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五年506,魏中山王元英攻北徐州,围刺史昌义之于钟离,众兵百万,连城四十余。武帝遣征北将军曹景宗拒之。次邵阳洲,筑垒相守,未敢进。帝怒,诏睿会焉,赐以龙环御刀,曰:“诸将有不用命者斩之。”睿自合肥径阴陵大泽,过涧谷,辄飞桥以济师。人畏魏军盛,多劝睿缓行。睿曰:“钟离今凿穴而处,负户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旬日而至邵阳。初,帝敕景宗曰:“韦睿卿乡望,宜善敬之。”景宗见睿甚谨。帝闻曰:“二将和,师必济矣。”睿于景宗营前二十里,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比晓而营立。元英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景宗虑城中危惧,乃募军士言文达、洪骐驎等赍敕入城,使固城守,潜行水底,得达东城。城中战守日苦,始知有援,于是人百其勇。魏将杨大眼将万余骑来战,大眼以勇冠三军,所向皆靡。睿结车为阵,大眼聚骑围之。睿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中,杀伤者众。矢贯大眼右臂,亡魂而走。明旦,元英自率众来战,睿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军,一日数合,英甚惮其强。魏军又夜来攻城,飞矢雨集。睿子黯请下城以避箭,睿不许。军中惊,睿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魏人先于邵阳洲两岸为两桥,树栅数百步,跨淮通道。睿装大舰,使梁郡太守冯道根、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为水军。会淮水暴长,睿即遣之,斗舰竞发,皆临贼垒。以小船载草,灌之以膏,从而焚其桥。风怒火盛,敢死之士拔栅斫桥,水又漂疾,倏忽之间,桥栅尽坏。道根等皆身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人大溃,元英脱身遁走。魏军趋水死者十余万,斩首亦如之,其余释甲稽颡乞为囚奴犹数十万。睿遣报昌义之,义之且悲且喜,不暇答,但叫曰:“更生!更生!”帝遣中书郎周舍劳军于淮上。睿积所获于军门,舍观之,谓睿曰:“君此获复与熊耳山等矣。”以功进爵为侯。七年508,迁左卫将军,俄为安西长史、南郡太守。会司州刺史马仙琕自北还军,为魏人所蹑,三关扰动。诏睿督众军援焉。睿至安陆,增筑城二丈余,更开大堑,起高楼。众颇讥其示弱,睿曰:“不然,为将当有怯时。”是时,元英复追仙琕,将复邵阳之耻,闻睿至乃退,帝亦诏罢军。
梁武帝天监五年,北魏中山王元英攻打北徐州,把刺史昌义之围困在钟离。北魏军队号称百万,连续攻破四十多座城池。梁武帝派征北将军曹景宗去抵抗。曹景宗进驻邵阳洲,修筑营垒与魏军对峙,但不敢进攻。梁武帝很生气,下诏让韦睿去会合,赐给他一把龙环御刀,说:“将领中有不听从命令的,你就斩了他。”韦睿从合肥直接取道阴陵大泽,遇到山涧峡谷,就架设飞桥让军队通过。将士们害怕魏军强大,很多人劝韦睿慢点走。韦睿说:“钟离城里的人现在像在凿洞居住,背着门板打水,形势万分危急,我们即使车驰卒奔,还怕来不及,何况慢慢走呢!”十天后到达邵阳。当初,梁武帝告诫曹景宗说:“韦睿是你们家乡有名望的人,你应该好好敬重他。”所以曹景宗见到韦睿时非常恭敬。梁武帝听说后说:“两位将领和睦,军队一定能成功。”韦睿在曹景宗军营前面二十里的地方,连夜挖了一条长壕沟,竖起鹿角,截断邵阳洲筑成一座城池,到天亮时营垒就建成了。元英非常吃惊,用手杖敲着地说:“这是哪位神仙下凡啊!”曹景宗担心城中害怕,就招募士兵言文达、洪骐驎等带着诏书进入钟离城,让他们坚守城池,他们从水底潜行,终于到达东城。城中的人每天都在艰苦作战防守,现在知道有援军了,于是人人勇气倍增。北魏将领杨大眼率领一万多骑兵来交战,杨大眼勇冠三军,所向无敌。韦睿把战车连接起来结成阵势,杨大眼聚集骑兵包围他们。韦睿用两千张强弩同时发射,穿透铠甲射中敌人,杀伤很多。一支箭射穿了杨大眼的右臂,杨大眼吓得魂飞魄散逃跑了。第二天早上,元英亲自率领军队来交战,韦睿乘坐着没有装饰的木车,手拿白角如意指挥军队,一天交战好几次,元英非常忌惮他的强大。魏军又趁夜来攻城,箭矢像雨点一样密集。韦睿的儿子韦黯请求下城躲避箭矢,韦睿不允许。军队中有人惊慌,韦睿在城上厉声呵斥,才安定下来。北魏军队先前在邵阳洲两岸架设了两座浮桥,树立了数百步的木栅栏,跨过淮河形成通道。韦睿装备了大战舰,让梁郡太守冯道根、庐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钊等人率领水军。恰逢淮水暴涨,韦睿立即派水军出发,战舰竞相进发,都逼近敌人的营垒。用小船装载干草,浇上油脂,然后去焚烧浮桥。风助火势,烧得很旺,敢死队拔掉栅栏砍断浮桥,水流又湍急,片刻之间,浮桥和栅栏全部毁坏。冯道根等人都亲自搏战,士兵奋勇,喊声震天动地,无不以一当百。北魏军队大败,元英脱身逃跑。魏军跳进淮河淹死的有十多万,被砍头的也有十多万,其余放下武器磕头请求成为囚犯奴隶的还有几十万。韦睿派人报告昌义之,昌义之又悲又喜,来不及回答,只是叫道:“又活过来了!又活过来了!”梁武帝派中书郎周舍到淮河边慰劳军队。韦睿把缴获的物资堆积在军营门口,周舍看了后,对韦睿说:“您这次的收获和熊耳山一样高了。”韦睿因功进爵为侯。天监七年,韦睿升任左卫将军,不久又担任安西长史、南郡太守。恰好司州刺史马仙琕从北边撤军,被北魏军追击,三关震动。梁武帝诏令韦睿率领各路军队去救援。韦睿到达安陆,把城墙加高了两丈多,又挖了深壕,建起高楼。大家觉得他这是示弱,韦睿说:“不是这样的,作为将领有时也要懂得示怯。”这时,元英又追击马仙琕,想报邵阳之败的耻辱,听说韦睿来了就撤退了,梁武帝也下诏撤军。
〔5〕十三年514,为丹阳尹,以公事免。十四年515,为雍州刺史。初,睿起兵,乡中客阴双光泣止睿,睿还为州,双光道候。睿笑曰:“若从公言,乞食于路矣。”饷耕牛十头。睿于故旧无所惜,士大夫年七十以上,多与假板县令,乡里甚怀之。十五年516,拜表致仕,优诏不许。征拜护军,给鼓吹一部,入直殿省。居朝廷恂恂,未尝忤视,武帝甚礼敬之。性慈爱,抚孤兄子过于己子,历官所得禄赐,皆散之亲故,家无余财。后为护军,居家无事,慕万石、陆贾之为人,因画之于壁以自玩。时虽老,暇日犹课诸儿以学。第三子棱,尤明经史,世称其洽闻。睿每坐使棱说书,其所发擿,棱犹弗之逮。武帝方锐意释氏,天下咸从风而化。睿自以信受素薄,位居大臣,不欲与众俯仰,所行略如佗日。普通元年520,迁侍中、车骑将军,未拜,卒于家,年七十九。遗令薄葬,敛以时服。武帝即日临哭甚恸,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严。
(梁武帝普通)十三年,韦睿担任丹阳尹,因为公事被免职。十四年,担任雍州刺史。当初,韦睿起兵的时候,同乡的宾客阴双光哭着劝阻他,后来韦睿回到雍州,阴双光在路上迎候。韦睿笑着说:“要是听从您的话,我早就沿路讨饭了。”于是送给他十头耕牛。韦睿对老朋友从不吝啬,士大夫中年纪七十岁以上的,大多给他们代理县令的职位,乡里人都很怀念他。十五年,他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诏优待,没有批准。又征召他担任护军,赐给他一部鼓吹乐队,让他入宫值班。在朝廷上他谦恭谨慎,从不露出违逆的神色,武帝很礼遇尊敬他。他天性慈爱,抚养丧父的侄子比自己的孩子还尽心,历任官职所得的俸禄赏赐,都分给亲戚故旧,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后来担任护军,闲居在家无事,仰慕万石君和陆贾的为人,就把他们的像画在墙上自我欣赏。当时虽然年事已高,闲暇时还督促孩子们学习。他的第三个儿子韦棱,尤其通晓经史,世人称赞他学识渊博。韦睿每次坐着让韦棱讲解经书,他提出来的疑难问题,韦棱还赶不上他。武帝正专心信奉佛教,天下人都跟风受其影响。韦睿自认为对佛教的信奉向来很淡薄,身居大臣之位,不愿随波逐流,行事大致和往常一样。普通元年,升任侍中、车骑将军,还没就职,就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他留下遗嘱要求薄葬,用当时的服装入殓。武帝当天亲临哭丧,非常悲痛,追赠他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严”。
〔6〕睿雅有旷世之度,莅人以爱惠为本,所居必有政绩。将兵仁爱,士卒营幕未立,终不肯舍,井灶未成,亦不先食。被服必于儒者,虽临阵交锋,常缓服乘舆,执竹如意以麾进止,与裴邃俱为梁世名将,余人莫及。初,邵阳之役,昌义之甚德睿,请曹景宗与睿会,因设钱二十万官赌之。景宗掷得雉,睿徐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景宗时与群帅争先启之捷,睿独居后,其不尚胜率多如是,世尤以此贤之。
韦睿风度优雅,有超凡脱俗的气度。他治理百姓以仁爱和恩惠为根本,每到一个地方任职,必定有良好的政绩。他带领军队时很仁慈,士兵们的营帐没有搭建好,他绝不先去休息;井灶没有挖好,他也绝不先吃饭。他的穿着打扮必定像一位儒生,即使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也常常穿着宽松的便服,坐着车子,手拿竹如意来指挥军队的进退。他与裴邃都是梁朝的名将,其他人比不上。当初,在邵阳战役时,昌义之非常感激韦睿,就请曹景宗和韦睿相聚,并拿出二十万钱作为官赌。曹景宗掷骰子得到了“雉”,韦睿慢慢地掷却得到了“卢”,但他马上拿起一枚骰子翻转过来,说:“奇怪啊!”于是就这样作罢了。当时曹景宗和其他将领都争先恐后地报告胜利,唯独韦睿落在后面。他不喜欢争强好胜,大多都是这样,世人因此特别敬重他。
〔7〕睿兄纂、阐,并早知名。纂仕齐,位司徒记室、特进,沈约尝称纂于上曰:“恨陛下不与此人同时,其学非臣辈也。”阐为建宁县,所得俸禄百余万,还家悉委伯父处分,乡里宗事之。位通直郎。
韦睿的哥哥韦纂和韦阐,很早就出了名。韦纂在齐朝做官,担任司徒记室、特进。沈约曾在皇帝面前称赞韦纂说:“可惜陛下不能和这个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他的学问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韦阐担任建宁县令,得到的俸禄有一百多万,回家后全部交给伯父处理,乡里人都像敬重族长一样敬重他。他的官位是通直郎。
〔8〕睿子放,字元直,身长七尺七寸,腰带八围,容貌甚伟。袭封永昌县侯,位竟陵太守。在郡和理,为吏人所称。大通元年527,武帝遣兼领军曹仲宗等攻涡阳,又以放为明威将军,总兵会之。魏大将军费穆帅众奄至,放军营未立,麾下止有二百余人。放从弟洵,骁果有勇力,单骑击刺,屡折魏军,洵马亦被伤不能进,放胄又三贯矢。众皆失色,请放突去。放厉声叱之曰:“今日唯有死尔。”乃免胄下马,据胡床处分。士卒皆殊死战,莫不一当百,逐北至涡阳。魏又遣常山王元昭、大将军李奖、乞伏宝、费穆等五万人来援,放大破之。涡阳城主王伟以城降。魏人弃诸营垒,一时奔溃。众军乘之,斩获略尽,禽穆弟超并王伟送建邺,还为太子右卫率。中大通二年530,徙北徐州刺史。卒于镇,谥曰宜侯。放性弘厚笃实,轻财好施,于诸弟尤雍穆。每将远别及行役初还,常同一室卧起,时比之三姜。初,放与吴郡张率皆有侧室怀孕,因指为昏姻。其后各产男女,未及成长而率亡,遗嗣孤弱,放常赠恤之,及为北徐州,时有贵族请昏者,放曰:“吾不失信于故友。”乃以息岐娶率女,又以女适率子,时称放能笃旧。子粲。
韦放字元直,身高七尺七寸,腰围很粗,相貌非常伟岸。他继承了永昌县侯的爵位,官至竟陵太守。在任上治理地方和谐,受到官吏百姓的称赞。大通元年,梁武帝派兼领军曹仲宗等人攻打涡阳,又任命韦放为明威将军,率领军队与他们会合。北魏大将军费穆率军突然袭来,韦放的军营还没建好,部下只有二百多人。韦放的堂弟韦洵,勇猛果敢有气力,单骑冲杀,多次挫败魏军,但韦洵的马受伤不能前进,韦放的铠甲也被箭射穿了三个洞。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请韦放突围。韦放厉声呵斥说:“今天只有一死而已!”于是脱下头盔下马,坐在胡床上指挥部署。士兵们都拼死作战,没有一个不以一当百,追击败军直到涡阳。北魏又派常山王元昭、大将军李奖、乞伏宝、费穆等五万人来救援,韦放大败他们。涡阳城主王伟献城投降。魏军抛弃所有营垒,一时间奔逃溃散。各路军队乘胜追击,几乎全部斩杀俘虏,活捉了费穆的弟弟费超和王伟送到建邺,回来后韦放担任太子右卫率。中大通二年,调任北徐州刺史。在任上去世,谥号宜侯。韦放性情宽厚笃实,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对弟弟们尤其和睦。每当将要远别或服役归来时,经常同住一室,当时的人把他们比作“三姜”。当初,韦放与吴郡人张率都有妾室怀孕,于是约定婚姻。后来各生了一男一女,还没等孩子长大张率就去世了,留下的孩子孤苦弱小,韦放经常接济抚恤他们。等到他担任北徐州刺史时,有贵族来求婚,韦放说:“我不能失信于老友。”于是让儿子韦岐娶了张率的女儿,又把女儿嫁给张率的儿子,当时的人称赞韦放能厚待旧友。儿子叫韦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