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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五十三·列传第四十三

南史 · 目录

〔7〕普通中,大军北侵,都下米贵。太子因命菲衣减膳。每霖雨积雪,遣腹心左右周行闾巷,视贫困家及有流离道路,以米密加振赐,人十石。又出主衣绢帛,年常多作襦裤,各三千领,冬月以施寒者,不令人知。若死亡无可敛,则为备棺槥。每闻远近百姓赋役勤苦,辄敛容变色。常以户口未实,重于劳扰。吴郡屡以水灾不熟,有上言当漕大渎,以泻浙江。中大通二年530春,诏遣前交州刺史王弈假节,发吴、吴兴、信义三郡人丁就役。太子上疏曰:“伏闻当遣王弈等,上东三郡人丁开漕沟渠,导泄震泽,使吴兴一境无复水灾,暂劳永逸,必获后利。未萌难睹,窃有愚怀。所闻吴兴累年失收,人颇流移,吴郡十城,亦不全熟,唯信义去秋有稔,复非恒役之民。今日东境谷稼犹贵,劫盗屡起,所在有司,皆不闻奏。今征戍未归,强丁疏少,此虽小举,窃恐难合。吏一呼门,动为人蠹。又出丁之处,远近不一,比得齐集,已妨蚕农。去年称为丰岁,公私未能足食,如复今兹失业,虑恐为弊更深。且草窃多伺候人间虚实,若善人从役,则抄盗弥增。吴兴未受其益,内地已离其弊。不审可得权停此功,待优实以不?”武帝优诏以喻焉。

普通年间,朝廷大军北伐,京城米价很贵。太子于是命令自己穿粗布衣服、减少饭食。每次碰到连续下雨或积雪,他就派亲信侍从走遍街巷,查看贫困人家和流离失所的人,暗中拿大米救济赏赐,每人十石。又拿出宫里的绢帛,每年经常做很多短袄和裤子,各三千件,冬天用来施舍给受冻的人,不让人知道。如果有人死了没法收殓,就为他们准备棺材。每当听到远近百姓赋税徭役辛苦,他就脸色变得严肃。他常常因为户口不实在,而特别重视不轻易劳役扰民。吴郡多次因为水灾收成不好,有人上奏说应该疏通大河,用来排泄到浙江。中大通二年春天,皇帝下诏派前任交州刺史王弈持符节,征发吴郡、吴兴、信义三郡的壮丁去服役。太子上奏疏说:“我听说要派遣王弈等人,征发上述东部三郡的壮丁开凿沟渠,疏导排泄震泽的水,让吴兴全境不再有水灾,暂时辛苦换来永久安逸,一定能获得后来的好处。但事情还没发生很难看清,我私下有些愚笨的想法。听说吴兴连年歉收,百姓很多流亡迁移,吴郡十座城,也没有全部丰收,只有信义去年秋天有收成,可又不是经常服役的百姓。现在东部地区粮价还是很高,抢劫盗窃多次发生,各地有关官员,都不上报。如今征戍的士兵没有回来,强壮劳力稀少,这虽然是个小工程,我私下担心难以完成。官吏一上门呼叫,动不动就成为百姓的祸害。再说出丁的地方,远近不同,等他们聚集起来,已经耽误了养蚕种田。去年被称为丰收年,公家私人都还没吃饱,如果今年又失去生计,恐怕危害更深。而且草寇多窥探民间的虚实,如果善良的人去服役,那么抢劫盗窃会更加增多。吴兴还没得到好处,内地已经遭受它的祸害。不知道能不能暂时停下这项工程,等待情况好转呢?”武帝下诏用嘉奖的话来开导他。

〔8〕太子孝谨天至,每入朝,未五鼓便守城门,开东宫,虽燕居内殿,一坐一起,恒向西南面。台宿被召当入,危坐达旦。三年531三月,游后池,乘雕文舸摘芙蓉。姬人荡舟,没溺而得出,因动股,恐贻帝忧,深诫不言,以寝疾闻。武帝敕看问,辄自力手书启。及稍笃,左右欲启闻,犹不许,曰:“云何令至尊知我如此恶?”因便呜咽。四月乙巳,暴恶,驰启武帝,比至已薨,时年三十一。帝临哭尽哀,诏敛以衮冕,谥曰昭明。五月庚寅,葬安宁陵,诏司徒左长史王筠为哀册文。朝野惋愕,都下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甿庶及疆徼之人,闻丧者哀恸。

太子天性孝顺谨慎,每次入朝,不到五更就守在城门口,打开东宫门,即使在宫殿里闲居,每一次坐下、站起,总是面向西南方。台省的值宿官员被召当入宫时,太子就端坐直到天亮。天监三年三月,太子游览后池,乘坐雕饰华美的船采摘荷花。姬人划船,太子落水被救出,因此伤了腿,恐怕让皇帝担忧,深深告诫身边的人不要声张,只是对外说卧病在床。武帝下诏派人探视询问,太子总是亲自写书信回复。等到病情稍重,身边人想禀报武帝,太子仍然不允许,说:“怎么能让至尊知道我的病这么严重?”于是便呜咽哭泣。四月乙巳日,病情突然恶化,派人飞驰报告武帝,等武帝赶到,太子已经去世,时年三十一岁。武帝亲临哭丧,极尽哀伤,下诏用衮冕入殓,追谥为昭明。五月庚寅日,葬于安宁陵,下诏命司徒左长史王筠撰写哀册文。朝廷和民间都惋惜惊愕,京城里的男男女女都跑到宫门,哭嚎声响满道路。四方的百姓以及边疆的人,听到丧事都哀痛。

〔9〕太子性仁恕,见在宫禁防捉荆子者,问之,云以清道驱人。太子恐复致痛,使捉手板代之。频食中得蝇虫之属,密置柈边,恐厨人获罪,不令人知。又见后阁小儿摊戏,后属有狱牒,摊者法,士人结流徒,庶人结徒。太子曰:“私钱自戏,不犯公物,此科太重。”令注刑止三岁,士人免官。狱牒应死者必降长徒,自此以下莫不减半。所著文集二十卷,又撰古今典诰文言为《正序》十卷,五言诗之善者为《英华集》二十卷,《文选》三十卷。

太子生性仁慈宽厚。一次,他看到宫禁中有拿着荆条的人,问他们做什么,回答说用来清道驱赶行人。太子担心这样会打痛人,便让他们用手板代替荆条。太子多次在食物中发现苍蝇、虫子之类的东西,都悄悄放在盘子边上,生怕厨师因此获罪,不让别人知道。他又看到后阁的小孩玩摊戏,后来有相关的案件文书,按法律,玩摊戏的,士人要判处流放或徒刑,庶人判处徒刑。太子说:“用私人的钱自己玩耍,没有侵犯公物,这样的刑罚太重。”于是命令修改法律,刑罚最多三年,士人免去官职。狱案中应当判处死刑的,一定降为长期徒刑,从此以下的刑罚没有不减半的。太子著有文集二十卷,又编纂古今典诰文言为《正序》十卷,精选五言诗中优秀作品编成《英华集》二十卷,还有《文选》三十卷。

〔10〕薨后,长子东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华容公欢封豫章郡王,次子枝江公誉封河东郡王,曲江公察封岳阳郡王,{敕言}封武昌郡王,譼封义阳郡王,各三千户。女悉同正主。蔡妃供侍,一同常仪,唯别立金华宫为异。帝既废嫡立庶,海内噂<口沓>,故各封诸子大郡,以慰其心。岳阳王察流涕受拜,累日不食。

昭明太子去世后,他的长子(曾任东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封华容公)萧欢被封为豫章郡王,次子(封枝江公)萧誉被封为河东郡王,三子(封曲江公)萧察被封为岳阳郡王,四子【{敕言}】被封为武昌郡王,五子萧譼被封为义阳郡王,各享封户三千。女儿们的待遇全与正公主相同。蔡妃的供养侍奉,一切按通常礼仪,只是另外建了一座金华宫作为区别。皇帝已经废掉嫡孙、改立庶子,天下议论纷纷,所以给各个儿子加封大郡,来安抚他们的心。岳阳王萧察流着泪接受封拜,一连多天吃不下饭。

〔11〕初,丁贵嫔薨,太子遣人求得善墓地。将斩草,有卖地者因阉人俞三副求市,若得三百万,许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武帝,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所得地于帝吉,帝末年多忌,便命市之。葬毕,有道士善图墓,云“地不利长子,若厌伏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墓侧长子位。有宫监鲍邈之、魏雅者,二人初并为太子所爱,邈之晚见疏于雅,密启武帝云:“雅为太子厌祷。”帝密遣检掘,果得鹅等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固谏得止,于是唯诛道士,由是太子迄终以此惭慨,故其嗣不立。后邵陵王临丹阳郡,因邈之与乡人争婢,议以为诱略之罪牒宫,简文追感太子冤,挥泪诛之。邈之兄子僧隆为宫直,前未知邈之侄,即日驱出。先是人间谣曰:“鹿子开城门,城门鹿子开,当开复未开,使我心徘徊。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鹿子开者,反语为来子哭,云帝哭也。欢前为南徐州,太子果薨,遣中书舍人臧厥追欢,于崇正殿解发临哭。欢既嫡孙,次应嗣位,而迟疑未决。帝既新有天下,恐不可以少主主大业,又以心衔,故意在晋安王,犹豫自四月上旬至五月二十一日方决。欢止封豫章王还任。往谣言“心徘徊”者,未定也。“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复还徐方之象也。欢字孟孙,位云麾将军、江州刺史。薨,谥安王。子栋嗣。

当初,丁贵嫔去世,太子派人找了一块好墓地。正准备要破土动工的时候,有个卖地的人通过太监俞三副想卖出这块地,说如果能卖到三百万,就分给俞三副一百万。俞三副秘密报告梁武帝,说太子找到的墓地不如现在这块地对皇上吉利。武帝晚年特别忌讳这些,就下令买下了那块地。下葬以后,有个道士擅长看风水,说:“这块地对长子不利,如果用巫术压一压或许能延长福祚。”于是做了蜡鹅之类的东西埋在墓旁长子的位置。有个叫鲍邈之和魏雅的宫监,两人起初都得到太子宠爱,后来鲍邈之被魏雅疏远了,就秘密向武帝报告说:“魏雅在替太子搞巫术祈祷。”武帝派人偷偷去挖,果然挖到了蜡鹅等物件。武帝大吃一惊,打算彻底追查。徐勉极力劝阻才作罢,最后只杀了道士。太子从此一直为此羞愧感慨,所以他的儿子没有被立为继承人。后来邵陵王掌管丹阳郡,因为鲍邈之和同乡人争夺婢女,邵陵王认定他犯了诱拐罪,把他押送到宫门口。简文帝追念太子的冤屈,流着泪把他杀了。鲍邈之的侄子僧隆当时在宫里值班,先前不知道他是鲍邈之的侄子,当天就被赶了出去。在这之前,民间有歌谣唱:“鹿子开城门,城门鹿子开,当开复未开,使我心徘徊。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鹿子开”的反切隐语是“来子哭”,说的是皇帝在哭。萧欢先前担任南徐州刺史,太子果然去世了,武帝派中书舍人臧厥去追萧欢,在崇正殿解开发髻对着太子灵位哭。萧欢是嫡长孙,按次序应该继承皇位,但武帝犹豫不决。武帝刚得了天下,怕不能让年幼的君主主持国家大事,又对太子心怀不满,所以心里想立晋安王,从四月上旬一直犹豫到五月二十一日才决定。萧欢只被封为豫章王,回到了自己的任所。之前的歌谣里唱“心徘徊”,就是拿不定主意的意思。“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是说他还要回到徐方的征兆。萧欢字孟孙,官做到云麾将军、江州刺史。去世后谥号为安王。他的儿子萧栋继位。

〔12〕栋,字元吉。及简文见废,侯景奉以为主。栋方与妃张氏锄葵,而法驾奄至,栋惊不知所为,泣而升辇。及即位,升武德殿,欻有回风从地涌起,翻飞华盖。径出端门,时人知其不终。于是年号天正,追尊昭明太子曰昭明皇帝,安王为安皇帝,金华敬妃蔡氏为敬皇后,太后王氏为皇太后,妃为皇后。未几,行禅让礼,栋封淮阴王,及二弟桥、樛,并锁于密室。景败走,兄弟相扶出,逢杜崱于道,崱去其锁。弟曰:“今日免横死矣。”栋曰:“倚伏难知,吾犹有惧。”初,王僧辩之为都督,将发,谘元帝曰:“平贼之后,嗣君万福,未审有何仪注?”帝曰:“六门之内,自极兵威。”僧辨曰:“平贼之谋,臣为己任;成济之事,请别举人。”由是帝别敕宣猛将军朱买臣,使行忍酷。会简文已被害,栋等与买臣遇,见呼往船共饮,未竟,并沉于水。

萧栋,字元吉。等到简文帝被废黜后,侯景拥立他做皇帝。萧栋当时正和妃子张氏一起锄葵,忽然皇帝的车驾突然到来,萧栋惊慌得不知所措,哭着登上了车辇。即位后,他登上武德殿,忽然一股回旋的风从地面涌起,吹翻了华盖,径直飞出了端门。当时的人就知道他不会长久。于是他改年号为天正,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安王为安皇帝,金华敬妃蔡氏为敬皇后,太后王氏为皇太后,立妃子张氏为皇后。不久,举行了禅让礼,萧栋被降封为淮阴王,他和两个弟弟萧桥、萧樛一起被锁在密室里。侯景兵败逃走,三兄弟互相搀扶着逃出来,在路上遇到了杜崱,杜崱解开了他们的枷锁。弟弟说:“今天总算免了横死了。”萧栋说:“祸福互相依存,难以预料,我还是很害怕。”当初,王僧辩担任都督,将要出发时,咨询元帝说:“平定叛贼之后,继位的君主如果平安,不知该用什么礼仪?”元帝说:“六门之内,尽管使用武力。”王僧辩说:“平定叛贼的计谋,我当尽力而为;但像成济那样弑君的事,请另请别人。”因此元帝另外命令宣猛将军朱买臣,让他去做残忍的事。当时简文帝已被害,萧栋等人遇到了朱买臣,朱买臣叫他们上船一起饮酒,酒还没喝完,就将他们全部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