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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五十三·列传第四十三

南史 · 目录

〔1〕武帝八男。丁贵嫔生昭明太子统、简文皇帝、庐陵威王续。阮修容生孝元皇帝。吴淑媛生豫章王综。董昭仪生南康简王绩。丁充华生邵陵携王纶。葛修容生武陵王纪。

梁武帝总共有八个儿子。丁贵嫔生了昭明太子萧统、简文皇帝萧纲、庐陵威王萧续。阮修容生了孝元皇帝萧绎。吴淑媛生了豫章王萧综。董昭仪生了南康简王萧绩。丁充华生了邵陵携王萧纶。葛修容生了武陵王萧纪。

〔2〕昭明太子统,字德施,小字维摩,武帝长子也。以齐中兴元年九月生于襄阳。武帝既年垂强仕,方有冢嗣;时徐元瑜降;而续又荆州使至,云:“萧颖胄暴卒。”时人谓之三庆。少日而建邺平,识者知天命所集。

昭明太子萧统,字德施,小名叫维摩,是梁武帝萧衍的长子。他在南齐中兴元年九月出生于襄阳。当时武帝年纪将近四十岁,才有了嫡长子。正赶上徐元瑜投降;接着又有荆州使者到来,报告说萧颖胄突然死亡。当时的人把这三件事称为“三庆”。没过几天,建邺就被平定,有见识的人知道这是天命所归。

〔3〕天监元年502十一月,立为皇太子。时年幼,依旧君于内,拜东宫官属,文武皆入直永福省。五年506五月庚戌,出居东宫。太子生而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通讽诵。性仁孝,自出宫,恒思恋不乐。帝知之,每五日一朝,多便留永福省,或五日三日乃还宫。八年509九月,于寿安殿讲《孝经》,尽通大义。讲毕,亲临释奠于国学。年十二,于内省见狱官将谳事。问左右曰:“是皂衣何为者?”曰:“廷尉官属”。召视其书,曰:“是皆可念,我得判否?”有司以统幼,绐之曰:“得。”其狱皆刑罪上,统皆署杖五十。有司抱具狱,不知所为,具言于帝,帝笑而从之。自是数使听讼,每有欲宽纵者,即使太子决之。建康县谳诬人诱口,狱翻,县以太子仁爱,故轻当杖四十。令曰:“彼若得罪,便合家孥戮,今纵不以其罪罪之,岂可轻罚而已?可付冶十年。”

天监元年十一月,萧统被立为皇太子。当时他年纪还小,按照旧例住在内宫,任命了东宫的官员,文武官员都进入永福省值班。天监五年五月庚戌日,出宫居住到东宫。太子天生聪明睿智,三岁学习《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都能背诵理解。他天性仁厚孝顺,自从出宫后,常常思念父母而不快乐。皇帝知道后,每隔五天入朝一次,大多就留在永福省,有时五天或三天才回东宫。天监八年九月,在寿安殿讲解《孝经》,完全通晓其中大义。讲完后,亲自到国学行释奠礼。十二岁时,在内省看到狱官准备审理案件。他问身边的人:“这些穿黑衣的是什么人?”回答说:“是廷尉的属官。”他叫过来看他们的文书,说:“这些人都值得怜悯,我能够判决吗?”官员们因为萧统年幼,骗他说:“可以。”那些案件都是属于应处肉刑或死刑的罪,萧统都批上“杖五十”。官员们抱着已全部结案的案卷,不知该怎么办,就全部报告给皇帝,皇帝笑着听从了。从此多次让他审理案件,每当有想要宽恕放纵的,就交给太子判决。建康县审理一件诬告他人拐卖人口的案子,案子翻供了,县令以为太子仁爱,所以从轻处罚应当杖责四十。太子下令说:“如果那人有罪,全家都要被诛连,现在即使不以他的罪名处罚他,岂能只是轻罚就算了?可交付冶所服役十年。”

〔4〕十四年515正月朔旦,帝临轩,冠太子于太极殿。旧制太子著远游冠、金蝉翠緌缨,至是诏加金博山。太子美姿容,善举止,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每游宴祖道,赋诗至十数韵,或作剧韵,皆属思便成,无所点易。帝大弘佛教,亲自讲说。太子亦素信三宝,遍览众经。乃于宫内别立慧义殿,专为法集之所,招引名僧。自立《二谛法身义》。普通元年520四月,甘露降于慧义殿,咸以为至德所感。时俗稍奢,太子欲以己率物,服御朴素,身衣浣衣,膳不兼肉。

十四年正月初一早上,皇帝亲临殿前,在太极殿为太子举行冠礼。按旧制,太子戴远游冠,配金蝉饰和翠绿缨带,但这次下诏加上了金博山(一种冠饰)。太子容貌俊美,举止得体,读书能同时看几行,过目不忘。每次游玩宴饮或饯行送别时,赋诗常达十几韵,有时用险韵,也都能马上构思完成,不用修改。皇帝大力弘扬佛教,亲自讲经说法。太子向来信奉佛、法、僧三宝,遍览各种佛经。于是他在宫内另建慧义殿,专门作为举行法会的场所,并招揽名僧。他还撰写了《二谛法身义》。普通元年四月,慧义殿降下甘露,大家都认为是太子极高的德行感召所致。当时社会风气逐渐奢侈,太子想以自身做表率,所以服饰用具都很朴素,穿着洗过的衣服,吃饭也不超过一种肉菜。

〔5〕三年522十一月,始兴王憺薨。旧事以东宫礼绝傍亲,书翰并依常仪。太子以为疑,命仆刘孝绰议其事。孝绰议曰:“案张镜撰《东宫仪记》,称‘三朝发哀者,逾月不举乐;鼓吹寝奏,服限亦然’。寻傍绝之义,义在去服,服虽可夺,情岂无悲?铙歌辍奏,良亦为此。既有悲情,宜称兼慕,卒哭之后,依常举乐,称悲竟,此理例相符。谓犹应称兼慕,请至卒哭。”仆射徐勉、左率周舍、家令陆襄并同孝绰议。太子令曰:“张镜《仪记》云,‘依《士礼》,终服月称慕悼’。又云‘凡三朝发哀者,逾月不举’。刘仆议云,‘傍绝之义,义在去服,服虽可夺,情岂无悲?卒哭之后,依常举乐,称悲竟,此理例相符’。寻情悲之说,非止卒哭之后,缘情为论,此自难一也。用张镜之‘举乐’,弃张镜之‘称悲’。一镜之言,取舍有异,此自难二也。陆家令止云‘多历年所’,恐非事证。虽复累稔所用,意常未安。近亦尝以此问外,由来立意,谓犹应有慕悼之言。张岂不知举乐为大,称悲事小?所以用小而忽大,良亦有以。至如元正六佾,事为国章,虽情或未安,而礼不可废。铙吹军乐,比之亦然,书疏方之,事则成小,差可缘心。声乐自外,书疏自内,乐自他,书自己。刘仆之议,即情未安。可令诸贤更共详衷。”司农卿明山宾、步兵校尉朱异议,称“慕悼之辞,宜终服月”。于是付典书遵用,以为永准。七年526十一月,贵嫔有疾,太子还永福省,朝夕侍疾,衣不解带。及薨,步从丧还宫,至殡,水浆不入口,每哭辄恸绝。武帝敕中书舍人顾协宣旨曰:“毁不灭性,圣人之制,不胜丧比于不孝。有我在,那得自毁如此。可即强进饮粥。”太子奉敕,乃进数合,自是至葬,日进麦粥一升。武帝又敕曰:“闻汝所进过少,转就羸瘦。我比更无余病,政为汝如此,胸中亦填塞成疾。故应强加饘粥,不俟我恒尔悬心。”虽屡奉敕劝逼,终丧日止一溢,不尝菜果之味。体素壮,腰带十围,至是减削过半。每入朝,士庶见者莫不下泣。

三年十一月,始兴王萧憺去世。按照旧例,太子与旁系亲属在礼制上要断绝关系,书信往来都依照常规礼仪。太子对此有疑问,命令仆射刘孝绰讨论这件事。刘孝绰议论说:“根据张镜撰写的《东宫仪记》,其中说‘在元旦等大朝会时发丧的,超过一个月不举行乐舞;鼓吹乐停止演奏,服丧的期限也一样。’推究断绝旁系关系的含义,在于去除丧服,丧服虽然可以脱下,但感情难道没有悲伤吗?铙歌停止演奏,确实也是因为这个。既然有悲伤的感情,应该同时表达哀慕之情,称之为‘兼慕’,卒哭仪式之后,按照常规举乐,称之为‘悲竟’,这个道理与例子是相符的。我认为仍然应当称‘兼慕’,请求举行到卒哭为止。”仆射徐勉、左率周舍、家令陆襄都同意刘孝绰的议论。太子下令说:“张镜的《仪记》说,‘按照《士礼》,服丧完整的月份称为慕悼,即表达哀慕悼念之情’。又说‘凡是在三朝发丧的,超过一个月不举乐’。刘仆射议论说,‘断绝旁系的意义,在于去除丧服,丧服虽可脱下,感情难道没有悲伤?卒哭之后,按照常规举乐,称悲竟,这个道理与例子相符’。我寻思关于情感悲伤的说法,并非只限于卒哭之后,根据情感来论,这本身难以统一。采用张镜的‘举乐’,却抛弃张镜的‘称悲’。同一张镜的话,取舍不同,这本身难以自圆其说。陆家令只说‘经历多年’,恐怕并非事实证据。虽然多年使用,我心中常常不安。近来也曾以此询问外人,一直以来我认为仍然应该有慕悼之言。张镜难道不知道举乐是大事,称悲是小事?所以取小而忽略大,确实是有原因的。至于元旦的六佾舞,属于国家的典章,虽然情感上或许不安,但礼制不可废弃。铙吹军乐,与之相比也一样,书信疏表与之相比,事情就成了小事,差不多可以随心意处理。声乐来自外部,书信疏表来自内部,乐由他人,书由自己。刘仆射的议论,于情未安。可以让诸位贤臣再详细斟酌。”司农卿明山宾、步兵校尉朱异发表异议,称“慕悼的言辞,应该在整个服丧月份施行”。于是交给典书官遵照执行,作为永久的标准。七年十一月,丁贵嫔生病,太子返回永福省,早晚侍候疾病,衣不解带。等到她去世,太子步行跟随丧车回宫,到入殡时,水浆不入口,每次哭泣就悲痛欲绝。武帝命令中书舍人顾协传达旨意说:“哀伤不能毁灭性命,这是圣人的制度,不能承受丧事被看作是不孝。有我在,怎么能这样自我毁灭?可以立即勉强吃点粥。”太子接受命令,才吃了几合,从这时到安葬,每天只吃一升麦粥。武帝又命令说:“听说你吃得过少,越来越瘦弱。我近来没有别的病,正是因为这样,心中也堵塞成疾。所以应该勉强加稠粥,不要让我总是为你担心。”虽然多次受到命令劝说逼迫,但整个丧期每天只吃一溢(约一把米的量),不尝蔬菜水果的味道。他身体一向强壮,腰带十围,到这时减削超过一半。每次入朝,士人百姓见到他没有不落泪的。

〔6〕太子自加元服,帝便使省万机,内外百司奏事者填塞于前。太子明于庶事,每所奏谬误巧妄,皆即辩析,示其可否,徐令改正,未尝弹纠一人。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天下皆称仁。性宽和容众,喜愠不形于色。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恒自讨论坟籍,或与学士商榷古今,继以文章著述,率以为常。于时东宫有书几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性爱山水,于玄圃穿筑,更立亭馆,与朝士名素者游其中。尝泛舟后池,番禺侯轨盛称此中宜奏女乐。太子不答,咏左思《招隐诗》云:“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轨惭而止。出宫二十余年,不畜音声。未薨少时,敕赐太乐女伎一部,略非所好。

太子在举行了加冠礼之后,皇帝就让他处理各种政务,朝廷内外各部门上奏事情的人挤满了面前。太子对各种事务都很明白,每当有上奏中出现谬误、巧诈或虚妄之处,他都能立刻分辨剖析,指出对错,然后慢慢地让他们改正,从来没有弹劾过一个人。他公平地判决案件,大多给予宽宥,天下人都称赞他仁慈。他性情宽厚平和,能够容纳众人,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他招纳接纳有才学的人士,对他们欣赏爱护从不厌倦。他常常自己研讨论述典籍,或者与学士们商讨古今之事,随后进行文章著述,这些都习以为常。当时东宫藏书将近三万卷,著名才士都聚集在这里,文学的兴盛,是晋朝、宋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他生性喜爱山水,在玄圃园中开凿修筑,又建造亭台馆舍,与朝廷中素有清名的人士在其中游玩。曾经在后池中乘船,番禺侯轨极力称赞这里应该安排女乐演奏。太子没有回答,吟咏左思的《招隐诗》说:“何必需要丝竹乐器,山水自有清雅的声音。”轨感到惭愧而停止。太子出宫二十多年,不养歌舞伎乐。在去世前不久,皇帝下令赐给他太乐署的女乐一部,但这不是他所喜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