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竣既贵重,权倾一朝。凡所资供,延之一无所受,器服不改,宅宇如旧,常乘羸牛车,逢竣卤簿,即屏住道侧。又好骑马遨游里巷,遇知旧辄据鞍索酒,得必倾尽,欣然自得。尝语竣曰:“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汝。”见竣起宅,谓曰:“善为之,无令后人笑汝拙也。”表解师职,加给亲信二十人。尝早候竣,遇宾客盈门,竣方卧不起,延之怒曰:“恭敬撙节,福之基也。骄很傲慢,祸之始也。况出粪土之中,而升云霞之上,傲不可长,其能久乎?”
颜竣显贵之后,权势倾动整个朝廷。凡是他所供给的财物,颜延之一概不接受,衣服器具不改变,住宅一如从前,常常乘坐瘦牛拉的车,遇到颜竣的仪仗队,就躲避在路边。他又喜欢骑马在街巷中游玩,遇到旧友就靠着马鞍要酒喝,得到了总是喝得精光,心情愉快自得其乐。他曾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欢见到显要人物,现在不幸见到了你。”看到颜竣建造宅第,就对他说:“好好建造,不要让后人笑话你笨拙。”颜延之上表请求解除教师的职务,皇帝加赐给他二十名亲信。他曾一早去等候颜竣,遇到宾客满门,颜竣正躺着不起来,颜延之发怒说:“恭敬节俭,是福的基础;骄横傲慢,是祸的开端。况且你出身于粪土之中,而升到了云霞之上,骄傲不可滋长,这能长久吗?”
〔10〕延之有爱姬,非姬食不饱,寝不安。姬凭宠,尝荡延之坠床致损,竣杀之。延之痛惜甚至,常坐灵上哭曰:“贵人杀汝,非我杀汝。”以冬日临哭,忽见妾排屏风以压延之,延之惧坠地,因病。孝建三年456卒,年七十三。赠特进,谥曰宪子。
颜延之有个爱妾,没有这个妾他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个妾仗着宠爱,曾经把颜延之从床上摇晃下来,导致他受了伤,颜竣(延之的儿子)就杀了她。颜延之悲痛惋惜到了极点,常常坐在灵位前哭着说:“是贵人杀了你,不是我杀了你。”在冬天去哭丧的时候,忽然看见那个妾推开屏风来压颜延之,颜延之一害怕掉到了地上,于是生了病。孝建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被追赠为特进,谥号为宪子。
〔11〕延之与陈郡谢灵运俱以辞采齐名,而迟速县绝。文帝尝各敕拟《乐府北上篇》,延之受诏便成,灵运久之乃就。延之尝问鲍照己与灵运优劣,照曰:“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延之每薄汤惠休诗,谓人曰:“惠休制作,委巷中歌谣耳,方当误后生。”是时议者以延之、灵运自潘岳、陆机之后,文士莫及,江右称潘、陆,江左称颜、谢焉。
颜延之和陈郡的谢灵运都凭借文采而齐名,但两人写诗的快慢却相差悬殊。宋文帝曾经分别命令他们模仿《乐府北上篇》,颜延之接到诏令马上就写成了,谢灵运却过了很久才完成。颜延之曾经问鲍照自己与谢灵运谁优谁劣,鲍照说:“谢灵运的五言诗像刚开放的荷花,自然可爱;您的诗像铺排锦绣,满眼都是雕琢绘画的痕迹。”颜延之常常轻视汤惠休的诗,对人说:“惠休的作品,不过是街头巷尾的歌谣罢了,恐怕会误导年轻人。”当时评论的人认为,在潘岳、陆机之后,没有文士能比得上颜延之和谢灵运,江右(西晋)推崇潘岳、陆机,江左(东晋南朝)推崇颜延之和谢灵运。
〔12〕竣,字士逊,延之长子也。早有文义,为宋孝武帝抚军主簿,甚被嘉遇,竣亦尽心补益。元嘉中,上不欲诸王各立朋党,将召竣补尚书郎。江湛以为在府有称,不宜回改,乃止。随府转安北、镇军、北中郎府主簿。初,沙门释僧含精有学义,谓竣曰:“贫道常见谶记,当有真人应符,名称次第,属在殿下。”后竣在彭城,尝于亲人叙之,言遂宣布,闻于文帝。时元凶巫蛊事已发,故上不加推案。
颜竣,字士逊,是颜延之的长子。他早年就很有文才,担任宋孝武帝的抚军主簿,深受赏识,颜竣也尽心尽力地辅佐。元嘉年间,皇上不想让各位王爷各自结成朋党,打算召颜竣补任尚书郎。江湛认为颜竣在王府任职时表现很好,不宜改任,于是作罢。后来颜竣随王府转为安北、镇军、北中郎府的主簿。当初,僧人释僧含精通学问义理,对颜竣说:“我经常看到谶记,说会有真命天子应验符命,名号的顺序,就在殿下身上。”后来颜竣在彭城,曾对亲人说起这些话,于是话传了出去,被文帝听到。当时太子刘劭的巫蛊事件已经败露,所以文帝没有追究此事。
〔13〕孝武镇寻阳,迁南中郎记室。三十年春,以父延之致仕,固求解职,赐假未发,而文帝崩问至,孝武举兵入讨,转谘议参军,领军录事,任总内外,并造檄书。孝武发寻阳,便有疾,自沈庆之以下并不堪相见,唯竣出入卧内,断决军机。时孝武屡经危笃,不任谘禀,凡厥众务,竣皆专断施行。
孝武帝刘骏镇守寻阳的时候,颜竣被提拔为南中郎记室。元嘉三十年春天,因为父亲颜延之退休,颜竣坚决请求辞去自己的职务,皇帝批了假让他回家,可他还没出发,宋文帝被杀的消息就传来了,孝武帝起兵讨伐叛逆,颜竣转任谘议参军、领军录事,总管内外事务,还负责写讨伐檄文。孝武帝从寻阳出发时就病了,沈庆之以下的大臣都不能去见他,只有颜竣能进出他的卧室,在病床边决定军机大事。当时孝武帝好几次病危,没法处理政务,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全由颜竣自己拍板执行。
〔14〕孝武践阼,历侍中、左卫将军,封建城县侯。孝建元年454,转吏部尚书,领骁卫将军,留心选举,自强不息。任遇既隆,奏无不可。后谢庄代竣领选,意多不行。竣容貌严毅,庄风姿甚美,宾客喧诉,常欢笑答之。人言颜竣瞋而与人官,谢庄笑而不与人官。南郡王义宣、臧质等反,以竣兼领右将军。义宣、质诸子藏匿建康、秣陵、湖熟、江宁县界,孝武大怒,免丹阳尹褚湛之官,收四县官长,以竣为丹阳尹,加散骑常侍。先是,竣未有子,而司马江夏王义恭诸子为元凶所杀,至是各产男,上自为制名,名义恭子为伯禽,以比鲁公伯禽,周公之子。名竣子为辟疆,以比汉侍中辟强,张良之子也。
孝武帝即位后,颜竣历任侍中、左卫将军,并被封为建城县侯。孝建元年,他转任吏部尚书,兼任骁卫将军,专心选拔人才,自强不息。他受到的信任和待遇很高,上奏的事情没有不被批准的。后来谢庄代替颜竣负责选拔官员,他的意见大多不被采纳。颜竣容貌严肃刚毅,谢庄风度姿态优美,宾客喧哗投诉,谢庄总是笑着回答他们。人们说:颜竣瞪着眼睛给人官职,谢庄笑着却不给人官职。南郡王刘义宣、臧质等人造反,朝廷让颜竣兼任右将军。刘义宣、臧质的儿子们藏匿在建康、秣陵、湖熟、江宁四县境内,孝武帝大怒,免去丹阳尹褚湛之的官职,逮捕四个县的官长,任命颜竣为丹阳尹,加授散骑常侍。在此之前,颜竣没有儿子,而司马、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们被元凶刘劭杀害,到这时候各自生下了男孩,皇上亲自为他们取名,给刘义恭的儿子取名为伯禽,用来比拟鲁公伯禽(周公的儿子)。给颜竣的儿子取名为辟疆,用来比拟汉朝侍中辟强(张良的儿子)。
〔15〕先是,元嘉中铸四铢钱,轮郭形制与五铢同,用费损无利,故百姓不盗铸。及孝武即位,又铸孝建四铢,所铸钱形式薄小,轮郭不成,于是人间盗铸者杂以铅锡,并不牢固。又剪凿古钱以取其铜,钱转薄小,稍违官式。虽重制严刑,人吏官长坐死免者相系,而盗铸弥甚,百物踊贵,人患苦之。乃立品格,薄小无轮郭者悉加禁断。始兴公沈庆之议:“宜听人铸钱置署,乐铸之家皆居署内。去春所禁新品,一时施用,今铸悉依此格。万税三千,严检盗铸,并禁剪凿。数年之间,公私丰赡,铜尽事息,奸伪自止。禁铸则铜转成器,开铸则器化为财。”上下其事于公卿,竣议曰:“今云开署放铸,诚所欲同,但虑采山事绝,器用日耗。铜既转少,器亦弥贵。投器直一千,则铸之减半,为之无利,虽令不行。”时议者又以铜难得,欲铸二铢钱。竣又议曰:“今铸二铢,恣行新细,于官无解于乏,而人奸巧大兴,天下之货将糜碎至尽。空曰严禁,而利深难绝,不过一二年间,其弊不可复救。此其甚不可一也。使奸人意骋,而贻厥愆谋,此又甚不可二也。富商得志,贫人困窘,此又甚不可三也。若使交益深重,尚不可行,况又未见利,而众弊如此,失算当时,取笑百代乎。”前废帝即位,铸二铢,形式转细,官钱每出,人间即模效之,而大小厚薄皆不及也。无轮郭,不磨鑢,如今之剪凿者,谓之耒子钱。景和元年465,沈庆之启通私铸,由是钱货乱败,一千钱长不盈三寸,大小称此,谓之鹅眼钱;劣于此者谓之綖环钱。贯之以缕,入水不沉,随手破碎,市井不复料,数十万钱不盈一掬。斗米一万。商货不行。明帝初,唯禁鹅眼、綖环,其余皆通用。复禁人铸,官署亦废,寻复普断,唯用古钱。
起初,在元嘉年间(宋文帝时期)铸造四铢钱,钱的大小和形状与五铢钱一样,因为铸钱成本高没有利润,所以百姓不私自铸钱。到孝武帝即位时,又铸造孝建四铢钱,铸出来的钱又薄又小,连轮廓都铸不成,于是民间私自铸钱的人掺入铅锡,钱不牢固。还有人剪凿古钱来获取铜料,钱变得更薄更小,逐渐偏离了官方的标准。虽然重新制定了严酷的刑法,负责的官吏和长官因此被处死或免职的一个接一个,但私铸更加厉害,各种物价飞涨,百姓深受其苦。于是朝廷制定了规格标准,对那些又薄又小没有轮廓的钱全部禁止。始兴公沈庆之提议说:“应该允许百姓设置钱署来铸钱,愿意铸钱的人家都住在署内。去年春天禁止的新钱品,现在一起允许使用,今后铸钱全部依照这个规格。每万钱征税三千,严格检查私铸,并禁止剪凿古钱。几年之内,公家私人都能富足,铜料采完后事情就平息了,奸伪自然停止。禁止铸钱,铜就会转而做成器物;允许铸钱,器物就变为货币。”朝廷将这个建议下发给公卿讨论,颜竣建议说:“现在说开放钱署允许铸钱,我确实赞同,但担心开采铜矿的事情会断绝,器物用具会日益损耗。铜既然变少,器物也会更贵。投入价值一千的器物来铸钱,只能得到价值五百的钱,做这事没有利润,即使下命令也行不通。”当时讨论的人又因为铜难得,想铸造二铢钱。颜竣又建议说:“现在铸造二铢钱,放任这种又新又细的钱流行,对官府来说不能解决匮乏,而百姓的奸巧之风会大盛,天下的货物将被搅得粉碎。空说严禁,但利益深厚难以断绝,不过一两年时间,这种弊端就无法挽救了。这是非常不可行的一点。使得奸人得逞,而留下错误的谋划,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二点。富商得志,穷人更加困窘,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三点。如果利益丰厚,尚且不可行,何况又没见到利益,而这么多弊端,失策于当时,被百代取笑啊。”前废帝即位后,铸造二铢钱,形式更加细小,官钱每次发出,民间立即模仿,但大小厚薄都比不上。没有轮廓,也不打磨,就像现在剪凿出来的钱,称之为耒子钱。景和元年,沈庆之请求允许私人铸钱,从此钱币混乱败坏,一千个钱长度不满三寸,大小与此相当,称之为鹅眼钱;比这更差的叫綖环钱。用线串起来,放入水不会沉,随手就破碎,市场上不再清点数量,几十万个钱不满一捧。一斗米卖到一万钱。商品贸易无法进行。明帝初年,只禁止鹅眼钱和綖环钱,其余的都通用。后来又禁止私人铸钱,官署也废除了,不久又全面禁止私铸,只使用古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