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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七十六·列传第六十六

南史 · 目录

〔31〕范元琰,字伯珪,一字长玉,吴郡钱唐人也。祖悦之,太学博士征,不至。父灵瑜,居父忧以毁卒。元琰时童孺,哀慕尽礼,亲党异之。及长好学,博通经史,兼精佛义,然谦敬不以所长骄人。祖母患痈,恒自含吮。与人言常恐伤物。居家不出城市,虽独居如对宾客,见者莫不改容惮之。家贫,唯以园蔬为业。尝出行,见人盗其菘,元琰遽退走。母问其故,具以实答。母问:“盗者为谁?”答曰:“向所以退,畏其愧耻,今启其名,愿不泄也。”于是母子秘之。或有涉沟盗其笋者,元琰因伐木为桥以度之,自是盗者大惭,一乡无复草窃。

范元琰,字伯珪,又字长玉,是吴郡钱唐(今浙江杭州)人。他的祖父范悦之,被征召为太学博士,没有赴任。父亲范灵瑜,在为父亲守丧期间因哀痛过度而去世。元琰当时还是幼童,哀伤思念完全符合礼节,亲戚们对此感到惊异。等到长大后,他爱好学习,博通经史,还精通佛学义理,然而他谦虚恭敬,不因为自己的长处而骄傲。祖母患有痈疮,元琰常常亲自用嘴吸吮。与人说话,常担心伤害对方。居家不出城,即使独自一人也像面对宾客,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改变态度敬畏他的。家境贫寒,只以种菜为生。曾经外出,看见有人偷他的白菜,元琰急忙退走。母亲问他原因,他详细回答。母亲问:“偷菜的是谁?”回答说:“先前之所以退走,是怕他羞愧,现在说出他的名字,希望不要泄露。”于是母子保守秘密。有人涉水沟偷他的竹笋,元琰就砍树搭建桥让他过去,从此偷盗者非常惭愧,整个乡里再也没有偷窃事件。

〔32〕齐建武初,征为曹武平西参军,不至。于时始安王遥光为扬州,谓徐孝嗣曰:“曹武参军,岂是礼贤之职?”欲以西曹书佐聘之,会遥光败,不果,时人以为恨。沛国刘瓛深加器异,尝表称之。天监九年510,县令管慧辩上言义行,扬州刺史临川王宏辟命,不至。卒于家。

齐明帝建武初年,朝廷征召他担任平西将军曹武的参军,他没有赴任。当时始安王萧遥光做扬州刺史,对徐孝嗣说:“曹武的参军,难道是礼待贤士的职位吗?”想用西曹书佐的职位来聘任他,恰逢遥光事败被杀,这事没办成,当时的人都为此感到遗憾。沛国的刘瓛对他特别赏识,曾经上表称赞他。梁武帝天监九年,县令管慧辩向上报告他的义行,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征召他,他也没有应召。后来在家中去世。

〔33〕庾诜,字彦宝,新野人也。幼聪警笃学,经史百家,无不该综。纬候书射,棋算机巧,并一时之绝。而性托夷简,特爱林泉,十亩之宅,山池居半。蔬食弊衣,不修产业。遇火,止出书数篑坐于池上,有为火来者,答云“唯恐损竹”。乘舟从沮中山舍还,载米一百五十石。有人寄载三十石,及至宅,寄载者曰:“君三十斛,我百五十斛。”诜默然不言,恣其取足。邻人有被执为盗见劾,妄款诜。诜矜之,乃以书质钱二万,令门生诈为其亲,代之酬备。邻人获免谢诜,诜曰:“吾矜天下无辜,岂期谢也?”

庾诜,字彦宝,是河南新野人。小时候就聪明机警,专心好学,经书、史书以及诸子百家,没有不全面通晓的。对于天文历法、占卜预测、书法、射箭、下棋、算术和精巧的技艺,都是当世一绝。而他生性恬淡简约,特别喜欢山林清泉,十亩大的宅子里,假山池塘占了一半。平日里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破旧衣服,从不经营家产。有一回遭遇火灾,他只搬出几箱书坐在池塘边,有人赶来救火,他却说“只担心烧坏了竹子”。有一次坐船从沮山里的住所回来,船上装了一百五十石米。有人搭船寄放了三十石,等到了他家,那寄放米的人说:“你的米是三十斛,我的是一百五十斛。”庾诜听了也不吭声,任凭那人把米拿够。邻居有人被当作小偷抓了,还被官府起诉,他胡乱供牵连了庾诜。庾诜可怜他,就拿自己的书抵押了两万钱,让手下的门生假冒成邻居的亲戚,替他偿还了损失。邻居被释放后向庾诜道谢,庾诜说:“我同情的是天下无辜的人,哪是图你感谢呢?”

〔34〕梁武帝少与诜善,及起兵,署为平西府记室参军,诜不屈。平生少所游狎,河东柳恽欲与交,拒而弗纳。普通中,诏以为黄门侍郎,称疾不起。晚年尤遵释教,宅内立道场,环绕礼忏,六时不辍。诵《法华经》,每日一遍。后夜中忽见一道人,自称愿公,容止甚异,呼诜为上行先生,授香而去。中大通四年532,因寝忽惊觉,曰:“愿公复来,不可久住。”颜色不变,言终而亡,年七十八。举室咸闻空中唱“上行先生已生弥陀净域矣。”武帝闻而下诏,谥贞节处士,以显高烈。诜所撰《帝历》二十卷,《易林》二十卷,续伍端休《江陵记》一卷,《晋朝杂事》五卷,《总抄》八十卷,行于世。

梁武帝年轻时就和庾诜关系很好,等到他起兵称帝后,任命庾诜为平西将军府的记室参军,但庾诜不肯接受。他平生很少与人往来亲近,河东人柳恽想和他交朋友,他也拒绝不收。普通年间,皇帝下诏让他当黄门侍郎,他推说生病没有上任。晚年特别信奉佛教,在家里设立道场,绕着佛坛礼拜忏悔,昼夜不停。每天诵读一遍《法华经》。后来有一天夜里忽然看见一个道人,自称愿公,举止样貌很奇特,称呼庾诜为“上行先生”,交给一支香就走了。中大通四年,庾诜在睡觉时忽然惊醒,说:“愿公又来了,我不能久留了。”脸色一点没变,说完就死了,活了七十八岁。全家人都听到空中唱道:“上行先生已经往生弥陀净土了。”梁武帝听说后下诏,赐给他谥号“贞节处士”,来表彰他的高洁刚烈。庾诜撰写的《帝历》二十卷、《易林》二十卷、续伍端休的《江陵记》一卷、《晋朝杂事》五卷、《总抄》八十卷,都流传在世。

〔35〕子曼倩,字世华,亦早有令誉。元帝在荆州,为中录事。每出,帝常目送之,谓刘之遴曰:“荆南信多君子。”后转谘议参军。所著《丧服仪》,《文字体例》,《老子义疏》,《算经》及《七曜历术》,并所制文章,凡九十五卷。子季才有学行,承圣中,位中书侍郎。江陵平,随例入长安。

曼倩,字世华,也很早就有好名声。梁元帝在荆州的时候,他担任中录事。每次他外出,元帝常常目送他,对刘之遴说:“荆南确实有很多君子。”后来他转任谘议参军。他撰写的著作有《丧服仪》、《文字体例》、《老子义疏》、《算经》和《七曜历术》,再加上他所写的文章,总共九十五卷。他的儿子季才有学识品德,在承圣年间,担任中书侍郎。江陵被平定后,按惯例被带到长安。

〔36〕张孝秀,字文逸,南阳宛人也。徙居寻阳。曾祖须无,祖僧监,父希,并别驾从事。孝秀长六尺余,白晰美须眉,仕州中从事史。遇刺史陈伯之叛,孝秀与州中士大夫谋袭之,事觉,逃于盆水侧。有商人置诸褚中,展转入东林。伯之得其母郭,以蜡灌杀之。孝秀遣妻妾,入匡山修行学道。服阕,建安王召为别驾。因去职归山,居于东林寺。有田数十顷,部曲数百人,率以力田,尽供山众。远近归慕,赴之如市。孝秀性通率,不好浮华,常冠谷皮巾,蹑蒲履,手执并闾皮麈尾,服寒食散,盛冬卧于石上。博涉群书,专精释典。僧有亏戒律者,集众佛前,作羯磨而笞之,多能改过。善谈论,工隶书,凡诸艺能,莫不明习。普通三年522卒,室中皆闻非常香。梁简文甚伤悼焉,与刘慧斐书,述其贞白云。

张孝秀,字文逸,是南阳宛县人。后来搬家到了寻阳。他的曾祖父张须无、祖父张僧监、父亲张希,都担任过别驾从事的官职。张孝秀身高六尺多,皮肤白皙,胡须和眉毛都很漂亮,在州里当从事史。碰上刺史陈伯之叛乱,张孝秀就和州里的士大夫们商量要偷袭他,结果事情败露,逃到了盆水边。有个商人把他藏在衣箱里,辗转把他带到了东林寺。陈伯之抓到了他的母亲郭氏,用滚烫的蜡灌死了她。张孝秀送走了妻妾,自己进了匡山修行学道。服丧期满后,建安王召他去做别驾,他干脆辞了官回到山里,住在东林寺。他有几十顷田地和几百个部曲,带着他们全力种田,收获全部供给山上的僧众。远近的人都来归附仰慕他,那儿热闹得跟集市一样。张孝秀性格通达直率,不喜欢浮华,平常戴着谷皮巾,穿着蒲草鞋,手里拿着并闾皮做的拂尘,服用寒食散,大冬天躺在石头上。他广泛阅读各种书籍,对佛教经典特别精通。有僧人触犯戒律,他就把大家召集到佛像前,举行羯磨仪式并鞭打他,那些人大多能改正错误。他擅长谈论,隶书写得好,各种技艺没有不熟悉的。普通三年去世,屋子里都能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梁简文帝非常伤心悼念,在写给刘慧斐的信里,叙述了他贞洁清白的品行。

〔37〕庾承先,字子通,颍川鄢陵人也。少沉静,有志操,是非不涉于言,喜愠不形于色,人莫能窥也。弱岁受学于南阳刘虬,强记敏识,出于群辈。玄经释典,靡不该悉;九流《七略》,咸所精练。辟力曹,不就,乃与道士王僧镇同游衡岳。晚以弟疾还乡里,遂居土台山。梁鄱阳忠烈王在州,钦其风味,要与游处,令讲《老子》。远近名僧,咸来赴集,论难锋起,异端竞至,承先徐相酬答,皆得所未闻。忠烈王尤所钦重。中大通三年531,庐山刘慧斐至荆州,承先与之有旧,往从之,荆峡学徒因请承先讲《老子》。湘东王亲命驾临听,论议终日,留连月余,乃还山。王亲祖道,并赠篇什,隐者美之。其年卒,刺史厚有赠赙。门人黄士龙让曰:“先师平素食不求饱,衣不求轻,凡有赠遗,皆无所受。临终之日,诫约家门,薄棺周形,巾褐为敛。虽蒙赉及,不敢轻承教旨,以违平生之操。钱布辄付使反。”时论高之。

庾承先,字子通,是颍川郡鄢陵县人。他年少时性格沉静,有志向节操,从来不谈论是非,喜怒也不表现在脸上,别人无法揣测他的内心。他二十岁左右跟随南阳的刘虬求学,记忆力强,理解敏捷,超过了同辈。对于道家佛教经典,他没有不全面了解的;对于九流学术和《七略》图书分类,他都很精通。朝廷征召他担任力曹,他不去就职,而是和道士王僧镇一起游览衡山。晚年因为弟弟生病返回家乡,于是居住在土台山。梁朝的鄱阳忠烈王在州里时,钦佩他的风度,邀请他交游相处,让他讲解《老子》。远近的著名僧人都来集会,提问和诘难纷纷涌来,各种异端学说竞相出现,但庾承先从容地应答,大家都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忠烈王尤其钦佩敬重他。中大通三年(531年),庐山的刘慧斐来到荆州,庾承先和他有旧交,于是前去投靠他,荆峡的学徒因此请求庾承先讲解《老子》。湘东王亲自驾车前来听讲,谈论了一整天,停留了一个多月才返回山中。湘东王亲自为他饯行,并赠送诗篇,隐士们都赞美这件事。当年他去世了,刺史赠送了很多财物助丧。他的学生黄士龙推辞说:“先师平日吃不求饱足,穿不求轻暖,凡是别人赠送的东西,都不接受。临终那天,他告诫家人,用薄棺只够装殓身体,用头巾和粗布衣服入殓。虽然承蒙赏赐,但不敢轻易接受您的旨意,违背他平生的操守。这些钱物就交给使者带回去吧。”当时舆论都赞扬他的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