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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五十七·列传第四十七

南史 · 目录

〔5〕林子,字敬士,少有大度,年数岁,随王父在京口,王恭见而奇之,曰“此儿王子师之流也。”尝与众人共见遗宝,咸争趋之,林子直去不顾。年十三,遇家祸,既门陷妖党,兄弟并应从诛,而沈预家甚强富,志相陷灭,林子兄弟沉伏山泽,无所投厝。会孙恩屡出会稽,武帝致讨,林子乃自归陈情,率老弱归罪请命,因流涕哽咽,三军为之感动。帝甚奇之,乃载以别船,遂尽室移京口,帝分宅给焉。

林子,字敬士,从小就有大度的气量。几岁时,跟随祖父在京口,王恭见到他觉得奇特,说:“这个孩子是像王子师那样的人。”曾经和众人一起看到地上有遗落的宝物,大家都争着去拿,林子直接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十三岁时,遭遇家庭祸难,家族被牵连进反叛集团,兄弟都应被处死,而沈预家非常富有有权势,一心想要陷害消灭他们,林子兄弟逃到山林湖泽,无处安身。恰好孙恩多次从会稽出兵,武帝(刘裕)前去讨伐,林子于是自己投军陈述情况,带着老人小孩认罪请求饶命,流着泪哽咽不止,全军都被感动了。武帝认为他很特别,用另外的船只载他们,于是全家迁到京口,武帝分给了他们住宅。

〔6〕林子博览众书,留心文义,从克京城,进平都邑。时年十八,身长七尺五寸。沈预虑林子为害,常被甲持戈,至是林子与兄田子还东报仇。五月夏节日至,预政大集会,子弟盈堂。林子兄弟挺身直入,斩预首,男女无论长幼悉屠之,以预首祭父祖墓。及帝为扬州,辟为从事,领建熙令,封资中县五等侯。从伐慕容超,平卢循,并著军功。后从征刘毅,参太尉军事。复从讨司马休之。武帝每征讨,林子辄摧锋居前。时贼党郭亮之招集蛮、晋,屯据武陵,武陵太守王镇恶出奔。林子率军讨之,斩亮之于七里涧而纳镇恶。武陵既平,复讨鲁轨于石城,轨弃众走襄阳,复追蹑之。襄阳既定,权留守江陵。

林子广泛阅读各种书籍,注重文章义理,跟随(刘裕)攻克京城,进而平定都城。当时他十八岁,身高七尺五寸。沈预担心林子成为祸害,经常披着铠甲拿着长矛,到这时林子和兄长田子回到东方报仇。五月夏至节日,沈预正在举办盛大集会,子弟坐满了厅堂。林子兄弟挺身直接闯入,砍下沈预的头,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杀死,用沈预的头祭奠父亲和祖父的坟墓。等到武帝担任扬州刺史时,征召林子做从事,兼任建熙县令,封为资中县五等侯。又跟随讨伐慕容超,平定卢循,都立有军功。后来跟随征讨刘毅,参与太尉府的军事。又跟随讨伐司马休之。武帝每次征战讨伐,林子总是冲锋在前。当时叛贼党羽郭亮之招集蛮族和晋人,屯兵占据武陵,武陵太守王镇恶出逃。林子率军讨伐,在七里涧斩杀郭亮之,并接纳了王镇恶。武陵平定后,又在石城讨伐鲁轨,鲁轨抛弃部众逃往襄阳,林子又追击他。襄阳平定后,暂时代理留守江陵。

〔7〕武帝伐姚泓,复参征西军事,加建武将军,统军为前锋,从汴入河。伪并州刺史、河东太守尹昭据蒲坂,林子于陕城与冠军檀道济同攻蒲坂,龙骧王镇恶攻潼关。姚泓闻大军至,遣伪东平公姚绍争据潼关。林子谓道济曰:“潼关天岨,所谓形胜之地。镇恶孤军,势危力屈,若使姚绍据之,则难图也。及其未至,当并力争之。若潼关事捷,尹昭可不战而服。”道济从之。及至,绍举关右之众,设重围,围林子及道济、镇恶等。道济议欲度河避其锋,或欲弃捐辎重还赴武帝。林子按剑曰:“下官今日之事,自为将军办之。然二三君子或同业艰难,或荷恩罔极,以此退挠,亦何以见相公旗鼓邪?”塞井焚舍,示无全志。率麾下数百人,犯其西北。绍众小靡,乘其乱而薄之,绍乃大溃,俘虏以千数,悉获绍器械资实。时诸将破贼,皆多其首级,而林子献捷书至,每以实闻。武帝问其故,林子曰:“夫王者之师,本有征无战,岂可复增张虏获,以示夸诞?昔魏尚以盈级受罚,此亦后乘之良辙也。”武帝曰:“乃所望于卿也。”

武帝讨伐姚泓时,林子再次参与征西军事,被加封为建武将军,统领军队做前锋,从汴水进入黄河。伪政权的并州刺史、河东太守尹昭占据蒲坂,林子在陕城和冠军将军檀道济一起攻打蒲坂,龙骧将军王镇恶攻打潼关。姚泓听说大军到了,派伪东平公姚绍去抢着占领潼关。林子对檀道济说:“潼关是天险,所谓形势险要的地方。王镇恶孤军深入,形势危急力量不足,要是让姚绍占据了它,就难对付了。趁他还没到,我们得合力抢过来。如果潼关打赢了,尹昭就能不战而降。”檀道济听了他的。等他们到了,姚绍带领关右的军队,设下重重包围,困住了林子、檀道济、王镇恶他们。檀道济提议要渡黄河躲开敌人锋芒,有人想扔掉物资投奔武帝。林子按着剑说:“我今天的事,自然替将军办好。但各位有的同甘共苦,有的受了大恩,因为这样就退缩动摇,还有什么脸去见相公的旗鼓呢?”于是填井烧房,表示不打算活命。率领部下几百人,攻打西北方向。姚绍的军队稍微退却,林子趁乱逼近,姚绍大败,俘虏上千人,缴获了姚绍的全部武器物资。当时各将领打胜仗,都夸大杀敌数目,但林子报捷时,每次都如实上报。武帝问他原因,林子说:“王者的军队,本来只征讨不作战,怎么能夸大俘虏数目来显摆呢?从前魏尚因为虚报战功被罚,这是后人的好榜样。”武帝说:“这正是我对你的期望。”

〔8〕初,绍退走,还保定城,留伪武卫将军姚鸾精兵守险,林子衔枚夜袭,即屠其城,劓鸾而坑其众。绍复遣抚军将军姚赞将兵屯河上,林子连破之。绍又遣长史姚伯子等屯据九泉,凭河固险,以绝粮援。武帝复遣林子累战大破之,即斩伯子,所俘获悉以还绍,使知王师之弘。绍志节沉勇,林子每战辄胜,白武帝曰:“姚绍气盖关右,而力以势屈,但恐凶命先尽,不得以衅齐斧尔。”寻绍疽发背死。武帝以林子之验,乃赐书嘉美之。于是赞统后军复袭林子,林子御之,连战皆捷。

当初,姚绍败退,回到保定城据守,留下伪武卫将军姚鸾率领精兵守卫险要。林子命令士兵衔枚,趁夜袭击,一举攻占城池,割掉姚鸾的鼻子并坑杀他的部下。姚绍又派遣抚军将军姚赞率兵驻扎在河边,林子连续击败他。姚绍再派遣长史姚伯子等人屯兵据守九泉,凭借黄河天险固守,企图切断宋军的粮草和援军。武帝又派林子连续作战,大破敌军,当场斩杀姚伯子,并将俘虏全部送还给姚绍,让他见识王师的宽宏大量。姚绍志节深沉勇猛,林子每次作战都取胜,林子对武帝说:‘姚绍的气概盖过关中,但力量被形势所压制,我担心他的凶命会先结束,不能让我用斧头来杀他。’不久姚绍背部长毒疮而死。武帝因林子的话应验,特赐书信嘉奖他。于是姚赞率领后军又来袭击林子,林子抵御,连战连胜。

〔9〕帝至阌乡,姚泓扫境内兵屯峣柳。时田子自武关北入,屯军蓝田,泓自率大众攻之。帝虑众寡不敌,遣林子步自秦岭以相接援。比至,泓已破走。田子欲穷追,进取长安,林子止之曰:“往取长安,如指掌尔。复克贼城,便为独平一国,不赏之功也。”田子乃止。林子威震关中,豪右望风请附。帝以林子、田子绥略有方,频赐书褒美,并令深慰纳之。长安既平,姚氏十余万口西奔陇上,林子追讨至寡妇水,转斗至槐里。大军东归,林子领水军于石门以为声援。还至彭城,帝令林子差次勋勤,随才授用。文帝出镇荆州,议以林子及谢晦为蕃佐。帝曰:“吾不可顿无二人,林子行则晦不宜出。”乃以林子为西中朗中兵参军,领新兴太守。林子以行役久,士有归心,乃深陈事宜。并言:“圣王所以戎慎祗肃,非以崇威立武,实乃经国长甿。宜广建蕃屏,崇严宿卫。”武帝深相酬纳。俄而谢翼谋反,帝叹曰:“林子之见,何其明也。”文帝进号镇西,随府转,加建威将军、河东太守。时武帝以方隅未静,复欲亲戎,林子固谏。帝答曰:“吾辄当不复自行。”帝践阼,以佐命功,封汉寿县伯,固让不许。永初三年422卒,追赠征虏将军。元嘉二十五年448,谥曰怀。少子璞嗣。

宋武帝刘裕到达阌乡,后秦君主姚泓调动全国兵力驻扎在峣柳。当时沈田子从武关向北进军,驻军在蓝田,姚泓亲自率领大军攻打他。刘裕担心沈田子寡不敌众,派沈林子从秦岭步行去接应支援。等沈林子赶到时,姚泓已经被打败逃走了。沈田子想趁胜追击,攻取长安,沈林子阻止他说:“去取长安,就像翻翻手掌那么容易。但再攻克敌人的城池,就等于独自平定了一个国家,这是没法封赏的大功。”沈田子这才停止。沈林子在关中威名大震,豪强大族都闻风归附。刘裕认为沈林子和沈田子安抚治理有方,多次写信表扬,还让他们深入慰问招纳。长安平定后,姚氏宗族十多万人向西逃往陇上,沈林子追击到寡妇水,辗转战斗到槐里。大军东归时,沈林子率领水军在石门作为声援。回到彭城后,刘裕让沈林子评定功劳大小,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文帝刘义隆出镇荆州时,朝中商议让沈林子和谢晦做他的藩辅佐官。刘裕说:“我不能一下子没有他们两个,如果林子去了,那谢晦就不该外出。”于是任命沈林子为西中郎中兵参军,兼任新兴太守。沈林子因为长期行军打仗,将士们有想回家的心思,就深入陈述了当前的事务。他还说:“圣明的君王之所以谨慎戒惧、恭敬严肃,不是为了炫耀威严、建立武功,实在是为了治理国家、养育百姓。应该广泛建立藩国屏障,加强宫廷宿卫。”武帝很赞同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谢翼谋反,武帝感叹说:“林子的见识,多么英明啊!”文帝进号为镇西将军,林子随着府署转任,加建威将军、河东太守。当时武帝因为边境还不安定,又想亲自出征,林子坚决劝谏。武帝回答说:“我马上就不再亲自去了。”武帝登基后,因为辅佐创业的功劳,封林子为汉寿县伯,林子坚决推辞但不被允许。永初三年去世,追赠征虏将军。元嘉二十五年,赐谥号为怀。小儿子沈璞继承爵位。

〔10〕璞,字道真,童孺时神意闲审。文帝召见,奇璞应对,谓林子曰:“此非常儿也。”初除南平王左常侍,文帝引见,谓之曰:“吾昔以弱年出蕃,卿家以亲要见辅,今日之授,意在不薄。王家之事,一以相委。勿以国官乖清涂为罔罔也。”元嘉十七年440,始兴王浚为扬州刺史,宠爱殊异,以为主簿。时顺阳节范晔为长史行州事,晔性颇疏,文帝谓璞曰:“范晔性疏,必多不同,卿腹心所寄,当密以在意。彼行事,其实卿也。”璞以任遇既深,所怀辄以密启,每至施行,必从中出。晔政谓圣明留察,故深更恭慎,而莫见其际也。在职八年,神州大宁,人无谤黜,璞有力焉。二十二年445,范晔坐事诛,时浚虽曰亲览,州事一以付璞。浚年既长,璞固求辞事。以璞为浚始兴国大农,累迁淮南太守。三十年453,元凶弑立,璞以奉迎之晚见杀。有子曰约,其制《自序》大略如此。

沈璞,字道真,小时候神态安闲而谨慎。宋文帝召见了他,对他的对答感到惊奇,便对林子说:“这孩子不是个普通的孩子。”起初他被任命为南平王的左常侍,文帝接见他说:“我当年年轻时出镇藩国,你家的人曾作为亲信要员辅佐过我,今天给你这个官职,意思是不薄的。王家的事务,全都委托给你了,不要因为王国官位不合清流而感到迷惑。”元嘉十七年,始兴王刘浚担任扬州刺史,对沈璞特别宠爱,让他做主簿。当时顺阳节范晔任长史代理州事,范晔本性较为粗疏,文帝对沈璞说:“范晔性情粗疏,肯定会有很多不同意见,你是我托付的心腹,应当秘密地加以留意。他处理事情,实际上就是你在处理。”沈璞因受到信任很深,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秘密奏报,每次需要施行时,必定由宫中直接发出。范晔反而认为皇帝圣明留心察看,于是更加恭敬谨慎,却看不出其中的门道。沈璞在职八年,扬州一带非常安宁,没有受到指责或贬斥的人,沈璞出了不少力。元嘉二十二年,范晔因事被处死,这时刘浚虽说亲自视事,但州中事务全部交给沈璞处理。后来刘浚年纪大了,沈璞坚决请求辞去职务。于是让他担任刘浚始兴国的大农,又逐渐升迁到淮南太守。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君自立,沈璞因迎接新君太晚而被杀。他有个儿子叫沈约,沈约所写的《自序》大致就是这样说的。

〔11〕约十三而遭家难,潜窜,会赦乃免。既而流寓孤贫,笃志好学,昼夜不释卷。母恐其以劳生疾,常遣减油灭火。而昼之所读,夜辄诵之,遂博通群籍,善属文。济阳蔡兴宗闻其才而善之,及为郢州,引为安西外兵参军,兼记室。兴宗常谓其诸子曰:“沈记室人伦师表,宜善师之。”及为荆州,又为征西记室,带厥西令。

沈约十三岁时遭遇家庭变故,潜逃流窜,遇到大赦才得以免罪。之后流落他乡,孤苦贫穷,但他专心致志、勤奋好学,白天黑夜手不释卷。母亲担心他因劳累生病,常常让他少点灯油、熄灭灯火。但他白天读过的书,夜里就背诵,于是博通各种典籍,擅长写文章。济阳人蔡兴宗听说他的才华后很赏识他,等到蔡兴宗担任郢州刺史时,就征召他担任安西外兵参军,兼记室之职。蔡兴宗常对他的儿子们说:“沈记室是世人学习的楷模,你们应该好好向他学习。”等到蔡兴宗担任荆州刺史时,又任命沈约为征西记室,兼任厥西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