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颜延之,字延年,琅邪临沂人也。曾祖含,晋左光禄大夫。祖约,零陵太守。父颙,护军司马。延之少孤贫,居负郭,好读书,无所不览,文章冠绝当时。好饮酒,不护细行。年三十犹未昏。妹适东莞刘穆之子宪之。穆之闻其美才,将仕之,先欲相见,延之不往也。
颜延之,字延年,是琅邪临沂人。他的曾祖父颜含,是晋朝的左光禄大夫。祖父颜约,做过零陵太守。父亲颜颙,担任护军司马。颜延之从小失去父亲,家境贫寒,住在城郊,喜欢读书,什么书都看,文章在当时无人能比。他爱喝酒,不拘小节。到了三十岁还没有结婚。他的妹妹嫁给了东莞人刘穆之的儿子刘宪之。刘穆之听说颜延之才华出众,想让他出来做官,打算先见见他,但颜延之没有去。
〔2〕后为宋武帝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及武帝北伐,有宋公之授,府遣延之庆殊命。行至洛阳,周视故宫室,尽为禾黍,凄然咏《黍离篇》。道中作诗二首,为谢晦、傅亮所赏。武帝受命,补太子舍人。雁门周续之隐庐山,儒学著称。永初中,征诣都下,开馆以居之。武帝亲幸,朝彦毕至。延之宫官列卑,引升上席。上使问续之三义,续之雅仗辞辩,延之每以简要连挫续之。上又使还自敷释,言约理畅,莫不称善。再迁太子中舍人。时尚书令傅亮自以文义一时莫及,延之负其才,不为之下,亮甚疾焉。庐陵王义真待之甚厚,徐羡之等疑延之为同异,意甚不悦。
后来他担任宋武帝刘裕做豫章公时长子的中军行参军。等到刘裕北伐,他被授予宋公的爵位,府里派颜延之前去庆贺这个特别的任命。到了洛阳,他环视旧时的宫殿,全都变成了农田长满庄稼,凄凉地吟诵起《黍离篇》。路上写了两首诗,被谢晦、傅亮所赏识。刘裕称帝后,补任他为太子舍人。雁门人周续之在庐山隐居,以儒学闻名。永初年间,被征召到京城,开设学馆让他居住。武帝亲自驾临,朝中名流全来了。颜延之身为东宫官员地位较低,却被引导坐到上席。武帝让他向周续之询问三义,周续之一向能言善辩,但颜延之每次都用简明扼要的话接连挫败他。武帝又让颜延之自己阐述解释,他言语简约道理通畅,没有人不称赞。随后升任太子中舍人。当时尚书令傅亮自以为文章义理一时无人能及,颜延之仗着自己的才华不肯屈居他之下,傅亮很忌恨他。庐陵王刘义真对他非常优待,徐羡之等人怀疑颜延之与义真结党,心里很不高兴。
〔3〕少帝即位,累迁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谓延之曰:“昔荀勖忌阮咸,斥为始平郡,今卿又为始安,可谓‘二始’。”黄门郎殷景仁亦谓之曰:“所谓人恶俊异,世疵文雅。”延之之郡,道经汨潭,为湘州刺史张邵《祭屈原文》以致其意。
少帝即位后,颜延之不断升官,最后当上了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对颜延之说:“过去荀勖嫉妒阮咸,把他贬为始平太守,如今你又做了始安太守,这可以叫做‘二始’了。”黄门郎殷景仁也对他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家讨厌杰出的人才,世道不容文雅之士。”颜延之到任时,路过汨罗江畔,为了向湘州刺史张邵表达心意,写了一篇《祭屈原文》。
〔4〕元嘉三年426,羡之等诛,征为中书侍郎,转太子中庶子,领步兵校尉,赏遇甚厚。延之既以才学见遇,当时多相推服,唯袁淑年倍小延之,不相推重。延之忿于众中折之曰:“昔陈元方与孔元骏齐年文学,元骏拜元方于床下,今君何得不见拜?”淑无以对。
元嘉三年,徐羡之等人被诛杀,颜延之被征召担任中书侍郎,又转任太子中庶子,兼任步兵校尉,赏赐和待遇非常优厚。颜延之凭借才学受到赏识,当时很多人推崇佩服他,只有袁淑年龄比颜延之小一半,却不推崇敬重他。颜延之很恼怒,在众人面前驳斥袁淑说:“从前陈元方和孔元骏年龄相同且都以文学闻名,孔元骏在床下拜见陈元方,现在你为什么不拜我?”袁淑无言以对。
〔5〕延之疏诞,不能取容当世,见刘湛、殷景仁专当要任,意有不平。常言“天下事岂一人之智所能独了”。辞意激扬,每犯权要。又少经为湛父柳后将军主簿,至是谓湛曰:“吾名器不升,当由作卿家吏耳。”湛恨焉,言于彭城王义康,出为永嘉太守。延之甚怨愤,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咏稽康云:“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咏阮籍云:“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咏阮咸云:“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咏刘伶云:“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此四句盖自序也。湛及义康以其辞旨不逊,大怒,欲黜为远郡。文帝与义康诏曰:“宜令思愆里闾,犹复不悛,当驱往东土;乃至难恕者,自可随事录之。”于是延之屏居不豫人间者七载。
颜延之为人疏放旷达,不能讨好当权的人,看到刘湛、殷景仁独揽重要职位,心里很不服气。他常说:“天下的事情,难道靠一个人的智慧就能解决吗?”言辞激烈,常常触犯权贵。他年轻时曾经担任刘湛父亲刘柳的后将军主簿,到这时候对刘湛说:“我的官职不升迁,大概是因为做过你家的小吏吧。”刘湛因此怀恨在心,对彭城王刘义康说了,于是颜延之被外放为永嘉太守。颜延之非常怨恨愤怒,就创作了《五君咏》,来记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因为显贵被排除在外。他咏嵇康说:“凤凰的翅膀有时也会被摧折,龙的本性谁能驯服?”咏阮籍说:“世事已经不可评说,走投无路时怎能不痛哭?”咏阮咸说:“多次被推荐却未得官职,一被贬谪却出任郡守。”咏刘伶说:“收敛锋芒整日痛饮,谁知道这不是荒诞的宴饮?”这四句大概是他的自我写照。刘湛和刘义康认为这些诗句的意旨不恭敬,非常恼怒,想把他贬到更远的郡。文帝给刘义康下诏说:“应该让他在乡里反省,如果还不悔改,就把他赶到东边去;至于实在难以饶恕的,就根据情况处理。”于是颜延之隐居在家,不参与世事长达七年。
〔6〕中书令王球以名公子遗务事外,与延之雅相爱好,每振其罄匮。晋恭思皇后葬,应须百官,皆取义熙元年405除身。以延之兼持,邑吏送札,延之醉,投札于地曰:“颜延之未能事生,焉能事死?”文帝尝召延之,传诏频不见,常日但酒店裸袒挽歌,了不应对,他日醉醒乃见。帝尝问以诸子才能,延之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奂得臣义,跃得臣酒。”何尚之嘲曰:“谁得卿狂?”答曰:“其狂不可及。”尚之为侍中在直,延之以醉诣焉。尚之望见便阳眠,延之发帘熟视曰:“朽木难雕。”尚之谓左右曰:“此人醉甚可畏。”闲居无事,为《庭诰》之文以训子弟。刘湛诛后,起延之为始兴王浚后军谘议参军、御史中丞。在任从容,无所举奏。迁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何尚之素与延之狎,书与王球曰:“延之有后命,教府无复光晖。”坐启买人田不肯还直,尚书左丞荀赤松奏之曰:“求田问舍,前贤所鄙。延之唯利是视,轻冒陈闻,依傍诏恩,抵捍余直,垂及周年,犹不毕了。昧利苟得,无所顾忌。延之昔坐事屏斥,复蒙抽进,而曾不悛革,怨诽无已。交游阘茸,沉迷曲糵,横兴讥谤,诋毁朝士。仰窃过荣,增愤薄之性;私恃顾眄,成强梁之心。外示寡求,内怀奔竞,干禄祈迁,不知极已。预宴班觞,肆詈上席。山海容含,每存遵养;爱兼雕虫,未忍遐弃。而骄放不节,日月弥甚。臣闻声问过情,孟轲所耻,况声非外来,问由己出。虽心智薄劣,而高自比拟,客气虚张,曾无愧畏。岂可复弼亮五教,增耀台阶?请以延之讼田不实,妄干天听,以强陵弱,免所居官。”诏可。后为秘书监,光禄勋,太常。
中书令王球凭借名门公子的身份,不理世俗事务,和颜延之十分投契,经常接济他的穷困。晋恭思皇后下葬时,需要百官送葬,都要凭义熙元年颁发的任命书。派颜延之兼主丧事,县吏送来文书,颜延之喝醉了,将文书扔在地上说:"我颜延之不能侍奉活人,怎么能侍奉死人?"宋文帝曾经召见颜延之,多次传召他都不露面,平时只在酒店里光着膀子唱挽歌,全然不理会对答,后来有一天醉醒后才去觐见。文帝曾问起他几个儿子的才能,颜延之说:"颜竣得我的笔法,颜测得我的文采,颜奂得我的道义,颜跃得我的酒量。"何尚之嘲笑他说:"谁得你的狂放?"回答说:"我的狂放无人能及。"何尚之任侍中值班的时候,颜延之喝醉了去拜访他。何尚之望见他便假装睡觉,颜延之掀开帘子仔细看了看说:"朽木不可雕。"何尚之对左右说:"这人醉起来很可怕。"闲居无事时,写了《庭诰》一文来训诫子弟。刘湛被诛后,起用颜延之为始兴王刘浚的后军谘议参军、御史中丞。在职从容,无所弹劾。升任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何尚之一向与颜延之亲密,写信给王球说:"颜延之受到了后来的处置,教府已无光彩。"因上奏买他人田地不肯付足价款,尚书左丞荀赤松弹劾他说:"求田问舍,前代贤人所鄙视。颜延之唯利是图,轻率地冒犯奏闻,依仗皇恩,抗拒支付余款,几近一年,还不结清。贪利苟得,毫无顾忌。颜延之前因事被排斥,又蒙提拔,而竟不悔改,怨谤不止。交结庸劣之人,沉迷于酒,横生讥谤,诋毁朝士。窃取过分荣宠,增长其刻薄本性;私自依仗眷顾,养成强横之心。外表显得寡欲,内心热衷奔竞,求禄乞升,不知收敛。预宴列席,肆意辱骂上座。陛下如山海宽容,常存养护;爱其文才,不忍远弃。但他骄纵不节,日益猖獗。臣闻名声超过实际,是孟轲所耻,何况声誉不是外来的,而是由自己造成的。虽心智浅劣,却高自比拟,虚张声势,毫无愧畏。岂能再辅弼五教,增耀台阶?请因颜延之讼田不实,妄干圣听,以强凌弱,免去现任官职。"下诏同意。后来任秘书监、光禄勋、太常。
〔7〕时沙门释慧琳以才学为文帝所赏,朝廷政事多与之谋,遂士庶归仰。上每引见,常升独榻。延之甚疾焉,因醉白上曰:“昔同子参乘,袁丝正色。此三台之坐,岂可使刑余居之?”上变色。延之性既褊激,兼有酒过,肆意直言,曾无回隐,故论者多不与之,谓之颜彪。居身俭约,不营财利,布衣蔬食,独酌郊野。当其为适,傍若无人。三十年,致事。
当时僧人慧琳凭借才学被宋文帝赏识,朝廷的政事大多和他谋划,于是士人百姓都归附仰望他。皇上每次召见他,常常让他坐在单独的坐榻上,以示殊荣。颜延之对此非常痛恨,借着醉意禀告皇上说:“从前同子(宦官赵谈)与汉文帝同车,袁盎就严肃地谏阻。这三公的座位,怎么能让受过宫刑的人坐呢?”皇上变了脸色。颜延之性格既偏狭激切,又有酒后失言的毛病,肆意直言,从不回避隐瞒,所以议论的人大多不赞同他,称他为“颜彪”。他生活俭朴,不谋求财利,穿布衣,吃蔬食,独自在郊野饮酒。当他感到舒适满足时,好像旁边没有人一样。元嘉三十年,他辞官退休。
〔8〕元凶弑立,以为光禄大夫。长子竣为孝武南中郎谘议参军。及义师入讨,竣定密谋,兼造书檄。劭召延之示以檄文,问曰:“此笔谁造?”延之曰:“竣之笔也。”又问:“何以知之?”曰:“竣笔体,臣不容不识。”劭又曰:“言辞何至乃尔?”延之曰:“竣尚不顾老臣,何能为陛下?”劭意乃释,由是得免。孝武登阼,以为金紫光禄大夫,领湘东王师。尝与何偃同从上南郊,偃于路中遥呼延之曰:“颜公!”延之以其轻脱,怪之,答曰:“身非三公之公,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见呼为公?”偃羞而退。
刘劭弑君篡位后,任命颜延之为光禄大夫。颜延之的长子颜竣担任孝武帝刘骏的南中郎谘议参军。等到义军前来讨伐时,颜竣参与了密谋,还撰写文书和檄文。刘劭召来颜延之,给他看檄文,问道:“这是谁写的?”颜延之说:“是颜竣写的。”又问:“你怎么知道的?”回答说:“颜竣的笔迹,我不得不认识。”刘劭又说:“言辞为什么这么激烈?”颜延之说:“颜竣尚且不顾念我这个老父亲,又怎么能为陛下您着想?”刘劭的怒意这才消除,颜延之因此得以免祸。孝武帝登基后,任命颜延之为金紫光禄大夫,兼任湘东王的老师。曾经与何偃一起跟随皇上到南郊祭天,何偃在路上远远地喊颜延之说:“颜公!”颜延之觉得他轻浮,责怪他说:“我既不是三公那样的公,也不是种田的老公,也不是你家的阿公,为什么叫我公?”何偃羞愧地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