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淹,字文通,济阳考城人也。父康之,南沙令,雅有才思。淹少孤贫,常慕司马长卿、梁伯鸾之为人,不事章句之学,留情于文章。早为高平檀超所知,常升以上席,甚加礼焉。起家南徐州从事,转奉朝请。宋建平王景素好士,淹随景素在南兖州。广陵令郭彦文得罪,辞连淹,言受金,淹被系狱。自狱中上书曰:
江淹,字文通,是济阳考城人。他父亲江康之曾任南沙县令,很有才学与思致。江淹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寒,常常仰慕司马相如和梁鸿的为人,不钻研经书章句,而是专心于文章写作。早年得到高平人檀超的赏识,檀超常让他坐上座,对他十分敬重。他最初出任南徐州从事,后来转任奉朝请。南朝宋的建平王刘景素喜欢结交士人,江淹跟随景素住在南兖州。广陵县令郭彦文犯了罪,供词牵连到江淹,说他收受贿赂,江淹因此被关进监狱。他在狱中上书说:
〔2〕昔者,贱臣叩心,飞霜击于燕地;庶女告天,振风袭于齐台。下官每读其书,未尝不废卷流涕。何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信而见疑,贞而为戮,是以壮夫义士,伏死而不顾者以此也。下官闻仁不可恃,善不可依,谓徒虚语,乃今知之。伏愿大王暂停左右,少加矜察。
从前,我捶胸悲愤,使得燕地降下飞霜;平民女子向天控诉,使得大风吹袭齐台。我每次读到这些记载,没有不放下书本流泪的。为什么呢?因为士人有坚定的操守,女子有不可改变的品行。诚信却被怀疑,忠贞却遭杀害,这就是壮士义士不惜伏死的原因。我听说仁德不可依靠,善良不能依赖,认为那只是空话,如今才明白是真的。恳请大王暂停身边事务,稍加怜悯审察。
〔3〕下官本蓬户桑枢之人,布衣韦带之士,退不饰《诗》《书》以惊愚,进不买声名于天下。日者,谬得升降承明之阙,出入金华之殿,何尝不局影凝严,侧身扃禁者乎!窃慕大王之义,复为门下之宾,备鸣盗浅术之余,豫三五贱伎之末。大王惠以恩光,顾以颜色,实佩荆卿黄金之赐,窃感豫让国士之分矣。常欲结缨伏剑,少谢万一,剖心摩踵,以报所天。不图小人固陋,坐贻谤缺,迹坠昭宪,身限幽圄,履影吊心,酸鼻痛骨。下官闻亏名为辱,亏形次之,是以每一念来,忽若有遗。加以涉旬月,迫季秋,天光沉阴,左右无色,身非木石,与狱吏为伍。此少卿所以仰天捶心,泣尽而继之以血者也。下官虽乏乡曲之誉,然尝闻君子之行矣,其上则隐于帘肆之间,卧于岩石之下;次则结绶金马之庭,高议云台之上;退则虏南越之君,系单于之颈。俱启丹册,并图青史。宁争分寸之末,竞锥刀之利哉!下官闻积毁销金,积谗摩骨,远则直生取疑于盗金,近则伯鱼被名于不义。彼之二才,犹或如是,况在下官,焉能自免?昔上将之耻,绛侯幽狱,名臣之羞,史迁下室,至如下官,当何言哉!夫以鲁连之智,辞禄而不反;接舆之贤,行歌而忘归。子陵闭关于东越,仲蔚杜门于西秦,亦良可知也。若使下官事非其虚,罪得其实,亦当钳口吞舌,伏匕首以殒身,何以见齐鲁奇节之人,燕赵悲歌之士乎!
我原本是住着破瓮窗、桑木门轴的贫苦人家出身,穿着粗布衣服、系着牛皮带子的普通士人。退隐时不拿《诗经》《尚书》来装点门面吓唬人,出来做事时也不在世上沽名钓誉。前些日子,我有幸在承明殿和金华殿进进出出,哪一回不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身处宫禁之中呢?我私下仰慕大王的义气,再次投奔门下做了宾客,除了那些鸡鸣狗盗的浅薄本事,还凑在帮闲耍把戏的低贱行列里。大王您恩宠有加,对我另眼相看,我实在感佩像荆轲受到太子丹黄金赏赐那样的厚待,也暗自感激像豫让被当作国士知遇的情分。我常常恨不得像子路那样系好帽带从容赴死,或者拔剑自刎,哪怕只报答您恩情的万分之一;就算是剖开心脏、磨破脚跟,也要报答您这位主上。没想到我小人见识浅陋,白白招来诽谤,行为触犯了法令,自身被关进了监牢,对着自己的影子伤心,鼻子发酸,骨头生疼。我听说名声受损是耻辱,身体受损还在其次,所以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丢了魂似的。再加上过了十天半月,时近深秋,天色阴沉,周围暗淡无光,我身子又不是木头石头,却天天跟狱吏混在一起。这就是李陵(少卿)为什么仰天长叹、捶胸顿足,眼泪流干了接着流血的原因啊!我虽然没什么乡里的名声,但也听说过君子的做派:最高明的隐居在市井帘肆之间、躺卧在岩石之下;次一等的在朝廷里佩印做官,在云台之上高谈阔论;再次一等的也能俘获南越的君主、捆住匈奴单于的脖子。他们全都功勋载入史册,画像留在青史。难道还会去争那些毫厘的末端、计较刀尖锥尖上的小利吗?我听说积攒的诽谤能消熔金属,积累的谗言能磨碎骨头:远有直不疑被诬陷偷金,近有第五伦(伯鱼)被扣上不义的帽子。他们两位那样的人才尚且如此,何况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自己脱身?从前有上将的耻辱——绛侯周勃被关进牢狱,名臣的羞惭——司马迁被处以宫刑,到了我这儿,还能说什么呢!以鲁仲连的智慧,推辞爵禄再也不回来;接舆的贤德,边走边唱忘了回家;严子陵在东越闭门不出,张仲蔚在西秦堵上门隐居,也实在是可以理解的啊。如果我的事不是虚的,罪行真是事实的话,我也该闭嘴吞舌,拿匕首自杀才算,哪有脸去见齐鲁那些有奇节的人和燕赵那些悲歌慷慨的壮士呢!
〔4〕方今圣历钦明,天下乐业,青云浮洛,荣光塞河,西洎临洮狄道,北距飞狐阳原,莫不浸仁沐义,照景饮醴而已,下官抱痛圜门,含愤狱户,一物之微,有足悲者。仰惟大王少垂明白,则梧丘之魂,不愧于沉首;鹄亭之鬼,无恨于灰骨。
现在皇上英明,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祥瑞的青气飘在洛水上,荣光充满黄河。从西边的临洮狄道,到北边的飞狐阳原,到处都浸润在仁义之中,享受着太平盛世的阳光和甘泉。可我这个当官的却在监狱里受苦,满腔悲愤,连一丝微小的东西都感到悲伤。希望大王您稍微明白一下我的冤情,那么像梧丘和鹄亭那些冤死的鬼魂,也就不会因为死得惨而有什么遗憾了。
〔5〕景素览书,即日出之。寻举南徐州秀才,对策上第,再迁府主簿。景素为荆州,淹从之镇。少帝即位,多失德,景素专据上流,咸劝因此举事。淹每从容进谏,景素不纳。及镇京口,淹为镇军参军,领南东海郡丞。景素与腹心日夜谋议,淹知祸机将发,乃赠诗十五首以讽焉。会东海太守陆澄丁艰,淹自谓郡丞应行郡事,景素用司马柳世隆。淹固求之,景素大怒,言于选部,黜为建安吴兴令。
刘景素看了信,当天就释放了江淹。不久,江淹被举荐为南徐州的秀才,在回答策问的考试中获得了最优等的成绩,又升迁为府主簿。刘景素出任荆州刺史,江淹跟随他前往镇守。少帝即位后,做了很多失德的事情,刘景素占据长江上游的有利地势,大家都劝他趁此机会起兵造反。江淹常常从容不迫地劝谏他,但刘景素不肯听从。等到镇守京口的时候,江淹担任镇军参军,兼任南东海郡丞。刘景素和心腹们日夜谋划商议,江淹预感到祸乱即将爆发,于是写了十五首诗来委婉地劝诫他。恰逢东海太守陆澄遭遇丧事(丁艰),江淹认为自己是郡丞,应当代理郡守的职务,但刘景素却任命了司马柳世隆。江淹坚持请求,刘景素非常生气,向选部打了报告,将江淹贬为建安吴兴县令。
〔6〕及齐高帝辅政,闻其才,召为尚书驾部郎、骠骑参军事。俄而荆州刺史沈攸之作乱,高帝谓淹曰:“天下纷纷若是,君谓何如?”淹曰:“昔项强而刘弱,袁众而曹寡,羽卒受一剑之辱,绍终为奔北之虏,此所谓‘在德不在鼎’,公何疑哉?”帝曰:“试为我言之。”淹曰:“公雄武有奇略,一胜也;宽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人望所归,四胜也;奉天子而伐叛逆,五胜也。彼志锐而器小,一败也;有恩无威,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搢绅不怀,四败也;悬兵数千里、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虽豺狼十万,而终为我获焉。”帝笑曰:“君谈过矣。”桂阳之役,朝廷周章,诏檄久之未就。齐高帝引淹入中书省,先赐酒食,淹素能饮啖,食鹅炙垂尽,进酒数升讫,文诰亦办。相府建,补记室参军。高帝让九锡及诸章表,皆淹制也。齐受禅,复为骠骑豫章王嶷记室参军。
等到齐高帝萧道成辅佐朝政时,听说江淹有才华,就征召他担任尚书驾部郎和骠骑参军事。不久,荆州刺史沈攸之发动叛乱,高帝对江淹说:“天下如此纷乱,您认为会怎样?”江淹说:“过去项羽强大而刘邦弱小,袁绍势众而曹操兵少,但项羽最终自杀,袁绍最终成了败逃的俘虏,这就是人们说的‘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宝鼎’,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高帝说:“那么您具体说给我听听。”江淹说:“您英明勇武而有奇谋,这是第一胜;宽容而仁厚,这是第二胜;贤能的人尽心竭力,这是第三胜;众望所归,这是第四胜;尊奉天子而讨伐叛逆,这是第五胜。对方志向虽大但器量狭小,这是第一败;有恩惠而无威严,这是第二败;士卒离心离德,这是第三败;士大夫们不拥护,这是第四败;孤军深入数千里而没有同党互相接应,这是第五败。即使他们有十万豺狼,最终也会被我们抓获。”高帝笑着说:“您说得过分了。”桂阳之战时,朝廷惊慌失措,诏书和檄文很久没有写好。齐高帝带江淹进入中书省,先赐给酒食,江淹一向能饮善食,吃完了几乎一整只烤鹅,又喝了几升酒,文告也就写好了。相府建立后,补任江淹为记室参军。高帝辞让九锡以及各类章表,都是江淹撰写的。齐国接受禅让后,江淹又担任骠骑将军豫章王萧嶷的记室参军。
〔7〕建元二年344,始置史官,淹与司徒左长史檀超共掌其任,所为条例,并为王俭所驳,其言不行。淹任性文雅,不以著述在怀,所撰十三篇竟无次序。又领东武令,参掌诏策。后拜中书侍郎,王俭尝谓曰:“卿年二十五,已为中书侍郎,才学如此,何忧不至尚书金紫?所谓富贵卿自取之,但问年寿何如尔。”淹曰:“不悟明公见眷之重。”永明三年485,兼尚书左丞。时襄阳人开古冢,得玉镜及竹简古书,字不可识。王僧虔善识字体,亦不能谙,直云似是科斗书。淹以科斗字推之,则周宣王之简也。简殆如新。
建元二年,开始设立史官,江淹和司徒左长史檀超一起负责这个职位。他们制定的条例,都被王俭驳斥,没有被采纳。江淹性格随意文雅,不把写书放在心上,写的十三篇文章竟然没有顺序。他又兼任东武县令,参与掌管诏令和策文。后来被任命为中书侍郎,王俭曾对他说:“你二十五岁就已经是中书侍郎,才华学问这么好,还怕做不到尚书金紫?所谓的富贵,你自己就能得到,只是看寿命如何罢了。”江淹说:“没想到您这么看重我。”永明三年,兼任尚书左丞。当时襄阳有人挖开古墓,得到了玉镜和竹简古书,上面的字不认识。王僧虔擅长识别字体,也认不出来,只说好像是蝌蚪文。江淹用蝌蚪文的规律推断,是周宣王时期的竹简。竹简几乎像新的一样。
〔8〕少帝初,兼御史中丞。明帝作相,谓淹曰:“吾昔在尚书中,非公事不妄行,在官宽猛能折衷。今为南司,足以振肃百僚也。”淹曰:“今日之事,可谓当官而行,更恐不足仰称明旨尔。”于是弹中书令谢朏、司徒左长史王缋、护军长史庾弘远,并以托疾不预山陵公事。又奏收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史阴智伯,并赃货巨万,辄收付廷尉。临海太守沈昭略、永嘉太守庾昙隆及诸郡二千石并大县官长,多被劾,内外肃然。明帝谓曰:“自宋以来,不复有严明中丞,君今日可谓近世独步。”
少帝初年,江淹兼任御史中丞。明帝当时担任宰相,对江淹说:“我从前在尚书省的时候,不是公事从不轻举妄动,做官宽严能够把握分寸。如今你担任南司,足以整顿肃清百官了。”江淹说:“今日之事,可以说是尽职尽责地执行,只是还担心不能够完全符合您的旨意。”于是江淹弹劾了中书令谢朏、司徒左长史王缋、护军长史庾弘远,他们都以生病为托词不参加皇帝陵墓的公事。又上奏请求收捕前益州刺史刘悛、梁州刺史阴智伯,他们贪污受贿数额巨大,江淹就立刻将他们收捕交给廷尉处理。临海太守沈昭略、永嘉太守庾昙隆以及各郡太守和各大的县令长,大多被弹劾,朝廷内外一片整肃。明帝对江淹说:“从刘宋以来,不再有严厉公正的御史中丞,你今天可以说是近代独一无二的了。”
〔9〕累迁秘书监,侍中,卫尉卿。初,淹年十三时,孤贫,常采薪以养母,曾于樵所得貂蝉一具,将鬻以供养。其母曰:“此故汝之休征也,汝才行若此,岂长贫贱也?可留待得侍中著之。”至是果如母言。
江淹多次升迁,担任过秘书监、侍中、卫尉卿等官职。当初,江淹十三岁时,父亲早逝、家境贫寒,常常靠砍柴来养活母亲。有一次,他在打柴时得到一件貂蝉冠饰,打算卖掉来供养母亲。他母亲说:“这本来就是你将来的好兆头啊!你的才能品行如此出众,怎么会一直贫贱下去?可以留着,等你将来做了侍中再戴它。”到后来,果然如母亲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