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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五十七·列传第四十七

南史 · 目录

〔26〕缜,字子真。父濛,奉朝请,早卒。缜少孤贫,事母孝谨。年未弱冠,从沛国刘瓛学,瓛甚奇之,亲为之冠。在瓛门下积年,恒芒纮布衣,徒行于路。瓛门下多车马贵游,缜在其间,聊无耻愧。及长,博通经术,尤精《三礼》。性质直,好危言高论,不为士友所安。唯与外弟萧琛善,琛名曰口辩,每服缜简诣。年二十九,发白皤然,乃作《伤暮诗》《白发咏》以自嗟。

范缜,字子真。他父亲范濛,担任奉朝请的官职,很早就去世了。范缜小时候就没了父亲,家境贫寒,但他侍奉母亲很孝顺恭敬。还没到二十岁,他就跟着沛国的刘瓛学习,刘瓛非常看重他,亲自为他主持加冠礼。在刘瓛门下待了好多年,总是穿着草鞋和粗布衣裳,步行在路上。刘瓛的学生里很多是乘着车马的富贵子弟,范缜在他们中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惭愧。等到长大以后,他博通经学,尤其精通《三礼》。他性格正直,喜欢说些尖锐直率、高深宏大的言论,因此一般的士人朋友都不太能接受他。只有和表弟萧琛关系很好,萧琛以能言善辩出名,却常常对范缜的见解精炼独到感到佩服。二十九岁时,头发就已经花白了,于是写了《伤暮诗》和《白发咏》来感叹自己早衰。

〔27〕仕齐位尚书殿中郎,永明中,与魏氏和亲,简才学之士以为行人,缜及从弟云、萧琛、琅邪颜幼明、河东裴昭明相继将命,皆著名邻国。时竟陵王子良盛招宾客,缜亦预焉。尝侍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贵贫贱?”缜答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不能屈,然深怪之。退论其理,著《神灭论》。以为:“神即形也,形即神也,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是则形称其质,神言其用,形之与神,不得相异。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刀,形之于用,犹刀之于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刀,舍刀无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此论出,朝野喧哗。子良集僧难之而不能屈。太原王琰乃著论讥缜曰:“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欲杜缜后对。缜又对曰:“呜呼王子!知其祖先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其险诣皆此类也。子良使王融谓之曰:“神灭既自非理,而卿坚执之,恐伤名教。以卿之大美,何患不至中书郎?而故乖剌为此,可便毁弃之。”缜大笑曰:“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书郎邪?”后为宜都太守。性不信神鬼,时夷陵有伍相庙、唐汉三神庙、胡里神庙,缜乃下教断不祠。后以母忧去职。居于南州。梁武至,缜墨缞来迎。武帝与缜有西邸之旧,见之甚悦。及建康城平,以缜为晋安太守,在郡清约,资公禄而已。迁尚书左丞,及还,虽亲戚无所遗,唯饷前尚书令王亮。缜在齐时,与亮同台为郎,旧相友爱。至是亮摈弃在家,缜自以首迎武帝,志在权轴,而所怀未满,亦怏怏,故私相亲结,以矫于时。竟坐亮徙广州。在南累年,追为中书郎,国子博士,卒。文集十五卷。

他在齐朝做官,担任尚书殿中郎。永明年间,齐国与北魏和亲,选拔有才学的人做使者,范缜和堂弟范云、萧琛、琅邪人颜幼明、河东人裴昭明相继奉命出使,都在邻国很有名望。当时竟陵王萧子良广泛招揽宾客,范缜也参与其中。他曾陪侍子良,子良深信佛教,而范缜却极力主张没有佛。子良问道:“你不相信因果报应,那为什么会有富贵贫贱的区别呢?”范缜回答说:“人生好比树上的花同时开放,随风飘落,有的掠过帘幕帷幔掉到茵席上,有的穿过篱笆围墙掉到粪坑里。掉到茵席上的,就是殿下您;掉到粪坑里的,就是下官我。富贵贫贱虽然道路不同,因果报应究竟在哪里呢?”子良不能使他屈服,但心里很责怪他。回来后他深入研究这个道理,写了《神灭论》。他认为:“精神就是形体,形体就是精神,形体存在精神就存在,形体死亡精神就消灭。形体是精神的实体,精神是形体的作用。也就是说,形体是实体的称呼,精神是作用的说法,形体和精神不能分离。精神对于实体,好比锋利对于刀一样;形体对于作用,好比刀对于锋利一样。锋利的名称不是刀的称呼,刀的名称也不是锋利的称呼,但是离开了锋利就没有刀,离开了刀就没有锋利。没听说过刀没有了而锋利还在的道理,怎么能形体死亡而精神还存在呢?”这篇论文一发表,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子良召集僧众诘难他,但不能使他屈服。太原人王琰写了一篇文章讥讽范缜说:“唉!范先生啊!你竟然不知道你的祖先神灵在哪里。”想以此堵住范缜的嘴。范缜又回答说:“唉!王先生啊!你知道你的祖先神灵在哪里,却不能自杀去跟随他们。”他言辞的尖刻都像这样。子良派王融对范缜说:“神灭之说本来就没有道理,而你却坚持它,恐怕会伤害礼教。凭你的出众才华,还愁做不到中书郎吗?你却故意作此乖张言论,应该赶快放弃它。”范缜大笑说:“如果让范缜靠卖论来取官,我早就做到尚书令、仆射了,岂止一个中书郎呢?”后来他担任宜都太守。他生性不信鬼神,当时夷陵有伍相庙、唐汉三神庙、胡里神庙,范缜就下令禁止祭祀。后来因为母亲去世离职,住在南州。梁武帝兵到时,范缜穿着黑色丧服前来迎接。武帝与范缜曾在西邸有旧交,见到他非常高兴。等到建康城平定,任命范缜为晋安太守。他在郡中清廉节俭,只依靠俸禄生活。升任尚书左丞,回来后,即使是亲戚也没有赠送财物,唯独赠送了前尚书令王亮。范缜在齐朝时,与王亮在同一官署担任郎官,一向友好。到这时王亮被废弃在家,范缜自以为首先迎接武帝,意在掌权,但所怀愿望未能满足,也闷闷不乐,所以私下与王亮亲近结交,以此矫正时风。最终因为王亮的事被牵连,流放广州。在广州多年,被召回任中书郎、国子博士,去世。有文集十五卷。

〔28〕子胥,字长才,传父业,位国子博士,有口辩。大同中,常兼主客郎,应接北使。卒于鄱阳内史。

子胥,他的字是长才,继承了父亲的学业,担任国子博士,口才很好。梁武帝大同年间,经常兼任主客郎,负责接待北方来的使者。后来在担任鄱阳内史时去世。

〔29〕论曰:齐德将谢,昏虐君临,喋喋黔黎,命悬晷刻。梁武抚兹归运,啸召风云。范云恩结龙潜,沈约情深惟旧,并以兹文义,首居帷幄,追踪乱杰,各其时之遇也。而约以高才博洽,名亚董、迁,末迹为踬,亦凤德之衰乎?缜婞直之节,著于终始,其以王亮为尤,亦不足非也。

史论说:齐朝的德行将要完结,昏庸暴虐的君主统治着,天下百姓哀叹,性命危在旦夕。梁武帝顺应天命,招揽天下英雄豪杰。范云在皇帝龙潜时就与之结下恩情,沈约与皇帝情深意重,两人都凭着自己的文学才华和道义,最先进入朝廷中枢,追比前代的乱世豪杰,这是他们各自遇到了好时运。而沈约凭借高才博学,名声仅次于董狐、司马迁,晚年却遭遇挫折,这难道也是凤德衰微了吗?范缜刚直不阿的节操,自始至终都很显著,他指斥王亮的过失,也没有什么可非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