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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三十四·列传第二十四

南史 · 目录

〔44〕时朝议迁都,但元帝再临荆陕,前后二十余年,情所安恋,不欲归建业。兼故府臣僚皆楚人,并欲即都江陵,云:“建康盖是旧都,凋荒已极。且王气已尽,兼与北止隔一江,若有不虞,悔无所及。且臣等又闻荆南有天子气,今其应矣。”元帝无去意。时尚书左仆射王褒及弘正咸侍,帝顾曰:“卿意何如?”褒等以帝猜忌,弗敢众中公言,唯唯而已。褒后因清闲,密谏还丹阳甚切,帝虽纳之,色不悦。及明日,众中谓褒曰:“卿昨劝还建邺,不为无理,吾昨夜思之,犹怀疑惑。”褒知不引纳,乃止。他日,弘正乃正色谏,至于再三,曰:“若如士大夫,唯圣王所都,本无定处。至如黔首,未见入建邺城,便谓未是天子,犹列国诸王。今日赴百姓之心,不可不归建邺。”当时颇相酬许。弘正退后,黄罗汉、宗懔乃言“弘正、王褒并东人,仰劝东下,非为国计”。弘正窃知其言,他日乃复上前面折二人,曰:“若东人劝下东,谓之私计,西人劝住西,亦是私计不?”众人默然,而人情并劝迁都。上又曾以后堂大集文武,其预会者四五百人,帝欲遍试人情,曰:“劝吾去者左袒。”于是左袒者过半。武昌太守朱买臣,上旧左右,而阉人也,颇有干用,故上擢之。及是劝上迁,曰:“买臣家在荆州,岂不愿官长住,但恐是买臣富贵,非官富贵邪!”上深感其言,卒不能用。

当时朝廷商议迁都的事,梁元帝因为之前在荆州待了二十多年,感情上很留恋,不想回建业。加上他原来手下的大臣都是楚地人,也都想立刻定都江陵,说:“建康虽然是旧都,但已经凋敝荒废到极点了。而且帝王的气运已经耗尽,加上和北边只隔一条长江,万一出点意外,后悔都来不及。我们还听说荆南有天子气,现在正好应验了。”元帝没有离开的意思。当时尚书左仆射王褒和周弘正在旁边伺候,皇帝问他们:“你们觉得怎么样?”王褒他们因为皇帝生性猜忌,不敢在众人面前公开说,只是含含糊糊地答应。后来王褒趁空闲的时候私下劝皇帝回丹阳,说得非常恳切,皇帝虽然听了,但脸色很不高兴。第二天,皇帝在众人面前对王褒说:“你昨天劝我回建邺,也不是没道理,我昨晚想了想,还是有点犹豫。”王褒知道皇帝不会采纳,就算了。过了一阵子,周弘正板起脸来劝谏,一连劝了好几次,说:“按士大夫的说法,只有圣王决定都城,本来就不固定。至于老百姓,没看到皇帝进建邺城,就会觉得还不像个天子,跟列国的诸侯差不多。现在要顺从百姓的心意,不能不回建邺。”当时皇帝答应得挺好。弘正退下后,黄罗汉、宗懔就说:“弘正、王褒都是东部人,劝您东下,不是为国家考虑。”弘正听到他们的话,后来当面驳斥他们:“如果东部人劝东下就是私心,那西部人劝留下就不算私心吗?”大家都不吭声了,但人心都劝迁都。皇帝又曾经在后堂大集文武官员,有四五百人参加,他想摸清大家的态度,就说:“赞成我走的露出左臂。”结果露出左臂的超过一半。武昌太守朱买臣是皇帝以前的身边人,是个太监,挺有才干,所以皇帝提拔了他。这时他也劝皇帝迁都,说:“买臣家在荆州,难道不希望您留下吗?但恐怕这只是我朱买臣的富贵,不是您的富贵啊!”皇帝听了很感动,但最后也没用他的建议。

〔45〕及魏平江陵,弘正遁归建邺。太平元年,授侍中,领国子祭酒,迁太常卿、都官尚书。陈武帝授太子詹事。天嘉元年,迁侍中、国子祭酒,往长安迎宣帝。三年,自周还。废帝嗣位,领都官尚书,总知五礼事。宣帝即位,迁特进,领国子祭酒,加扶。太建五年,授尚书右仆射。寻敕侍东宫讲《论语》《孝经》。太子以弘正德望素重,有师资之敬焉。弘正特善玄言,兼明释典,虽硕德名僧,莫不请质疑滞。六年,卒官,年七十九,赠侍中、中书监,谥曰简子。所著《周易讲疏》十六卷,《论语疏》十一卷,《庄子疏》八卷,《老子疏》五卷,《孝经疏》二卷,集二十卷,行于代。子豫玄,年十四,与俱载入东,乘小船度岸,见藤花,弘正挽之,船覆俱溺,弘正仅免,豫玄遂得心惊疾。次子坟,尚书吏部郎。

等到西魏平定江陵之后,周弘正逃回建邺。太平元年,他被授予侍中,兼任国子祭酒,后升任太常卿、都官尚书。陈武帝时期,改任太子詹事。天嘉元年,升任侍中、国子祭酒,奉命前往长安迎接宣帝。天嘉三年,从北周返回。废帝即位后,他兼任都官尚书,总管五礼事务。宣帝即位后,升任特进,兼任国子祭酒,并加赐扶杖。太建五年,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不久,皇帝命他到东宫为太子讲解《论语》和《孝经》。太子因周弘正一向德高望重,对他怀有老师一样的尊敬。周弘正特别擅长玄学,同时通晓佛教经典,即使是德高望重的著名僧人也都会来向他请教疑难问题。太建六年,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追赠侍中、中书监,谥号简子。他著的《周易讲疏》十六卷、《论语疏》十一卷、《庄子疏》八卷、《老子疏》五卷、《孝经疏》二卷以及文集二十卷,流传于当时。他的儿子周豫玄,十四岁时,和他一起乘车前往东部,乘坐小船渡岸时,看见藤花,周弘正伸手去拉,结果船翻,两人都落水,周弘正仅以身免,周豫玄因此得了心惊病。次子周坟,担任尚书吏部郎。

〔46〕弘让性简素,博学多通。始仕不得志,隐于句容之茅山,频征不出。晚仕侯景,为中书侍郎,人问其故,对曰:“昔王道正直,得以礼进退,今乾坤易位,不至,将害于人,吾畏死耳。”始彭城刘孝先亦辞辟命,随兄孝胜在蜀。武陵建号,仕为世子府谘议参军。二隐并获讥于代。弘让承圣初,为国子祭酒。二年570,为仁威将军,城句容以居之,命曰仁威垒。陈天嘉初,以白衣领太常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

弘让性格简朴,博学多才。起初做官不得志,隐居在句容的茅山,多次征召他都不出来。晚年出仕于侯景,担任中书侍郎,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从前朝廷政治清明,可以按照礼节进退;现在天下大乱,如果不去,将会祸害别人,我只是怕死罢了。’当初彭城的刘孝先也拒绝了征召,跟随他哥哥刘孝胜在蜀地。武陵王称帝后,他出仕担任世子府谘议参军。这两位隐士都被当代人讥讽。弘让在承圣初年,担任国子祭酒。承圣二年,担任仁威将军,在句容筑城居住,命名为仁威垒。陈朝天嘉初年,以平民身份兼任太常卿和光禄大夫,加赐金章紫绶。

〔47〕弘让弟弘直,字思方,幼而聪敏。仕梁为西中郎湘东王外兵记室参军,与东海鲍泉、南阳宗懔、平原刘绶、沛国刘瑴同掌书记。王出镇江、荆二州,累除谘议参军。及承制,封湘滨县侯。累迁昌州刺史。王琳之举兵,弘直在湘州,琳败,乃入陈,位太常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弘直方雅敦厚,气调高于次昆。或问三周孰贤,人曰“若蜂腰矣”。太建七年575卒。遗疏:“气绝之后,便买市中见材小形者。敛以时服,古人通制,但下见先人,必须备礼,可著单衣裙衫故履。既应侍养,宜备纷帨,或逢善友,又须香烟,棺内唯安白布手巾粗香炉而已,此外无所用。”卒于家,年七十六。有集二十卷。子确,字士潜,美容仪,宽大有行检。博涉经史,笃好玄言。位都官尚书,祯明初卒。

弘让的弟弟叫弘直,字思方,从小聪明机敏。在梁朝做官,担任西中郎湘东王的外兵记室参军,和东海郡的鲍泉、南阳郡的宗懔、平原郡的刘绶、沛国郡的刘瑴一起掌管文书工作。湘东王离开京城去镇守江州、荆州二州时,他多次升任咨议参军。等到湘东王代理皇帝职掌大权后,被封为湘滨县侯。后来又不断升迁做到昌州刺史。王琳起兵时,弘直正在湘州,王琳失败后,他归附了陈朝,官至太常卿、光禄大夫,被加赐金印紫绶。弘直为人方正雅重、敦厚朴实,气度比其他兄弟都高。有人问‘三周’谁最有德行,别人回答说‘就像蜂腰那样(中间的最突出)’。太建七年去世。他留下遗嘱说:‘断气以后,就到市场上买现成的小号棺材。装殓时穿平时的衣服,这是古人通行的制度。但到地下见祖先,必须准备礼仪,可以穿单衣、裙衫和旧鞋。既然要去侍养父母,应该准备拭巾和手帕;或许遇到好友,又需要香火,棺材里只放白布手巾和粗香炉就行了,此外什么也不用。’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有文集二十卷。他的儿子周确,字士潜,容貌仪表俊美,宽厚大方有操守。广泛涉猎经史,特别喜欢玄学清谈。官至都官尚书,陈后主祯明初年去世。

〔48〕论曰:文人不护细行,古今之所同焉。由夫声裁所知,故取忤于人者也。观夫颜、谢之于宋朝,非不名高一代,灵运既以取毙,延之亦踬当年,向之所谓贵身,翻成害己者矣。士逊援笔数罪,陵仇犯难,饵彼慈亲,再之兽吻,以此为忠,无闻前诰。夫自忍其亲,必将忍人之亲,士逊自忘其孝,期以申人之孝,自非严父之辞允而义惬,则难乎免矣。师伯行己纵欲,好进忘退,既以此始,亦以此终,宜乎!怀文蹈履之地,足以追踪古烈,孔母致惧中丞,其诫深矣。周朗始终之节,亦倜傥为尤。颙、舍父子,文雅不坠,弘正兄弟义业,几乎德门者焉。

评论说:文人往往不注重生活小节,这是古今都一样的。因为他们的名声和评判标准被人所知,所以容易得罪人。看看颜延之、谢灵运在刘宋时期,不是名声不高一时,但谢灵运最终因此被杀,颜延之在当年也遭遇挫折,以前所说的爱惜自身,反而成了危害自己。王士逊提笔列举罪状,冒犯仇敌,以身涉险,把自己的慈母当作诱饵,再次送入虎口,把这当作忠诚,从未听说过前代有这样的告诫。能够忍心对待自己亲人的人,一定会忍心对待别人的亲人。王士逊自己忘记了孝道,却期望以此伸张别人的孝道,如果不是严父的话恰当合理,那么很难免于祸患。王师伯行为放纵私欲,只知进取不知退让,既然以此开始,也以此结束,是应当的啊!王怀文所实践的行为,足以追随古代的烈士,孔母让中丞感到畏惧,这个告诫很深刻。周朗始终的节操,也是卓越超凡的。周颙、周舍父子,文雅没有衰落;周弘正兄弟的道义事业,几乎可以算是有德行的门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