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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三十六·列传第二十六

南史 · 目录

〔1〕羊欣,字敬元,泰山南城人也。曾祖忱,晋徐州刺史。祖权,黄门郎。父不疑,桂阳太守。

羊欣,字敬元,是泰山郡南城县人。他的曾祖父羊忱,是晋朝的徐州刺史。祖父羊权,是黄门郎。父亲羊不疑,是桂阳太守。

〔2〕欣少靖默,无竞于人,美言笑,善容止。泛览经籍,尤长隶书。父不疑为乌程令,欣年十二。时王献之为吴兴太守,甚知爱之。欣尝夏月著新绢裙昼寝,献之入县见之,书裙数幅而去。欣书本工,因此弥善。起家辅国参军,府解还家。隆安中,朝廷渐乱,欣优游私门,不复进仕。会稽王世子元显每使书扇,常不奉命。元显怒,乃以为其后军府舍人。此职本用寒人,欣意貌恬然,不以高卑见色,论者称焉。尝诣领军谢混,混拂席改服然后见之。时混族子灵运在坐,退告族兄瞻曰:“望蔡见羊欣,遂改席易衣。”欣由此益知名。桓玄辅政,以欣为平西主簿,参豫机要。欣欲自疏,时漏密事。玄觉其此意,愈更重之,以为楚台殿中郎。谓曰:“尚书政事之本,殿中礼乐所出。卿昔处股肱,方此为轻。”欣就职少日,称病自免,屏居里巷十余年。

羊欣年轻时安静沉默,不与人争强,谈吐优美,举止得体。他广泛阅览经书典籍,尤其擅长隶书。他的父亲羊不疑担任乌程县令时,羊欣才十二岁。当时王献之任吴兴太守,非常赏识喜爱羊欣。羊欣曾在夏天穿着新绢裙午睡,王献之进入县衙看见他,在他裙子上写了几幅字才离开。羊欣的书法本就工整,经过这件事后更加精妙。他从家中被征召出任辅国参军,后来府署解散便回到家中。隆安年间,朝廷逐渐混乱,羊欣悠闲地待在家里,不再出仕做官。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常常让他书写扇面,羊欣经常不奉命。元显发怒,就任命他为后军府舍人。这个职位原本是由出身寒微的人担任的,但羊欣神态安然,不因职位高低而改变脸色,人们对此称赞。他曾去拜访领军谢混,谢混特意擦净坐席、换好衣服后才接见他。当时谢混的族侄谢灵运在座,回去后告诉族兄谢瞻说:“望蔡公见羊欣,竟然为此更换坐席和衣服。”羊欣因此更加出名。桓玄辅佐朝政时,任命羊欣为平西主簿,参与机密事务。羊欣想自己疏远,就时常泄露机密之事。桓玄察觉他的用意后,反而更加器重他,任命他为楚台殿中郎。桓玄对他说:“尚书是处理政事的根本,殿中是制定礼乐的地方。你过去担任重要职位,相比之下这个职务是轻的了。”羊欣任职没多久,就称病辞职,隐居乡里十多年。

〔3〕义熙中,弟徽,被知于武帝,帝谓谘议参军郑鲜之曰:“羊徽一时美器,世论犹在兄后。”即板欣补右军刘藩司马。后为新安太守,在郡四年,简惠著称。除临川王义庆辅国长史,庐陵王义真车骑谘议参军,并不就。文帝重以为新安太守。在郡十三年,乐其山水,尝谓子弟曰:“人生仕宦至二千石,斯可矣。”及是便怀止足。转义兴太守,非其好也。顷之,称病笃免归。除中散大夫。素好黄、老,常手自书章。有病不服药,饮符水而已。兼善医术,撰《药方》数十卷。欣以不堪拜伏,辞不朝觐,自非寻省近亲,不妄行诣。行必由城外,未尝入六门。武帝、文帝并恨不识之。元嘉十九年442卒。弟徽,字敬猷,时誉多欣,位河江太守,卒。

义熙年间,羊欣的弟弟羊徽受到武帝(刘裕)的赏识,武帝对谘议参军郑鲜之说:“羊徽是一件难得的美好器物,但世人的评论仍认为他比不上他哥哥。”于是立刻任命羊欣担任右军将军刘藩的司马。后来羊欣担任新安太守,在任四年,以简政惠民著称。朝廷任命他为临川王刘义庆的辅国长史和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谘议参军,他都没有接受。文帝(刘义隆)再次任命他为新安太守。他在新安郡任职十三年,喜爱那里的山水,曾对子弟说:“人生做官做到二千石俸禄的职位,这就足够了。”此时便有了知足的心。转任义兴太守,不是他喜欢的职位。不久,他声称病重,被免职回家。后被授予中散大夫。他素来喜好黄老学说,经常亲手抄写着作。生病了不吃药,只喝符水。同时他还擅长医术,撰写了《药方》数十卷。羊欣因为不能跪拜,推辞不上朝觐见,除非是探望近亲,从不随便出行。出行必定从城外走,从不进入建康城的六门。武帝和文帝都遗憾没能见到他。元嘉十九年去世。弟弟羊徽,字敬猷,当时的名声在羊欣之上,官至河江太守,去世。

〔4〕羊玄保,泰山南城人也。祖楷,晋尚书都官郎。父绥,中书侍郎。

羊玄保是泰山郡南城县人。他祖父羊楷,在晋朝担任尚书都官郎。他父亲羊绥,担任中书侍郎。

〔5〕玄保初为宋武帝镇军参军,少帝景平中,累迁司徒右长史。府公王弘甚知重之,谓左长史庾登之、吏部尚书王淮之曰:“卿二贤明美朗诣,会悟多通,然弘懿之望,故当共推羊也。”顷之,入为黄门侍郎。善弈棋,品第三。文帝亦好弈,与赌郡,玄保戏胜,以补宣城太守。先是刘式之为宣城,立吏人亡叛制,一人不禽,符伍里吏送州作部;能禽者赏位二阶。玄保以为非宜,陈之曰:“臣伏寻亡叛之由,皆出于穷逼。今立殊制,于事为苦。又寻此制施一邦而已,若其是邪,则应与天下为一,若其非邪,亦不宜独行一郡。”由此制停。历丹阳尹,会稽太守,太常,吴郡太守。文帝以玄保廉素寡欲,故频授名郡。为政虽无殊绩,而去后常必见思。不营财利,产业俭薄。文帝尝曰:“人仕宦非唯须才,亦须运命。每有好官缺,我未尝不先忆羊玄保。”元凶弑立,以为吏部尚书,领国子祭酒。及孝武入伐,朝士多南奔,劭集群僚,横刀怒曰:“卿等便可去矣。”众并惧莫敢言。玄保容色不异,徐曰:“臣其以死奉朝。”劭为解。孝武即位,为金紫光禄大夫,以谨敬见知。大明五年461,加散骑常侍、特进。玄保自少至老,谨于祭奠,四时珍新,未得祠荐者,口不妄尝。卒,谥曰定子。

羊玄保起初担任宋武帝的镇军参军,在少帝景平年间,多次升迁做到司徒右长史。司徒王弘非常了解器重他,对左长史庾登之、吏部尚书王淮之说:“你们两位贤士聪明美好、学识通达,但宏大美好的声望,还是应当共同推崇羊玄保。”不久,他入朝担任黄门侍郎。他擅长下棋,棋艺品级第三。宋文帝也喜欢下棋,和他赌郡守的职位,羊玄保侥幸赢了,于是被补任宣城太守。在此之前刘式之担任宣城太守,制定了官吏百姓逃亡叛变的法令:如果有一人逃亡没有抓获,就把符伍里吏送到州府的作部;如果能抓获逃亡者,赏赐官位二级。羊玄保认为不合适,上奏说:“我私下考察逃亡叛变的原因,都是由于走投无路。现在制定这种特殊的法令,对于事情来说是苛刻的。又考察这个法令只施行于一个郡,如果它是正确的,就应该与天下统一,如果它是不正确的,也不应该在单独一个郡施行。”因为这个法令被停止了。他历任丹阳尹、会稽太守、太常、吴郡太守。文帝因为羊玄保廉洁朴素没有太多欲望,所以多次授予他名郡。他治理政事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但离开后常常被人思念。他不经营财产利益,家产俭朴微薄。文帝曾经说:“人做官不仅需要才能,也需要命运。每次有好官位空缺,我没有一次不先想起羊玄保。”元凶刘劭弑父篡位,任命羊玄保为吏部尚书,兼任国子祭酒。等到孝武帝起兵讨伐,朝廷官员大多向南投奔,刘劭召集手下官员,横刀发怒说:“你们都可以走了。”大家都害怕不敢说话。羊玄保脸色不变,慢慢地说:“我愿意以死侍奉朝廷。”刘劭因此消解怒气。孝武帝即位,任命他为金紫光禄大夫,因为谨慎恭敬被了解。大明五年,加授散骑常侍、特进。羊玄保从小到老,对祭祀很谨慎,四季的新鲜珍品,如果没有先祭祀进献,他就不随便吃。去世后,谥号叫做定子。

〔6〕子戎,少有才气,而轻薄少行检,语好为双声。江夏王义恭尝设斋,使戎布床,须臾王出,以床狭,乃自开床。戎曰:“官家恨狭,更广八分。”王笑曰:“卿岂唯善双声,乃辩士也。”文帝好与玄保棋。尝中使至,玄保曰:“今日上何召我邪?”戎曰:“金沟清泚,铜池摇飏,既佳光景,当得剧棋。”玄保常嫌其轻脱,云“此儿必亡我家”。位通直郎,坐与王僧达谤时政赐死。死后,孝武帝引见玄保,玄保谢曰:“臣无日磾之明,以此上负。”上美其言。戎二弟,文帝并赐名曰咸、曰粲,谓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余风。”

谢戎是谢玄保的儿子,年轻时很有才气,但是为人轻薄,不注意品行,说话喜欢用双声词(声母相同的字)。江夏王刘义恭曾经设斋会,让谢戎铺设坐床,不一会儿王出来,嫌床太窄,就自己动手拉开床。谢戎说:“官家嫌窄,我再加宽八分。”王笑着说:“你岂止是擅长双声,还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呢。”宋文帝喜欢和谢玄保下棋。有一次宫中使者到来,谢玄保问:“今天皇上为什么召见我?”谢戎说:“金沟清澈,铜池摇曳,正是好时光,应当会下大棋。”谢玄保常常嫌他轻浮,说“这个儿子一定会败亡我的家”。谢戎官至通直郎,因为与王僧达一起诽谤时政被赐死。他死后,孝武帝召见谢玄保,谢玄保谢罪说:“臣没有金日磾那样的明察,因此辜负了陛下。”皇上称赞他的话。谢戎有两个弟弟,文帝赐名为谢咸和谢粲,对谢玄保说:“想让你的两个儿子有竹林七贤、正始年间的遗风。”

〔7〕玄保既善棋,而何尚之亦雅好其事。吴郡褚胤,年七岁便入高品,及长,冠绝当时。胤父荣期与臧质同逆,胤应从诛。何尚之固请曰:“胤弈棋之妙,超古冠今。魏犨犯令,以材获免,父戮子宥,其例甚多。特乞与其微命,使异术不绝。”不许,时人痛惜之。

羊玄保本来就擅长下棋,而何尚之也非常喜欢这件事。吴郡的褚胤,七岁就达到了围棋的高品级,等到长大后,棋艺冠绝当时。褚胤的父亲褚荣期与臧质共同谋反,褚胤应当连坐被处死。何尚之坚决请求说:“褚胤下棋的精妙,超越古人,冠绝当今。春秋时的魏犨违反军令,因为才能被赦免,父亲被杀、儿子宽赦的例子很多。特别请求留下他一条性命,使这奇异的技艺不断绝。”皇上没有允许,当时的人都为此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