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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五十六·列传第四十六

南史 · 目录

〔1〕张弘策,字真简,范阳方城人,梁文献皇后之从父弟也。父安之,青州主簿、南蛮行参军。弘策幼以孝闻,母尝有疾,五日不食,弘策亦不食。母强为进粥,弘策乃食母所余。遭母忧,三年504不食盐菜,几至灭性。兄弟友爱,不忍暂离。虽各有室,常同卧起,世比之姜肱兄弟。

张弘策,字真简,是范阳方城人,他是梁文献皇后的堂弟。他父亲张安之,曾担任青州主簿和南蛮行参军。张弘策小时候就以孝顺闻名。有一次他母亲生病,五天不吃饭,弘策也陪着不吃。母亲勉强自己喝了点粥,弘策就吃母亲剩下的。母亲去世后,他守丧三年,不吃盐和蔬菜,几乎毁了身体。他和兄弟们十分友爱,不忍心暂时分离。虽然各自都有了家室,但常常一起睡觉起居,世人把他们比作东汉的姜肱兄弟。

〔2〕弘策与梁武帝年相辈,幼见亲狎,恒随帝游处。每入室,常觉有云气,体辄肃然,弘策由此特加敬异。建武末,与兄弘胄从武帝宿,酒酣,移席星下,语及时事。帝曰:“天下方乱,舅知之乎?冬下魏军方动,则亡汉北。王敬则猜嫌已久,当乘间而作。”弘策曰:“敬则张两赤眼,容能立事?”帝曰:“敬则庸才,为天下唱先尔。主上运祚,尽于来年,国权当归江、刘。而江甚隘,刘又暗弱,都下当大乱,死人如乱麻。齐之历数自兹亡矣。梁、楚、汉当有英雄兴。”弘策曰:“瞻乌爰止,于谁之屋?”帝笑曰:“光武所云,‘安知非仆’?”弘策起曰:“今夜之言,是天意也,请定君臣之分。”帝曰:“舅欲斅邓晨乎?”是冬,魏军攻新野,齐明帝密诏武帝代曹武监雍州事。弘策闻之心喜,谓帝曰:“夜中言当验。”帝笑曰:“且勿多言。”弘策从帝西行,仍参帷幄,身亲劳役,不惮辛苦。齐明帝崩,遗诏以帝为雍州刺史,乃表弘策为录事参军,带襄阳令。帝观海内方乱,有匡济之心,密为储备。谋猷所及,唯弘策而已。

张弘策和梁武帝萧衍年纪相仿,从小就很亲近,经常跟着萧衍一起游玩。每次进入房间,弘策总觉得有云气升腾,身体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因此他对萧衍特别敬重。建武末年,弘策和哥哥弘胄一起陪萧衍过夜,酒喝到尽兴时,大家把坐席移到星空下,谈论起国家大事。萧衍说:“天下就要大乱了,舅舅你知道吗?这个冬天北魏军队一旦行动,汉水以北的地区就会丢掉。王敬则猜忌怨恨已经很久了,一定会趁机作乱。”弘策问:“王敬则瞪着一双红眼睛,难道真能成事吗?”萧衍回答:“王敬则不过是个庸才,只能给天下人做个造反的先头兵罢了。主上的气数到明年就完了,国家大权会落到江祏和刘暄手里。但江祏心胸狭窄,刘暄又昏庸懦弱,京城肯定会大乱,死的人像乱麻一样多。齐朝的国运从此就结束了。梁、楚、汉这一带会有英雄人物兴起。”弘策说:“那就像诗里说的,看那乌鸦停在谁家的屋顶上呢?”萧衍笑着说:“光武帝刘秀当年不也说过:‘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弘策起身说:“今晚这番话,真是天意啊,请允许我定下君臣的名分。”萧衍说:“舅舅是想效法邓晨吗?”这年冬天,北魏军队进攻新野,齐明帝秘密下诏让萧衍代替曹武监督雍州的军政事务。弘策听说后心里很高兴,对萧衍说:“夜里说的话要应验了。”萧衍笑着说:“先别多说。”弘策跟随萧衍西行,参与军机谋划,亲自干各种苦累活,一点也不怕辛苦。齐明帝驾崩,遗诏任命萧衍为雍州刺史,萧衍就上表推荐弘策担任录事参军,同时兼任襄阳县令。萧衍看到天下快要大乱,早有匡时救世的志向,暗中开始做各种准备。这些谋划和策略,能参与机密的只有弘策一个人。

〔3〕时帝长兄懿罢益州还,为西中郎长史、行郢州事。帝使弘策到郢,陈计于懿曰:“昔晋惠庸主,诸王争权,遂内难九兴,外寇三作。方今丧乱有甚于此,六贵争权,人握王宪,制主画敕,各欲专成。且嗣主在宫本无令誉,媟近左右,蜂目忍人。一居万机,恣其所欲,岂肯虚坐主诺,委政朝臣?积相嫌贰,必大诛戮。始安欲为赵伦,形迹已露,蹇人上天,信无此理。且性甚猜狭,徒取祸机,所可当轴,江、刘而已。祜怯而无断,暄弱而不才,折鼎覆餗,跂踵可待。萧坦胸怀猜忌,动言相伤。徐孝嗣才非柱石,听人穿鼻。若隙开衅起,必中外土崩。今得外藩,幸图身计。及今猜防未生,宜召诸弟,以时聚集。郢州控带荆、湘,西注汉、沔。雍州士马,呼吸数万。时安则竭诚本朝,时乱则为国翦暴,如不早图,悔无及也。”懿闻之变色,心未之许。及懿遇祸,帝将起兵,夜召弘策、吕僧珍入定仪,旦乃发兵。以弘策为辅国将军、军主,主领万人督后部事。及郢城平,萧颖达、杨公则诸将皆欲顿军夏口,帝以为宜乘胜长驱,直指建邺,弘策与帝意合。又访宁朔将军庾域,域又同。即日上道,凡矶浦、村落,军行宿次,立顿处所,弘策预为图,皆在目中。城平,帝遣弘策与吕僧珍先往清宫,封检府库,于时城内珍宝委积,弘策申勒部曲,秋毫无犯。迁卫尉卿,加给事中。天监初,加散骑常侍,封洮阳县侯。弘策尽忠奉上,知无不为,交友故旧,随才荐拔,缙绅皆趋焉。

当时,梁武帝萧衍的大哥萧懿被免去益州刺史的职务回到朝廷,担任西中郎将的长史,兼管郢州的政务。萧衍派张弘策去郢州,向萧懿献计说:“从前晋惠帝是个昏庸无能的君主,各个藩王争权夺利,结果内部变乱多次爆发,外敌也三次入侵。如今国家的混乱比那时还要严重,六位权贵争夺权力,每个人都把持着朝廷的法令,控制皇帝,擅自起草诏书,都想独断专行。而且现在的皇帝(东昏侯萧宝卷)当太子时名声就很差,整天亲近身边的小人,相貌凶恶,心肠狠毒。一旦他坐上皇位处理国事,肯定会为所欲为,哪里肯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只点头称是,把朝政交给大臣们呢?时间一长,互相猜忌,必然要大开杀戒。始安王萧遥光想学赵王司马伦篡位,野心已经暴露,但瘸子想上天,根本不可能。何况他生性多疑狭隘,只会自取灭亡。现在真正能掌握大权的,只有江祏和刘暄两个人。江祏胆小怕事没有决断,刘暄懦弱无能没有才干,他们就像鼎脚折了把食物打翻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败坏大事。萧坦之满肚子猜忌,动不动就出口伤人。徐孝嗣不是做国家支柱的料,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旦内部产生裂痕和冲突,朝廷内外必然土崩瓦解。如今我们正好在外地做官,算是捞到了机会为自己打算。趁着现在猜忌和提防还没形成,赶紧把兄弟们召来,尽早聚到一起。郢州控制着荆州和湘州一带,西边通着汉水和沔水。雍州的人马,一眨眼的工夫就能集合几万。天下太平,我们就一心效忠朝廷;要是乱了,就为国家除掉暴虐。如果不趁早谋划,后悔都来不及。”萧懿听了脸色大变,心里不答应。后来萧懿果然遭祸被害,萧衍准备起兵,连夜召张弘策和吕僧珍进宫商定礼仪,天亮就发兵。任命张弘策为辅国将军、军主,统领一万人监督后方部队。等郢城打下来后,萧颖达、杨公则这些将领都想在夏口驻扎休整,萧衍认为该乘胜长驱直入,直接攻向建邺(建康),张弘策完全同意。又去问宁朔将军庾域,庾域也赞成。当天就出发了。凡是江边的矶石、河岸、村落,军队行军的顺序、驻扎的地点,张弘策都提前画好了地图,心里一清二楚。建邺城平定后,萧衍派张弘策和吕僧珍先去清理宫殿,查封府库。当时城里珍宝堆积如山,张弘策严令部下,丝毫不侵犯百姓。后来升任卫尉卿,加授给事中。梁朝天监初年,又加散骑常侍,封为洮阳县侯。张弘策对皇上竭尽忠诚,知道该做的没有不做的,对朋友故交根据才能推荐提拔,朝廷里的官员都愿意归附他。

〔4〕时东昏余党孙文明等初逢赦令,多未自安。文明又尝梦乘马至云龙门,心惑其梦,遂作乱。帅数百人,因运荻炬束仗,得入南、北掖门,至夜烧神兽门、总章观,入卫尉府,弘策踰垣匿于龙厩,遇贼见害。贼又进烧尚书省及阁道云龙门,前军司马吕僧珍直殿省,帅羽林兵邀击不能却。上戎服御前殿,谓僧珍曰:“贼夜来是众少,晓则走矣。”命打五鼓。贼谓已晓,乃散,官军捕文明斩于东市,张氏亲属脔食之。帝哭之恸,曰:“痛哉卫尉!天下事当复与谁论?”诏赠车骑将军,谥曰闵侯。弘策为人宽厚通率,笃旧故。及居隆重,不以贵地自高,故人宾客接之如布衣,禄赐皆散之亲友。及遇害,莫不痛惜焉。子缅嗣。

当时东昏侯的残余党羽孙文明等人刚遇到大赦令,大多不能安心。孙文明又曾经梦见自己骑马到了云龙门,心里对这个梦感到迷惑,于是发动叛乱。他率领几百人,借着运送荻草火把和捆扎兵器的机会,得以进入南、北掖门,到了夜里焚烧神兽门、总章观,冲进卫尉府,张弘策翻墙躲藏在马厩里,遇到贼人被害。贼人又进一步焚烧尚书省和阁道云龙门,前军司马吕僧珍在殿省值班,率领羽林兵拦截攻击,但不能击退。武帝穿着戎服驾临前殿,对吕僧珍说:“贼人夜里来袭,人数少,等到天亮就会逃走了。”命令打五更鼓。贼人以为天已经亮了,于是散开,官军逮捕孙文明,在东市斩首,张氏(指孙文明的家族)的亲属被切成块吃掉。武帝悲痛地哭道:“痛心啊卫尉!天下的事还能与谁商议呢?”下诏追赠车骑将军,谥号闵侯。张弘策为人宽厚通达,对故交旧友情谊深厚。到了身居高位时,不因地位尊贵而自高自大,对待老友宾客如同平民,俸禄赏赐都分给亲友。到被害时,没有人不痛惜的。他的儿子张缅继承爵位。

〔5〕缅,字元长,年数岁,外祖中山刘仲德异之曰:“此儿非常器,非止为张氏宝,方为海内令名也。”齐永元末兵起,弘策从武帝向都。留缅襄阳,年始十岁,每闻军有胜负,忧喜形于颜色。及弘策遇害,缅丧过于礼,武帝每遣喻之。服阕,袭封洮阳县侯。起家秘书郎,出为淮南太守。时年十八,武帝疑其年少,未闲吏事,遣主书封取郡曹文案,见其断决允惬,甚称赏之。再迁云麾外兵参军。缅少勤学,自课读书,手不辍卷。有质疑者,随问便对,略无遗失。殿中郎缺,帝谓徐勉曰:“此曹旧用文学,且雁行之首,宜详择其人。”勉举缅充选。顷之,为武陵太守,还拜太子洗马、中舍人。缅母刘氏以父没家贫,葬礼有阙,遂终身不居正室,不随子入官府。缅在郡所得俸禄不敢用,至乃妻子不易衣裳,及还都,并供之母,振遗亲属。虽累载所畜,一朝随尽,缅私室常阒然如贫素者。累迁豫章内史。缅为政任恩惠,不设钩距,吏人化其德,亦不敢欺。故老咸云“数十年未有也。”后为御史中丞,坐收捕人与外国使斗,左降黄门,兼领先职,俄复旧任。缅居宪司,推绳无所顾望,号为劲直。武帝乃遣图其形于台省,以励当官。迁侍中,未拜卒,诏便举哀。昭明太子亦往临哭。缅抄《后汉》《晋书》众家异同后汉纪四十卷,《晋抄》抄三十卷,又抄《江左集》未及成,文集五卷。缅弟缵。

张缅,字元长,几岁的时候,外祖父中山人刘仲德认为他不同寻常,说:“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器量,不只是张家的宝贝,将会成为天下有美名的人。”齐朝永元末年战事兴起,张弘策跟随梁武帝前往都城。张缅被留在襄阳,当时才十岁,每次听说军队有胜负,忧愁喜悦都表现在脸上。等到张弘策遇害,张缅服丧超过了礼制,武帝常常派人劝慰他。服丧期满,继承爵位洮阳县侯。初任秘书郎,外任淮南太守。当时十八岁,武帝怀疑他年纪轻,不熟悉官吏事务,派遣主书封取郡曹的文书案卷,看到他的判决允当,很是称赞欣赏。又升任云麾外兵参军。张缅年轻时勤学好问,自己安排读书,手不释卷。有质疑的人,随问随答,几乎没有遗漏。殿中郎空缺,武帝对徐勉说:“这个职位过去任用文学之士,而且是郎官中的首位,应该仔细选择人选。”徐勉推举张缅充任。不久,任武陵太守,回京任太子洗马、中舍人。张缅的母亲刘氏因为父亲去世家贫,葬礼有欠缺,于是终身不住正室,不随儿子进入官府。张缅在郡所得的俸禄不敢使用,甚至妻子儿女不换衣服,等到回京,都供给母亲,救济亲属。虽然多年积累,一下子全部用完,张缅的私室常常空寂如同贫穷的人。多次升迁至豫章内史。张缅为政施加恩惠,不设手段,官吏百姓被他的德行感化,也不敢欺骗。老人们都说“数十年没有过”。后来任御史中丞,因为收捕的人与外国使者斗殴而获罪,降职为黄门侍郎,兼领先前的职务,不久恢复旧任。张缅在御史台,推举弹劾无所顾忌,号称刚直。武帝于是派人画他的像在台省,以激励当官。升任侍中,未就职去世,诏令为他举哀。昭明太子也前往哭吊。张缅抄写《后汉》《晋书》众家异同,著《后汉纪》四十卷,《晋抄》三十卷,又抄《江左集》未完成,文集五卷。张缅的弟弟张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