之。”及和至,校景实以正月乙卯日定计,帝由是纳之。于是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高澄嗣事为勃海王,遣其将慕容绍宗,围景于长社。景急,乃求割鲁阳、长社、东荆、北兖请救于西魏,魏遣五城王元庆等率兵救之,绍宗乃退。景复请兵于司州刺史羊鸦仁,鸦仁遣长史邓鸿率兵至汝水,元庆军夜遁,鸦仁乃据悬瓠。时景将蔡道遵北归,言景有悔过志。高澄以为信然,乃以书喻景,若还,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所部文武更不追摄,阖门无恙,并还宠妻爱子。景报书不从。澄知景无归志,乃遣军相继讨景。
等到高欢病重的时候,他的世子高澄假借高欢的名义写信召侯景回去。侯景知道信是假的,害怕惹祸,于是采用王伟的计策,在太清元年(547年)二月派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向梁朝上表请求投降。梁武帝召集群臣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认为接纳侯景不适宜,但武帝没有听从。当初,武帝在这一年正月乙卯日在善言殿读佛经,于是对身边的黄慧弼说:“我昨天梦见天下太平,你记住这件事。”等到丁和到来,核对侯景确实是在正月乙卯日定下的计策,武帝因此就接纳了他。于是封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总管河南河北军事、大行台,允许他像东汉的邓禹那样承制行事。高澄继承父亲成为勃海王,派他的将领慕容绍宗在长社包围了侯景。侯景危急,于是请求割让鲁阳、长社、东荆、北兖给西魏并求救,西魏派五城王元庆等人率兵救援,慕容绍宗就退兵了。侯景又向司州刺史羊鸦仁请求援兵,羊鸦仁派长史邓鸿率兵到达汝水,元庆的军队夜里逃走了,羊鸦仁于是占据了悬瓠。当时侯景的将领蔡道遵逃回东魏,说侯景有悔过的意思。高澄信以为真,于是写信劝喻侯景,如果回来,答应让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他部下的文武官员也不再追究,全家平安无事,并且归还他宠爱的妻妾子女。侯景回信不答应。高澄知道侯景没有归顺之意,于是派军队相继讨伐侯景。
〔5〕帝闻鸦仁已据悬瓠,遂命群帅指授方略,大举攻东魏。以贞阳侯萧明为都督。明军败,见俘。绍宗攻潼州,刺史郭凤弃城走。景乃遣其行台左丞王伟、左户郎中王则诣阙献策,请元氏子弟立为魏主。诏遣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须度江许即位,以乘舆之副资给之。高澄又遣慕容绍宗追景,景退保涡阳,使谓绍宗曰:“欲送客邪?将定雄雌邪?”绍宗曰:“将决战。”遂顺风以阵。景闭垒,顷之乃出。绍宗曰:“景多诡,好乘人背。”使备之,果如其言。景命战士皆被短甲短刀,但低视斫人胫马足,遂败绍宗军。裨将斛律光尤之,绍宗曰:“吾战多矣,未见此贼之难也。尔其当之。”光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勿度涡水。”既而又为景败。绍宗谓曰:“定何如也。”相持连月,景食尽,诳其众以为家口并见杀。众皆信之。绍宗遥谓曰:“尔等家并完。”乃被发向北斗以誓之。景士卒并北人,不乐南度,其将暴显等各率所部降绍宗。景军溃散,丧甲士四万人,马四千匹,辎重万余两。乃与腹心数骑自硖石济淮,稍收散卒,得马步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诟之曰:“跛脚奴何为邪!”景怒,破城杀言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曰:“景若就禽,公复何用?”绍宗乃纵之。既而莫适所归,马头戍主刘神茂者,为韦黯所不容,因是踣马,乃驰谓景曰:“寿阳去此不远,城池险固,韦黯是监州耳,王若次近郊,必郊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启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也。”及至,而黯授甲登陴。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对曰:“黯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豫州司马徐思玉夜入说之,黯乃开门纳景。景执黯,数将斩之,久而见释。乃遣于子悦驰以败闻,自求贬削。优诏不许。复求资给,即授南豫州刺史,本官如故。帝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故以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即镇合肥。魏人攻悬瓠,悬瓠粮少,羊鸦仁去悬瓠归义阳。
皇帝听说羊鸦仁已经占据了悬瓠,于是命令各路将帅授予作战方略,大举进攻东魏。任命贞阳侯萧明为都督。萧明的军队战败,被俘虏。慕容绍宗攻打潼州,刺史郭凤弃城逃走。侯景就派他的行台左丞王伟、左户郎中王则到朝廷进献计策,请求立元氏子弟为魏国君主。皇帝下诏派遣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等过了江就允许即位,用皇帝车驾的副车等物资供给给他。高澄又派慕容绍宗追击侯景,侯景退守涡阳,派人告诉慕容绍宗说:“你是想送客呢?还是要决一胜负呢?”绍宗说:“准备决战。”于是顺风摆开阵势。侯景关闭营垒,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绍宗说:“侯景多诡计,喜欢从背后袭击。”让部队防备,果然像他说的那样。侯景命令战士都穿短甲、持短刀,只低头砍人腿和马脚,于是打败了绍宗的军队。副将斛律光埋怨绍宗,绍宗说:“我打了很多仗,没见过像这个贼人这么难对付的。你去抵挡他试试。”斛律光披甲准备出战,绍宗告诫他说:“不要渡过涡水。”不久斛律光又被侯景打败。绍宗对他说:“到底怎么样?”两军相持了几个月,侯景的粮食吃完了,欺骗他的部众说他们的家人都已被杀害。大家都相信了。绍宗从远处对他们说:“你们的家人都完好无损。”于是披散头发对着北斗星发誓。侯景的士兵都是北方人,不愿意南渡,他的将领暴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众投降了绍宗。侯景的军队溃散,损失了甲士四万人,马四千匹,辎重一万多辆。于是和几个心腹骑兵从硖石渡过淮河,逐渐收拢散兵,得到马步兵八百人。向南经过一座小城,有人登上城墙骂他说:“跛脚奴才干什么!”侯景大怒,攻破城池杀了骂他的人然后离去。昼夜赶路,追兵不敢逼近。侯景派人告诉绍宗说:“如果把我抓住了,你还有什么用?”绍宗于是放过了他。不久侯景无处可去,马头戍主刘神茂,被韦黯所不容,因此跌下马来,于是骑马跑去对侯景说:“寿阳离这里不远,城池险要坚固,韦黯只是监州,大王如果驻扎在近郊,他必定会出城迎接,趁机抓住他,可以成事。得到寿阳后,再慢慢报告朝廷,朝廷高兴大王南归,一定不会责怪。”侯景握着他的手说:“这是天意啊。”等到了寿阳,韦黯却披甲登城。侯景对神茂说:“事情不成了。”神茂回答说:“韦黯懦弱而少智谋,可以劝说他投降。”于是派豫州司马徐思玉夜间进城劝说,韦黯于是打开城门接纳侯景。侯景抓住了韦黯,多次要杀他,过了很久才释放。于是派于子悦骑马去报告战败的消息,自己请求降职处分。皇帝下诏好言安慰,不允许。又请求物资供给,当即任命他为南豫州刺史,原来的官职照旧。皇帝因为侯景军队刚被打败,不忍心调动他,所以任命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镇守合肥。魏人攻打悬瓠,悬瓠粮食少,羊鸦仁离开悬瓠回到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