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龛，岑之子也。少骁勇，善用兵，与诸父归元帝，帝以为郧州刺史，封中庐县侯，与王僧辩讨平河东王誉。又随僧辩下，继徐文盛军至巴陵。闻侯景陷郢州，西上将至，乃与僧辩等守巴陵。景至，围之数旬，不克而遁。迁太府卿、定州刺史。及众军至姑孰，景将侯子鉴逆战，龛与陈武帝、王琳等击之，大败子鉴，遂至石头。景亲会战，龛与众军大破之。论功为最，授东扬州刺史。又与王僧辩降陆纳，平武陵王。及魏平江陵，后齐纳贞阳侯明以绍梁嗣，以龛为震州刺史、吴兴太守，迁南豫州刺史，封溧阳县侯，又加散骑常侍、镇南大将军。龛，僧辩婿也，始为吴兴太守，以陈武帝既非素贵，及为之本郡，以法绳其宗门，无所纵舍。武帝衔之切齿。及僧辩败，龛乃据吴兴以拒之，频败陈文帝军。龛好饮酒，终日恒醉，勇而无略，部将杜泰私通于文帝，说龛降文帝，龛然之。其妻王氏曰：“霸先仇隙如此，何可求和？”因出私财赏募，复大败文帝军。后杜泰降文帝，龛尚醉不觉，文帝遣人负出项王寺前斩之。王氏因截发出家，杜氏一门覆矣。
杜龛是杜岑的儿子。他年轻时勇猛矫健，善于用兵打仗，和几位叔伯一起归顺了梁元帝。元帝任命他做郢州刺史，封为中庐县侯。他和王僧辩一起讨伐平定了河东王萧誉，又跟随王僧辩顺江东下，接替徐文盛的部队抵达巴陵。听说侯景攻陷了郢州，正准备西进，就和王僧辩等人一起守卫巴陵。侯景来到，包围了几十天，攻不下来就撤兵了。杜龛升任太府卿、定州刺史。等到各路军队到达姑孰，侯景的部将侯子鉴迎战，杜龛与陈武帝、王琳等人出击，大败侯子鉴，于是推进到石头城。侯景亲自来会战，杜龛和众军大败侯景。评定功劳他最高，被任命为东扬州刺史。又和王僧辩一起降服了陆纳，平定了武陵王。等到西魏攻破江陵，北齐送贞阳侯萧明回来继承梁朝，任命杜龛为震州刺史、吴兴太守，后调任南豫州刺史，封溧阳县侯，又加授散骑常侍、镇南大将军。杜龛是王僧辩的女婿，当初做吴兴太守时，因为陈武帝原本并不显贵，等到自己掌管本郡后，用法律制裁陈武帝的宗族，一点也不宽容。陈武帝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等到王僧辩败亡，杜龛就占据吴兴抵抗陈武帝，多次打败陈文帝的军队。杜龛喜欢喝酒，整天醉醺醺的，有勇无谋。他的部将杜泰私下勾结陈文帝，劝说杜龛投降文帝，杜龛同意了。他的妻子王氏说：“陈霸先和我们仇怨这么深，怎么能去求和？”于是拿出私财赏赐招募士兵，再次大败陈文帝的军队。后来杜泰投降了陈文帝，杜龛还醉着没察觉，陈文帝派人把他背到项王寺前斩首了。王氏于是剪断头发出家为尼，杜氏一家就此覆灭了。
〔16〕王琳，字子珩，会稽山阴人也。本兵家。元帝居蕃，琳姊妹并入后庭见幸，琳由此未弱冠得在左右。少好武，遂为将帅。太清二年548，帝遣琳献米万石，未至，都城陷，乃中江沉米，轻舸还荆。稍迁岳阳内史，以军功封建宁县侯。侯景遣将宋子仙据郢州，琳攻克之，禽子仙。又随王僧辩破景。后拜湘州刺史。
王琳，字子珩，是会稽山阴人。他出身于军事家庭。元帝在藩镇的时候，王琳的姐妹都进入后宫受到宠爱，因此王琳在不到二十岁时就能在元帝身边侍奉。他年少时喜好武艺，于是成为将帅。太清二年，元帝派王琳进献一万石米，还没到达，都城就陷落了，于是王琳在江中把米沉掉，乘轻快的小船返回荆州。不久升任岳阳内史，凭借军功被封为建宁县侯。侯景派将领宋子仙占据郢州，王琳攻克了郢州，活捉了宋子仙。又跟随王僧辩打败了侯景。后来被任命为湘州刺史。
〔17〕琳果劲绝人，又能倾身下士，所得赏物不以入家，麾下万人，多是江淮群盗。平景之勋，与杜龛俱为第一。恃宠纵暴于建邺，王僧辩禁之不可，惧将为乱，启请诛之。琳亦疑祸，令长史陆纳率部曲前赴湘州，身轻上江陵陈谢。将行谓纳等曰：“吾若不反，子将安之？”咸曰：“请死”。相泣而别。及至，帝以下吏，而使廷尉卿黄罗汉、太舟卿张载宣喻琳军。陆纳等及军人并哭对使者，莫肯受命。乃絷黄罗汉，杀张载。载性刻，为帝所信，荆州疾之如仇，故纳等因人之欲，抽其肠系马脚，使绕而走，肠尽气绝，又脔割被五刑而斩之。元帝遣王僧辩讨纳，纳等败走长沙。是时湘州未平，武陵王兵下又甚盛，江陵公私恐惧，人有异图。纳启申琳无罪，请复本位，求为奴婢。元帝乃锁琳送僧辩。时纳出兵方战，会琳至，僧辩升诸楼车以示之。纳等投戈俱拜，举军皆哭，曰：“乞王郎入城即出。”乃放琳入，纳等乃降。湘州平，仍复琳本位，使拒武陵王纪。纪平，授衡州刺史。元帝性多忌，以琳所部甚盛，又得众心，故出之岭外。又授都督、广州刺史。其友人主书李膺，帝所任遇，琳告之曰：“琳蒙拔擢，常欲毕命以报国恩。今天下未平，迁琳岭外，如有万一不虞，安得琳力？忖官正疑琳耳，琳分望有限，可得与官争为帝乎？何不以琳为雍州刺史，使镇武宁。琳自放兵作田，为国御捍，若警急动静相知。孰若远弃岭南，相去万里？一日有变，将欲如何！琳非愿长坐荆南，政以国计如此耳。”膺然其言而不敢启，故遂率其众镇岭南。
王琳果然强劲过人，又能屈尊善待士人，所得的赏赐物品不拿回家，他部下的万人，大多是江淮一带的盗贼。平定侯景的功劳，他与杜龛并列第一。他仗着宠幸在建康恣意残暴，王僧辩禁止不了，害怕他将要作乱，就上奏请求杀掉他。王琳也猜到会有祸事，就命令长史陆纳率领家兵先赶往湘州，自己轻装前往江陵陈情谢罪。临行前对陆纳等人说：“我如果不能回来，你们打算去哪里？”大家都说：“愿追随而死。”相对流泪而别。等到了江陵，元帝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并派廷尉卿黄罗汉、太舟卿张载去宣告晓谕王琳的军队。陆纳等人和军人都对着使者哭泣，不肯接受命令。于是他们囚禁了黄罗汉，杀了张载。张载性情苛刻，被元帝信任，荆州人恨他入骨，所以陆纳等人顺应民心，抽出他的肠子系在马脚上，让马绕圈奔驰，直到肠子拉尽气绝而死，然后又将他的尸体碎割，受尽五刑而后斩首。元帝派王僧辩讨伐陆纳，陆纳等败退到长沙。这时湘州尚未平定，武陵王萧纪的大军又很盛大，江陵官民都十分恐惧，有人心怀异志。陆纳上书申辩王琳无罪，请求恢复他的官职，并请求自己甘心为奴。元帝于是给王琳戴上镣铐送到王僧辩那里。当时陆纳正出兵交战，恰逢王琳被送来，王僧辩将他放在楼车上让陆纳等人观看。陆纳等扔下兵器一起跪拜，全军都哭了，说：“请求王郎入城，我们立即出来。”于是放王琳入城，陆纳等人就投降了。湘州平定后，元帝恢复王琳原来的职位，让他抵御武陵王萧纪。萧纪被平定后，授任王琳为衡州刺史。元帝生性多猜忌，因为王琳的部队很强盛，又得人心，所以将他派往岭外。又授予他都督、广州刺史的官职。他的朋友主书李膺，是元帝信任优待的人，王琳告诉他说：“我承蒙提拔，常想以死报效国家。现在天下未平，把我迁到岭外，如果万一有意外变故，我怎么能出得上力？我揣测皇帝是怀疑我罢了。我的本分愿望有限，难道能和皇帝争帝位吗？为什么不让我做雍州刺史，镇守武宁？我自行解散军队从事农耕，为国家抵御敌人，有紧急情况可以相互知道。这比起远远抛到岭南，相隔万里，哪个更好？一旦有什么变故，那时该怎么办！我并非愿意长期待在荆南，只是因为国事考虑才这样说。”李膺认为他的话正确但不敢启奏，所以王琳只好率领部众镇守岭南。
〔18〕元帝为魏围逼，乃征琳赴援，除湘州刺史。琳师次长沙，知魏平江陵，已立梁王詧，乃为元帝举哀，三军缟素。遣别将侯平率舟师攻梁，琳屯兵长沙，传檄诸方，为进趣之计。时长沙蕃王萧韶及上游诸将推琳主盟。侯平虽不能度江，频破梁军。又以琳兵威不接，翻更不受指麾，琳遣将讨之，不克。又师老兵疲不能进，乃遣使奉表诣齐，并献驯象；又使献款于魏，求其妻子；亦称臣于梁。陈武帝既杀王僧辩，推立敬帝，以侍中、司空征琳。不从命。乃大营楼舰，将图义举。琳将张平宅乘一舰，每将战胜，舰则有声如野猪，故琳战舰以千数，以野猪为名。陈武帝遣将侯安都、周文育等讨琳，仍受梁禅。安都叹曰：“我其败乎，师无名矣！”逆战于沌口。琳乘平肩舆，执钺而麾之，禽安都、文育，其余无所漏，唯以周铁武一人背恩，斩之。锁安都、文育，置琳所坐舰中，令一阉竖监守之。琳乃移湘州军府就郢城。带甲十万，练兵于白水浦。琳巡军而言曰：“可以为勤王之师矣，温太真何人哉！”南江渠帅熊昙朗、周迪怀贰，琳遣李孝钦、樊猛与余孝顷同讨之。三将军败，并为迪所囚。安都、文育等尽逃还建邺。初，魏克江陵之时，永嘉王庄年甫七岁，逃匿人家。后琳迎还湘中，卫送东下。及敬帝立，出质于刘，请纳庄为梁主。齐文宣遣兵援送，仍遣兼中书令李騊駼册拜琳为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又遣中书舍人辛悫、游诠之等赍玺书江表宣劳，自琳以下皆有颁赐。琳乃遣兄子叔宝，率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邺，奉庄纂梁祚于郢州。庄授琳侍中、使持节、大将军、中书监，改封安成郡公，其余并依齐朝前命。
梁元帝被西魏军队围困逼迫，就征召王琳赶去救援，任命他为湘州刺史。王琳的军队驻扎在长沙，得知西魏已经攻下江陵，立了梁王萧詧为帝，于是他给元帝发丧，三军都穿上了丧服。他派偏将侯平率领水军攻打萧詧的梁军，自己屯兵长沙，向各地传发檄文，打算进军。当时长沙的蕃王萧韶和上游的将领们推举王琳做盟主。侯平虽然没能渡过长江，但多次打败梁军。可是因为王琳的军队没有及时接应，侯平反而不再听指挥，王琳派将领去讨伐他，没能成功。加上军队长期作战疲惫不堪没法前进，就派使者带着表章到北齐，还进献了驯象；又派人向北魏表示归顺，请求归还妻子儿女；同时也向萧詧的梁国称臣。陈武帝杀了王僧辩后，推立敬帝为帝，用侍中、司空的官职征召王琳。王琳不接受命令。于是他大规模建造楼船，准备起义。王琳的部将张平宅乘坐一艘船，每次将要打胜仗时，船就会发出野猪般的声音，所以王琳的战船数以千计，都用“野猪”命名。陈武帝派侯安都、周文育等人讨伐王琳，此时陈武帝已经接受了梁朝的禅让。侯安都叹气说：“我恐怕要失败啊，这次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双方在沌口交战。王琳乘坐平肩舆，手持大斧指挥，擒获了侯安都、周文育，其余一个也没漏掉，只有周铁武一人背恩，被斩首。王琳把侯安都、周文育锁起来，放在自己乘坐的船中，命令一个宦官看守。王琳于是把湘州的军府迁到郢城。他拥有十万披甲士兵，在白水浦训练军队。王琳巡视军队时说：“这可以算是勤王的军队了，温太真又算什么呢！”南江的渠帅熊昙朗、周迪怀有二心，王琳派李孝钦、樊猛和余孝顷一同讨伐他们。三位将军战败，都被周迪囚禁。侯安都、周文育等人全部逃回建邺。当初，西魏攻下江陵时，永嘉王萧庄才七岁，逃到别人家躲藏。后来王琳将他迎回湘中，派人护送东下。等到敬帝即位后，王琳把萧庄送到北齐做人质，请求立萧庄为梁主。齐文宣帝派兵护送，还派兼中书令李騊駼册拜王琳为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又派中书舍人辛悫、游诠之等人带着玺书到江表宣慰劳军，从王琳以下都有赏赐。王琳于是派侄子王叔宝率领所部十州刺史的子弟前往邺城，奉萧庄在郢州继承梁朝帝位。萧庄授予王琳侍中、使持节、大将军、中书监，改封为安成郡公，其余官职都依照齐朝前命的安排。
〔19〕及陈文帝立，琳乃辅庄次于濡须口。齐遣扬州道行台慕容俨，率众临江，为其声援。陈遣安州刺史吴明彻江中夜上，将袭盆城。琳遣巴陵太守任忠大败之，明彻仅以身免。琳兵因东下，陈遣太尉侯瑱、司空侯安都等拒之。瑱等以琳军方盛，引军入芜湖避之。时西南风至急，琳谓得天道，将直取扬州，侯瑱等徐出芜湖蹑其后。比及兵交，西南风翻为瑱用，琳兵放火燧以掷瑱船者，皆反烧其船。琳船舰溃乱，兵士透水死者十二三。其余皆弃船上岸，为陈军所杀殆尽。
等到陈文帝登上皇位，王琳就辅佐萧庄驻军在濡须口。北齐派了扬州道行台慕容俨，带着军队来到江边，给他们打气助威。陈朝派安州刺史吴明彻在夜里沿江而上，打算偷袭盆城。王琳派巴陵太守任忠应战，把吴明彻打得大败，吴明彻只身逃命。王琳的军队接着顺江东下，陈朝派太尉侯瑱、司空侯安都等人去抵挡。侯瑱他们认为王琳的部队气势正盛，就领兵退进芜湖避其锋芒。当时西南风刮得很急，王琳以为老天帮忙，想直接攻取扬州，侯瑱他们却慢慢从芜湖出来，悄悄跟在王琳军队后面。等到两军一交手，西南风反而被侯瑱他们用了，王琳的兵扔火把去烧侯瑱的船，结果火都回头烧了自己的船。王琳的船队一下子乱了套，士兵跳水淹死的十成里有二三成。剩下的都扔下船往岸上跑，差不多全被陈军杀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