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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五十九·列传第四十九

南史 · 目录

〔10〕永元中,崔慧景举兵围都,衣冠悉投名刺,淹称疾不往。及事平,时人服其先见。东昏末,淹以秘书监兼卫尉,又副领军王莹。及梁武至新林,淹微服来奔,位相国右长史。天监元年502,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封临沮县伯。淹乃谓子弟曰:“吾本素宦,不求富贵,今之忝窃,遂至于此。平生言止足之事,亦以备矣。人生行乐,须富贵何时。吾功名既立,正欲归身草莱耳。”以疾迁金紫光禄大夫,改封醴陵伯,卒。武帝为素服举哀,谥日宪。

永元年间,崔慧景起兵包围都城,官员们都投递名帖表示归附,江淹称病不去。等到事态平定,当时的人都佩服他有先见之明。东昏侯末年,江淹以秘书监身份兼任卫尉,又担任领军王莹的副手。等到梁武帝到达新林,江淹穿着平民衣服前来投奔,职位是相国右长史。天监元年,担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被封为临沮县伯。江淹于是对子弟说:‘我本来是个清贫的官员,不追求富贵,现在惭愧地窃居高位,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平生说知足常乐的道理,也已经具备了。人生行乐,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富贵呢。我的功名已经建立,正想归隐田园。’因病升任金紫光禄大夫,改封醴陵伯,去世。梁武帝为他穿素服哀悼,谥号叫宪。

〔11〕淹少以文章显,晚节才思微退。云为宣城太守时罢归,始泊禅灵寺渚,夜梦一人自称张景阳,谓曰:“前以一匹锦相寄,今可见还。”淹探怀中得数尺与之,此人大恚曰:“那得割截都尽。”顾见丘迟谓曰:“余此数尺既无所用,以遗君。”自尔淹文章踬矣。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凡所著述,自撰为前后集,并《齐史》十志,并行于世。尝欲为《赤县经》以补《山海》之阙,竟不成。子蒍嗣。

江淹年轻时凭借文章出名,晚年才思稍微减退。据说他担任宣城太守被罢免回乡时,船停靠在禅灵寺的水中小洲上。夜里梦到一个人自称是张景阳,对他说:“之前我把一匹锦寄放在你那里,现在可以还给我了。”江淹从怀中拿出几尺锦给他,这个人非常生气地说:“怎么把它裁剪得一点都不剩!”回头看见丘迟,就对他说:“剩下的这几尺也没什么用了,送给你吧。”从此以后江淹的文章就写不好了。又有一次,江淹在冶亭住宿,梦见一个男子自称是郭璞,对江淹说:“我有一支笔放在你那里很多年了,现在可以还给我了。”江淹于是从怀里拿出一支五色笔交给他。从那以后他写诗再也没有优美的句子,当时的人说他的才华已经用尽了。江淹所有的著作,自己编订为前后集,还有《齐史》十志,都流传于世。他曾想写《赤县经》来补《山海经》的缺失,最终没有完成。他的儿子江蒍继承了他的爵位。

〔12〕任昉,字彦升,乐安博昌人也。父遥,齐中散大夫。遥兄遐,字景远,少敦学业,家行甚谨,位御史中丞、金紫光禄大夫。永明中,遐以罪将徙荒裔,遥怀名请诉,言泪交下,齐武帝闻而哀之,竟得免。遥妻河东裴氏,高明有德行,尝昼卧,梦有五色采旗盖四角悬铃,自天而坠,其一铃落入怀中,心悸因而有娠。占者曰:“必生才子。”及生昉,身长七尺五寸,幼而聪敏,早称神悟。四岁诵诗数十篇,八岁能属文,自制《月仪》,辞义甚美。褚彦回尝谓遥曰:“闻卿有令子,相为喜之。所谓百不为多,一不为少。”由是闻声藉甚。年十二,从叔晷有知人之量,见而称其小名曰:“阿堆,吾家千里驹也。”昉孝友纯至,每侍亲疾,衣不解带,言与泪并,汤药饮食必先经口。初为奉朝请,举兖州秀才,拜太学博士。永明初,卫将军王俭领丹阳尹,复引为主簿。俭每见其文,必三复殷勤,以为当时无辈,曰:“自傅季友以来,始复见于任子。若孔门是用,其入室升堂。”于是令昉作一文,及见,曰:“正得吾腹中之欲。”乃出自作文,令昉点正,昉因定数字。俭拊几叹曰:“后世谁知子定吾文!”其见知如此。后为司徒竟陵王记室参军。时琅邪王融有才俊,自谓无对,当时见昉之文,怳然自失。以父丧去官,泣血三年,杖而后起。齐武帝谓昉伯遐曰:“闻昉哀瘠过礼,使人忧之,非直亡卿之宝,亦时才可惜。宜深相全譬。”遐使进饮食,当时勉励,回即欧出。昉父遥本性重槟榔,以为常饵,临终尝求之,剖百许口,不得好者,昉亦所嗜好,深以为恨,遂终身不尝槟榔。遭继母忧,昉先以毁瘠,每一恸绝,良久乃苏。因庐于墓侧,以终丧礼。哭泣之地,草为不生。昉素强壮,腰带甚充,服阕后不复可识。齐明帝深加器异,欲大相擢引,为爱憎所白,乃除太子步兵校尉,掌东宫书记。齐明帝废郁林王,始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封宣城郡公,使昉具草。帝恶其辞斥,甚愠,昉亦由是终建武中,位不过列校。昉尤长载笔,颇慕傅亮,才思无穷,当时王公表奏无不请焉。昉起草即成,不加点窜。沈约一代辞宗,深所推挹。永元中,纡意于梅虫儿,东昏中旨用为中书郎。谢尚书令王亮,亮曰:“卿宜谢梅,那忽谢我。”昉惭而退。末为司徒右长史。

任昉,字彦升,是乐安博昌人。他的父亲任遥,是南齐的中散大夫。任遥的哥哥任遐,字景远,从小努力钻研学业,在家行为非常谨慎,官做到御史中丞、金紫光禄大夫。永明年间,任遐因罪要被流放到边远地区,任遥怀里揣着名片去请求申诉,边说边流泪,齐武帝听后很同情,于是得以免罪。任遥的妻子是河东裴氏,聪慧有德行,曾经在白天睡觉时,梦见五彩旗盖,四角悬挂着铃铛,从天上掉下来,其中一个铃铛落入怀中,心惊之下便怀了孕。占卜的人说:“一定会生个才子。”等到生下任昉,身高七尺五寸,自幼聪明伶俐,很早就被称为神童。四岁时就能背诵几十首诗,八岁就能写文章,自己写了《月仪》,文辞和内容都很优美。褚彦回曾经对任遥说:“听说你有个好儿子,我为你高兴。正所谓一百个不嫌多,一个也不嫌少。”从此名声大振。十二岁时,堂叔任晷有知人之明,见到他称赞他的小名说:“阿堆,真是我们家的千里马啊!”任昉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达到了极点,每次侍奉父母生病,衣不解带,一说起话来眼泪就跟着流,汤药和饮食一定先亲口尝过。起初担任奉朝请,被举荐为兖州秀才,任命为太学博士。永明初年,卫将军王俭兼任丹阳尹,又召他做主簿。王俭每次看到他的文章,一定反复欣赏,认为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说:“从傅季友以来,又在任子这里见到了这样的文才。如果孔门可以用人的话,他算是入室升堂的弟子了。”于是让任昉写一篇文章,看后说:“正合我意。”便拿出自己写的文章,让任昉改正,任昉就改动了几个字。王俭拍着桌子感叹说:“后世谁知道是你改定了我的文章啊!”他就是这样被赏识。后来担任司徒竟陵王的记室参军。当时琅邪人王融很有才华,自认为无人能比,看到任昉的文章后,惘然若失。因为父亲去世辞去官职,泣血三年,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齐武帝对任昉的伯父任遐说:“听说任昉哀伤过度消瘦得超过了礼制,让人担忧,这不只是失去了你的宝贝,也是时代人才的可惜。你要好好劝解他。”任遐让他进食,当时勉强吃下,回头就吐了出来。任昉的父亲任遥生性爱吃槟榔,经常作为零食,临死时曾想吃槟榔,剖开上百个,没有好的,任昉也好吃槟榔,深深以此为憾,于是终生不再吃槟榔。遭遇继母丧事,任昉此前已经因为哀伤而身体瘦弱,每次痛哭都昏倒,很久才苏醒。于是在墓旁搭小屋居住,以完成丧礼。他哭泣的地方,草都不生长。任昉一向身体强壮,腰身很粗,服丧期满后瘦得让人认不出来。齐明帝非常器重他,想大力提拔,但由于被亲近的人进谗言,只任命为太子步兵校尉,掌管东宫文书。齐明帝废黜郁林王后,自己担任侍中、中书监、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并封为宣城郡公,让任昉起草这些诏令文书。皇帝讨厌他措辞太过直露,非常生气,任昉也因此在整个建武年间,官位没有超过校尉。任昉尤其擅长执笔写文章,很仰慕傅亮,才思无穷,当时王公大臣的表奏没有不请他写的。他起草完稿,不加修改。沈约是一代词宗,也很推崇他。永元年间,任昉委屈自己去讨好梅虫儿,东昏侯按他的意思任命他为中书郎。他去谢尚书令王亮,王亮说:“你应该谢梅虫儿,怎么忽然谢我?”任昉惭愧地退下。最后他官至司徒右长史。

〔13〕梁武帝克建邺,霸府初开,以为骠骑记室参军,专主文翰。每制书草,沈约辄求同署。尝被急召,昉出而约在,是后文笔,约参制焉。始梁武与昉遇竟陵王西邸,从容谓昉曰:“我登三府,当以卿为记室。”昉亦戏帝曰:“我若登三事,当以卿为骑兵。”以帝善骑也。至是引昉,符昔言焉。昉奉笺云:“昔承清宴,属有绪言,提挈之旨,形乎善谑。岂谓多幸,斯言不渝。”盖为此也。梁台建,禅让文诰,多昉所具。

梁武帝攻占了建邺,他的霸府刚刚建立,就任命任昉为骠骑记室参军,专门负责起草文书。每次写诏书草稿,沈约都要求一起署名。有一次梁武帝紧急召见,任昉出去了,但沈约还在,从这以后,各种文书奏章,沈约也都参与起草。起初梁武帝和任昉在竟陵王的西邸相遇时,梁武帝很随意地对任昉说:“我要是当上了三公,一定让你做记室。”任昉也开玩笑说:“我要是当上了三公,一定让你当骑兵。”因为梁武帝擅长骑马。到这时梁武帝重用任昉,正好符合了当初的话。任昉上奏章说:“过去承蒙清闲的宴会,听到您留下的言语,提携的意思,在玩笑话中表现了出来。哪里想到如此幸运,这些话没有改变。”就是指这件事。梁朝的朝廷建立后,禅让的文书诏令,大多是任昉写的。

〔14〕奉世叔父母不异严亲,事兄嫂恭谨。外氏贫阙,恒营奉供养。禄奉所收,四方饷遗,皆班之亲戚,即日便尽。性通脱,不事仪形,喜愠未尝形于色,车服亦不鲜明。

对待叔父叔母和对待亲生父母一样,侍奉兄嫂恭敬谨慎。外祖父母家贫穷匮乏,经常想办法供养他们。俸禄收入和各地赠送的礼物,都分发给亲戚,当天就分完。性格通达洒脱,不注重外表仪态,喜怒从不表现在脸上,车马和服饰也不华丽。

〔15〕武帝践阼,历给事黄门侍郎,吏部郎。出为义兴太守。岁荒民散,以私奉米豆为粥,活三千余人。时产子者不举,昉严其制,罪同杀人。孕者供其资费,济者千室。在郡所得公田奉秩八百余石,昉五分督一,余者悉原,儿妾食麦而已。友人彭城到溉、溉弟洽,从昉共为山泽游。及被代登舟,止有绢七匹,米五石。至都无衣,镇军将军沈约遣裙衫迎之。重除吏部郎,参掌大选,居职不称。寻转御史中丞、秘书监。自齐永元以来,秘阁四部,篇卷纷杂,昉手自雠校,由是篇目定焉。出为新安太守,在郡不事边幅,率然曳杖,徒行邑郭。人通辞讼者,就路决焉。为政清省,吏人便之。卒于官,唯有桃花米二十石,无以为敛。遗言不许以新安一物还都,杂木为棺,浣衣为敛。阖境痛惜,百姓共立祠堂于城南,岁时祠之。武帝闻问,方食西苑绿沉瓜,投之于盘,悲不自胜。因屈指曰:“昉少时常恐不满五十,今四十九,可谓知命。”即日举哀,哭之甚恸。追赠太常,谥曰敬子。

梁武帝登基后,任昉历任给事黄门侍郎和吏部郎。后来外派做义兴太守,那年闹饥荒,老百姓都逃散了,他就用自己的俸禄买来米和豆子煮粥,救活了三千多人。当时生了孩子不养的情况很严重,任昉严令禁止,规定这和杀人同罪。他还给孕妇提供钱粮,帮助了上千户人家。在任上,他从公田和俸禄里得到八百多石粮食,自己只收五分之一,剩下的全免了,家里妻儿老小只吃麦子。他的朋友彭城人到溉和到溉的弟弟到洽,经常跟他一起游山玩水。等到他被调走,上船时只有七匹绢和五石米。到了京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镇军将军沈约派人送来裙子和衣衫迎接他。后来他又被任命为吏部郎,参与管理官员选拔,但干得不算称职。不久转任御史中丞和秘书监。从南齐永元年间以来,皇家秘阁里的四部书卷乱七八糟,任昉亲手校勘,从此篇目就固定下来了。再外派做新安太守,他在任上不修边幅,随随便便拖着手杖,步行在城郊。有人来打官司,他就在路边当场处理。他处理政务清廉简约,官吏和百姓都觉得方便。最后死在任上,身边只有二十石桃花米,连入殓的东西都没有。他留下遗言,不许把新安的任何东西带回京城,就用杂木做棺材,穿洗过的衣服入殓。全境的人都非常痛惜,老百姓一起在城南给他立了祠堂,每年按时祭祀。梁武帝听到消息时,正在吃西苑的绿沉瓜,他把瓜扔到盘子里,悲伤得控制不住自己。还掰着手指头说:“任昉年轻时总担心活不到五十岁,现在四十九,可以说是知天命了。”当天就为他举哀,哭得特别伤心。追赠太常官职,谥号叫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