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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五十七·列传第四十七

南史 · 目录

〔12〕齐初为征虏记室,带襄阳令,所奉主即齐文惠太子。太子入居东宫,为步兵校尉,管书记,直永寿省,校四部图书。时东宫多士,约特被亲遇,每旦入见,景斜方出。时王侯到宫或不得进,约每以为言。太子曰:“吾生平懒起,是卿所悉,得卿谈论,然后忘寝。卿欲我夙兴,可恒早入。”迁太子家令。后为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时竟陵王招士,约与兰陵萧琛、琅邪王融、陈郡谢朓、南乡范云、乐安任昉等皆游焉。当世号为得人。隆昌元年,除吏部郎,出为东阳太守。齐明帝即位,征为五兵尚书,迁国子祭酒。明帝崩,政归冢宰,尚书令徐孝嗣使约撰定遗诏。永元中,复为司徒左长史,进号征虏将军、南清河太守。

南齐初年,沈约担任征虏将军府的记室参军,同时兼任襄阳县令,他侍奉的主子就是文惠太子萧长懋。太子住进东宫后,沈约又当步兵校尉,管文书,在永寿省值班,校勘经史子集四部图书。当时东宫里人才很多,沈约特别受到太子的亲近和优待,每天早上进宫见面,要到太阳偏西才出来。那时有些王侯到东宫求见,有时都进不去,沈约常为此跟太子说。太子说:“我平时懒得起床,这你是知道的,可有了你跟我聊天,我就忘了睡觉。你想让我早起,那你就常早点来。”后来沈约升任太子家令,又做过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当时竟陵王萧子良招揽文士,沈约和兰陵萧琛、琅琊王融、陈郡谢朓、南乡范云、乐安任昉等人都去交游,当时人们都说他得到了人才。隆昌元年,沈约被任命为吏部郎,外派做东阳太守。齐明帝即位后,征召他当五兵尚书,又升为国子祭酒。明帝驾崩,朝政由辅政大臣掌管,尚书令徐孝嗣让沈约撰写遗诏。永元年间,沈约又担任司徒左长史,加封征虏将军、南清河太守。

〔13〕初,梁武在西邸,与约游旧。建康城平,引为骠骑司马。时帝勋业既就,天人允属。约尝扣其端,帝默然而不应。佗日又进曰:“今与古异,不可以淳风期万物。士大夫攀龙附凤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保其福禄。今童儿牧竖悉知齐祚之终,且天文人事表革运之征,永元以来,尤为彰著。谶云,‘行中水,作天子’。此又历然在记。天心不可违,人情不可失。”帝曰:“吾方思之。”约曰:“公初起兵樊、沔,此时应思。今日王业已就,何所复思?昔武王伐纣,始入人便曰吾君。武王不违人意,亦无所思。公自至京邑,已移气序,比于周武,迟速不同。若不早定大业,稽天人之望,脱一人立异,便损威德。且人非金石,时事难保,岂可以建安之封,遗之子孙。若天子还都,公卿在位,则君臣分定,无复异图。君明于上,臣忠于下,岂复有人方更同公作贼?”帝然之。约出,召范云告之,云对略同约旨。帝曰:“智者乃尔暗同,卿明早将休文更来。”云出语约,约曰:“卿必待我。”云许诺。而约先期入,帝令草其事。约乃出怀中诏书并诸选置,帝初无所改。俄而云自外来,至殿门不得入,徘徊寿光阁外,但云:“咄咄”。约出,云问曰:“何以见处?”约举手向左,云笑曰:“不乖所望。”有顷,帝召云谓曰:“生平与沈休文群居,不觉有异人处,今日才智纵横,可谓明识。”云曰:“公今知约,不异约今知公。”帝曰:“我起兵于今三年矣,功臣诸将实有其劳,然成帝业者乃卿二人也。”

当初,梁武帝(萧衍)在竟陵王西邸的时候,和沈约是旧交。建康城被平定后,萧衍任命沈约为骠骑司马。当时,梁武帝的功业已经建立,上天和百姓都归附他。沈约曾经试探他的心思,梁武帝沉默不答。另一天,沈约又进言说:“现在和古代不同,不能用淳朴的风气来期待万事万物。士大夫们攀龙附凤,都希望能取得一点功劳,来保住自己的福禄。如今连小孩牧童都知道齐朝的国运已经终结,而且天文和人事都显示出改朝换代的征兆,永元年间以来,尤其明显。谶语说:‘行中水,作天子。’这又明明白白地记载着。天意不可违抗,人心不可失去。”梁武帝说:“我正在考虑。”沈约说:“您当初在樊、沔起兵,那时候就应该考虑。现在帝王大业已经成就,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一进入商都,百姓就说‘这是我们的君主’。武王不违背民意,也没有考虑什么。您自从来到京城,已经改变了气运,比起周武王,快慢不同。如果不早日定下大业,违背了天人的期望,万一有人提出异议,就会损害您的威望和德行。况且人不是金石,时势难以保持,难道可以把建安公的封爵传给子孙吗?如果天子返回都城,公卿各就各位,那么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就不会再有别的图谋。君主在上明察,臣子在下忠诚,难道还会有人再和您一起做‘贼’吗?”梁武帝同意了他的话。沈约出去后,召来范云告诉他,范云的回答大致和沈约的意思相同。梁武帝说:“智者竟然这样不谋而合,你明天早上带沈休文再来。”范云出去告诉沈约,沈约说:“你一定要等我。”范云答应了。但是沈约提前入宫,梁武帝让他起草受命的事。沈约于是从怀里拿出诏书和各种官员的任命名单,梁武帝最初没有改动。不久范云从外面来,到殿门不能进去,徘徊在寿光阁外,只是说“咄咄”。沈约出来,范云问他说:“怎么安排我?”沈约举手向左(指向左边),范云笑着说:“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过了一会儿,梁武帝召见范云说:“平生和沈休文相处,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今天才发现他才智纵横,可以说是见识高明。”范云说:“您今天了解沈约,不异于沈约今天了解您。”梁武帝说:“我起兵到现在三年了,功臣诸将确实有他们的功劳,但成就帝业的是你们两人啊。”

〔14〕梁台建,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兼右仆射。及受禅,为尚书仆射,封建昌县侯。又拜约母谢为建昌国太夫人。奉策之日,吏部尚书范云等二十余人咸来致拜,朝野以为荣。俄迁右仆射。天监二年503,遭母忧,舆驾亲出临吊,以约年衰,不宜致毁,遣中书舍人断客节哭。起为镇军将军、丹阳尹,置佐史。服阕,迁侍中、右光禄大夫、领太子詹事,奏尚书八条事。迁尚书令,累表陈让,改授左仆射,领中书令。寻迁尚书令,领太子少傅。九年510,转左光禄大夫。初,约久处端揆,有志台司,论者咸谓为宜。而帝终不用,乃求外出,又不见许,与徐勉素善,遂以书陈情于勉,言己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欲谢事,求归老之秩。勉为言于帝,请三司之仪,弗许,但加鼓吹而已。约性不饮酒,少嗜欲,虽时遇隆重,而居处俭素。立宅东田,瞻望郊阜,常为《郊居赋》以序其事。寻加特进,迁中军将军、丹阳尹,侍中、特进如故。十二年513卒官,年七十三,谥曰隐。

梁朝建立后,沈约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还兼任右仆射。等到梁武帝接受齐朝禅让后,他又担任尚书仆射,被封为建昌县侯。还封沈约的母亲谢氏为建昌国太夫人。接受册封那天,吏部尚书范云等二十多人全都来拜贺,朝廷和民间都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不久他升任右仆射。天监二年,他遭遇母亲去世,梁武帝亲自前去吊唁,因为沈约年纪大了,不宜过度悲伤,就派中书舍人劝止宾客来访并节制哭泣。后来起用他为镇军将军、丹阳尹,并设置僚属。服丧期满后,升任侍中、右光禄大夫,兼任太子詹事,上奏尚书省的八条政务。又升任尚书令,他多次上表推辞,于是改授左仆射,兼任中书令。不久又升任尚书令,兼任太子少傅。天监九年,转任左光禄大夫。起初,沈约长期担任宰相,有志于三公之位,评论的人都认为他适合当。但梁武帝最终没有任用他,于是他请求外调,也没有被允许。他与徐勉一向交好,就写信向徐勉陈述情况,说自己年老多病:“一百天几十天,腰带常常要移动孔眼(说明腰瘦了);用手握住手臂,大概每个月要瘦小半分。”想辞去职务,请求退休的俸禄。徐勉替他向梁武帝进言,请求给予三公的礼仪待遇,但没被允许,只是增加了鼓吹乐队。沈约生性不喝酒,很少嗜好欲望,虽然当时很受重视,但住处节俭朴素。他在东田建造宅邸,眺望郊野山丘,曾经写了《郊居赋》来记述这些事。不久加授特进,升任中军将军、丹阳尹,侍中、特进的职务依旧。天监十二年死在任上,享年七十三岁,谥号为“隐”。

〔15〕约左目重瞳子,腰有紫志,聪明过人,好坟籍,聚书至二万卷,都下无比。少孤贫,约干宗党得米数百斛,为宗人所侮,覆米而去。及贵不以为憾,用为郡部傅。尝侍宴,有妓婢帅是齐文惠宫人,帝问识座中客不?曰:“唯识沈家令。”约伏地流涕,帝亦悲焉,为之罢酒。约历仕三代,该悉旧章,博物洽闻,当世取则。谢玄晖善为诗,任彦升工于笔,约兼而有之,然不能过也。自负高才,昧于荣利,乘时射势,颇累清谈。及居端揆,稍弘止足,每进一官,辄殷勤请退,而终不能去,论者方之山涛。用事十余年,未常有所荐达,政之得失,唯唯而已。初,武帝有憾于张稷,及卒,因与约言之。约曰:“左仆射出作边州刺史,已往之事,何足复论?”帝以为约昏家相为,怒约曰:“卿言如此,是忠臣邪!”乃辇归内殿。约惧,不觉帝起,犹坐如初。及还,未至床,凭空顿于户下,因病。梦齐和帝剑断其舌,召巫视之,巫言如梦。乃呼道士奏赤章于天,称禅代之事,不由己出。先此,约尝侍宴,会豫州献栗,径寸半。帝奇之,问栗事多少,与约各疏所忆,少帝三事。约出谓人曰:“此公护前,不让即羞死。”帝以其言不逊,欲抵其罪,徐勉固谏乃止。及疾,上遣主书黄穆之专知省视,穆之夕还,增损不即启闻,惧罪,窃以赤章事因上省医徐奘以闻,又积前失。帝大怒,中使谴责者数焉,约惧遂卒。有司谥曰“文”,帝曰“怀情不尽曰隐”,故改为隐。

沈约的左眼有双瞳仁,腰上长着一颗紫色的痣,他聪明过人,喜欢古籍,搜集的书籍达到两万卷,在京城里没人比得上。他小时候父亲去世,家境贫寒,曾向同宗族的人求助,得到了几百斛米,却被族人羞辱,把米倒在地上就走了。后来他富贵了,并不记恨,还让那个族人当了郡里的副职官员。有一次他陪皇帝吃饭,有一个歌女是齐文惠太子宫里的,皇帝问她认不认识在座的客人,她说:“只认识沈家令。”沈约听后趴在地上流泪,皇帝也很难过,因此停了酒席。沈约先后在三朝做官,熟悉过去的典章制度,知识渊博,当时的人都把他当作榜样。谢朓擅长写诗,任昉擅长写文章,沈约兼有他们的长处,但也不能超过他们。他自恃才高,却对名利看得很糊涂,趁机钻营,捞取好处,对清谈的名声很有损害。等他做到宰相,才稍稍懂得满足,每次升官,都诚恳地请求退位,但始终没能退下来,评论的人把他比作山涛。他掌权十多年,从来没有推荐过什么人,对国家政事的得失,只是唯唯诺诺地应付。当初,梁武帝对张稷有不满,张稷死后,武帝就和沈约谈起这件事。沈约说:“左仆射已经调出去做边州刺史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武帝认为沈约是因为和张稷是亲家才替他说话,生气地说:“你这样说,算是忠臣吗?”于是乘车回内殿了。沈约害怕,没注意到皇帝已经起身,还像原来一样坐着。等他回家,还没走到床前,就在门下凭空摔倒了,从此得了病。他梦见齐和帝用剑割断他的舌头,请巫师来看,巫师说的情况和梦到的一样。于是他又请道士向天奏报赤章,说禅让帝位的事不是自己出的主意。在这之前,沈约曾陪皇帝吃饭,正好豫州进献栗子,直径有一寸半。皇帝觉得很稀奇,问有关栗子的典故有多少,和沈约各自写出自己记得的,沈约比皇帝少写了三件事。沈约出来后对人说:“这位护短,不让着他的话他会羞死。”皇帝因为他的话不恭敬,要治他的罪,经徐勉极力劝谏才作罢。到沈约病重时,皇帝派主书黄穆之专门负责探视,黄穆之晚上回来,没有及时报告病情的变化,怕被治罪,就偷偷地把沈约上奏赤章的事通过御医徐奘报告了皇帝,再加上以前的过失,皇帝非常恼怒,多次派宦官去责备他,沈约害怕,就这样死了。有关部门给他定谥号为“文”,皇帝说:“心怀不满不肯全说出来称为‘隐’”,所以改谥号为“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