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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五十六·列传第四十六

南史 · 目录

〔21〕僧珍去家久,表求拜墓,武帝欲荣以本州,乃拜南兖州刺史。僧珍在任,见士大夫,迎送过礼,平心率下,不私亲戚。兄弟皆在外堂,并不得坐。指客位谓曰:“此兖州刺史坐,非吕僧珍床。”及别室促膝如故。从父兄子先以贩葱为业,僧珍至,乃弃业求州官。僧珍曰:“吾荷国重恩,无以报效,汝等自有常分,岂可妄求叨越?当速反葱肆耳。”僧珍旧宅在市北,前有督邮廨,乡人咸劝徙廨以益其宅。僧珍怒曰:“岂可徙官廨以益吾私宅乎?”姊适于氏,住市西,小屋临路,与列肆杂。僧珍常导从卤簿到其宅,不以为耻。在州百日,征为领军将军,直秘书省如先。常以私车辇水洒御路。僧珍既有大勋,任总心膂,性甚恭慎。当直禁中,盛暑不敢解衣。每侍御坐,屏气鞠躬,对果食未尝举箸。因醉后取一甘食,武帝笑谓曰:“卿今日便是大有所进。”禄俸外,又月给钱十万,其余赐赉不绝于时。

吕僧珍离开家乡很久了,上表请求回乡扫墓。梁武帝想让他荣耀地回到本州,就任命他为南兖州刺史。僧珍到任后,接待士大夫,迎送的礼节超过了规定;他以公平之心管理下属,不偏袒亲戚。他的兄弟都在外厅,都不能就座。他指着客人的座位说:“这是兖州刺史坐的,不是我吕僧珍的位子。”到了别的房间,和大家促膝谈心,和以前一样。他堂兄的儿子原先以卖葱为生,僧珍到任后,那人就放弃卖葱想求个州官做。僧珍说:“我承受国家的大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你们自有本分,怎么能胡乱要求非分的官职呢?应当赶快回到葱铺去。”僧珍的旧宅在集市北边,前面有督邮的官署,乡里人都劝他迁走官署来扩大他的住宅。僧珍生气地说:“岂能迁走官署来扩大我的私宅呢?”他的姐姐嫁给于氏,住在集市西边,小屋靠着路,和其他店铺混在一起。僧珍经常带着仪仗队到姐姐家,不认为这是耻辱。他在州里任职一百天,被征召为领军将军,仍旧在秘书省值班。他常用自己的车拉水洒在皇帝经过的路上。僧珍立有大功,担任最亲信的官职,性格非常恭敬谨慎。在宫中值班时,大热天也不敢脱衣。每次陪侍皇帝坐,总是屏住呼吸,弯着腰,面对水果食物也不曾动筷子。有一次喝醉后拿了一个甜果吃,武帝笑着对他说:“你今天大有进步了。”除了俸禄之外,每月又给钱十万,其他赏赐不断。

〔22〕初,武帝起兵,攻郢州久不下,咸欲走北。僧珍独不肯,累日乃见从。一夜,僧珍忽头痛壮热,及明,而颡骨益大,其骨法盖有异焉。十年511,疾病,车驾临幸,中使医药日有数四。僧珍语亲旧曰:“吾昔在蒙县热病发黄,时必谓不济。主上见语,‘卿有富贵相,必当不死’。俄而果愈。吾今已富贵,而复发黄,所苦与昔政同,必不复起。”竟如言卒于领军官舍。武帝即日临殡,赠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敬。武帝痛惜之,言为流涕。子淡嗣。

当初,武帝起兵反抗,攻打郢州很久都攻不下来,大家都想往北撤退。只有僧珍不同意,过了好几天大家才听从了他的意见。一天夜里,僧珍突然头痛发高烧,到天亮时,额头骨更加突出,他的骨相确实有些奇异。天监十年,僧珍生病,武帝亲自前来探望,宫中派出的使者一天好几次送医药。僧珍对亲戚朋友说:“我以前在蒙县得热病全身发黄,当时以为肯定活不成了。主上对我说:‘你有富贵相,一定不会死。’不久果然好了。我现在已经富贵了,却又发黄,这次犯病和从前一样,一定不会再好起来了。”最终果然如他所说,在领军官舍去世。武帝当天就来吊唁,追赠他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敬。武帝非常痛惜,一提到他就流泪。他的儿子吕淡继承爵位。

〔23〕初,宋季雅罢南康郡,市宅居僧珍宅侧。僧珍问宅价,曰“一千一百万”。怪其贵,季雅曰:“一百万买宅,千万买邻。”及僧珍生子,季雅往贺,署函曰“钱一千”。阍人少之,弗为通,强之乃进。僧珍疑其故,亲自发,乃金钱也。遂言于帝,陈其才能,以为壮武将军、衡州刺史。将行,谓所亲曰:“不可以负吕公。”在州大有政绩。

当初,宋季雅从南康郡离职后,在吕僧珍宅子旁边买了一处房子。吕僧珍问他房子的价钱,宋季雅说:“一千一百万。”吕僧珍觉得太贵了,宋季雅说:“我花一百万买房子,花一千万买你这个好邻居。”后来吕僧珍生了儿子,宋季雅前去祝贺,在礼盒上写着“钱一千”。守门人觉得礼钱太少,不肯替他通报,他强求后才让进去。吕僧珍怀疑其中有什么缘故,亲自打开礼盒,里面装的竟然是金钱。于是吕僧珍向皇帝推荐宋季雅,陈述他的才能,任命他为壮武将军、衡州刺史。宋季雅临行前,对亲信说:“我不能辜负吕公。”他在任上政绩显著。

〔24〕乐蔼,字蔚远,南阳淯阳人,晋尚书令广之六世孙也。家居江陵。方颐隆准,举动酝藉。其舅雍州刺史宗悫尝陈器物,试诸甥侄。蔼时尚幼,而无所取,悫由此奇之。又取史传各一卷授蔼等,使读毕言所记。葛略读具举,悫益善之。

乐蔼,字蔚远,是南阳淯阳人,晋朝尚书令乐广的第六代孙。他家住在江陵。他长着方脸高鼻,举止含蓄而有风度。他的舅舅雍州刺史宗悫曾经摆放出一些器物,来测试外甥和侄子们。乐蔼当时还年幼,却什么也不拿,宗悫因此觉得他非同寻常。又拿出史书和传记各一卷交给乐蔼等人,让他们读完后说出所记的内容。乐蔼粗略地读了一遍就能全部列举出来,宗悫更加喜欢他了。

〔25〕齐豫章王嶷为荆州刺史,以蔼为骠骑行参军,领州主簿,参知州事。嶷尝问蔼城隍风俗、山川险易,蔼随问立对,若案图牒,嶷益重焉。州人嫉之,或谮蔼廨门如市,嶷遣觇之,方见蔼闭阁读书。后为大司马记室。永明八年490,荆州刺史巴东王子响称兵反,及败,焚烧府舍,官曹文书一时荡尽。齐武帝见蔼,问以西事,蔼占对详敏。帝悦,用为荆州中从事,敕付以修复府州事。蔼还州,缮修廨署数百区,顷之咸毕。豫章王嶷薨,蔼解官赴丧,率荆、湘二州故吏建碑墓所。南康王为西中郎,以蔼为谘议参军。萧颖胄引蔼及宗、刘坦任以经略。

南齐的豫章王萧嶷担任荆州刺史,任命乐蔼为骠骑行参军,兼任州主簿,参与管理州中事务。萧嶷曾经询问乐蔼关于城池风俗、山川险易,乐蔼随着提问立即回答,好像按照图册一样,萧嶷更加器重他。州中有人嫉妒乐蔼,有人进谗言说乐蔼的官署门口像市场一样热闹,萧嶷派人去察看,正看见乐蔼关闭阁门读书。后来乐蔼担任大司马的记室。永明八年,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举兵反叛,失败后,焚烧了府舍,官府的文书一时间全部烧光。齐武帝召见乐蔼,询问西部的事情,乐蔼回答详细敏捷。皇帝很高兴,任用他为荆州中从事,下诏命他负责修复府州的事务。乐蔼回到荆州,修缮官署数百处,不久全部完成。豫章王萧嶷去世,乐蔼辞官前往奔丧,率领荆州、湘州两地的旧属在墓前立碑。南康王担任西中郎将,任命乐蔼为谘议参军。萧颖胄引荐乐蔼以及宗、刘坦,委任他们负责经营谋划。

〔26〕天监初,累迁御史中丞。初,蔼发江陵,无故于船得八车辐,如中丞健步避道者,至是果迁焉。性公强,居宪台甚称职。时长沙宣武王将葬,而车府忽于库失油络,欲推主者。蔼曰:“昔晋武库火,张华以为积油万石必然,今库若灰,非吏罪也。”既而检之,果有积灰,时称其博物弘恕。二年484,出为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前刺史徐元瑜罢归,遇始兴人士反,逐内史崔睦舒,因掠元瑜财产。元瑜走归广州,借兵于蔼,托欲讨贼,而实谋袭蔼。蔼觉,诛之。寻卒于官。

天监初年,逐渐升迁到御史中丞。当初,蔼从江陵出发时,在船上无缘无故得到八支车辐,就像中丞出行的仪仗一样,到这时果然升迁了。他性格公正刚强,在御史台任职很称职。当时长沙宣武王将要下葬,车府忽然在库房丢失了油络,想要追究主管者的责任。蔼说:‘过去晋朝武库失火,张华认为是堆积的万石油必然导致火灾,现在库房如果只有灰烬,就不是官吏的罪过。’随即检查,果然有积灰,当时人都称赞他博学多识且宽宏大量。天监二年,他出任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前任刺史徐元瑜罢官回家,遇到始兴人士反叛,驱逐内史崔睦舒,并掠夺了元瑜的财产。元瑜逃回广州,向蔼借兵,假托要讨伐贼寇,但实际上想袭击蔼。蔼察觉了,杀了他。不久蔼在任上去世。

〔27〕蔼姊适征士同郡刘虬,亦明识有礼训。蔼为州,迎姊居官舍,三分禄秩以供焉,西土称之。子法才。

蔼的姐姐嫁给了同郡的征士刘虬,刘虬也明事理、有礼教。蔼担任州长官时,接姐姐住在官署,把俸禄分成三份来供养她,西部的人都称赞他。他的儿子叫法才。

〔28〕法才,字元备,幼与弟法藏俱有美名。沈约见之曰:“法才实才子。”为建康令,不受奉秩,比去将至百金,县曹启输台库。武帝嘉其清节,曰“居职若斯,可以为百城表矣”。迁太舟卿,寻除南康内史。耻以让奉受名,辞不拜。历位少府卿,江夏太守,因被代,表求便道还乡。至家,割宅为寺,栖心物表。寻卒。法藏位征西录事参军,早亡。

法才,字元备,小时候和弟弟法藏都有美好的名声。沈约见到他说:“法才确实是才子。”他担任建康令时,不接受俸禄,等到离任时,累积的俸禄将近有百金,县里的属官启奏把这些钱送到国库。梁武帝赞赏他的清廉节操,说:“做官像这样,可以作为百城官员的表率。”升任太舟卿,不久又被任命为南康内史。他耻于因推让俸禄而获取名声,拒绝就任。历任少府卿、江夏太守,因为被替代,上表请求顺路回乡。到家后,分割住宅作为佛寺,心志超脱于世俗之外。不久去世。法藏官至征西录事参军,早逝。

〔29〕子子云,美容貌,善举止。位江陵令,禘承制除光禄卿。魏克江陵,众奔散,呼子云。子云曰:“终为虏矣,不如守以死节。”遂仆地,卒于马蹄之下。

子子云这个人,容貌俊美,言行举止很得体。他做过江陵县令,在举行禘祭的时候,奉命被任命为光禄卿。西魏攻占了江陵,大家四处逃散,有人喊他一起逃。子子云说:“最终也是当俘虏,不如坚守节操而死。”于是扑倒在地,被马蹄踩死了。

〔30〕论曰:张弘策惇厚慎密,首预帝图,其位遇之隆,岂徒外戚云尔!至如太清板荡,亲属离贰,缵不能叶和蕃岳,克济温、陶之功;而苟怀私怨,以成衅隙之首。风格若此,而为梁之乱阶,惜乎!庾域、郑绍叔、吕僧珍等,或忠诚亮荩,或恪勤匪解,缔构王业,皆有力焉。僧珍之肃恭禁省,绍叔之勤诚靡贰,盖有人臣之节矣。蔼虽异帷幄之勋,亦赞云雷之业,其当官任事,宠秩不亦宜乎!

史官评论说:张弘策为人敦厚恭谨、办事周密,率先参与梁武帝的建国大计。他之所以受到如此高的待遇,难道只是因为他是外戚吗?到了太清年间天下大乱,皇亲国戚也都离心离德,张缵不能联合各方藩镇,建立像温峤、陶侃那样的功勋;反而因为心怀私人怨恨,成为了挑起祸端的首犯。他的所作所为成了梁朝祸乱的阶梯,真是可惜!庾域、郑绍叔、吕僧珍等人,有的忠诚耿直,有的勤勉不懈,在创建梁朝基业的过程中都立下了功劳。僧珍在朝廷中肃敬恭谨,绍叔勤恳忠诚、毫无二心,确实有为人臣子的节操。刘蔼虽然没有参与军帐谋划的功劳,但也协助了建国大业,他担任官职、处理政务,受到恩宠得到高位,难道不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