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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三十三·列传第二十三

南史 · 目录

〔20〕及将诣市,晔最在前,于狱门顾谓综曰:“次第当以位邪?”综曰:“贼帅当为先。”在道语笑,初无惭耻。至市问综曰:“时欲至未?”综曰:“势不复久。”晔既食,又苦劝综,综曰:“此异疾笃,何事强饭。”晔家人悉至市,监刑职司问曰:“须相见不?”晔问综曰:“家人已来,幸得相见,将不暂别?”综曰:“别与不别,亦何所在?来必当号泣,正足乱人意。”晔曰:“号泣何关人,向见道边亲故相瞻望,吾意故欲相见。”于是呼前。晔妻先抚其子。回骂晔曰:“君不为百岁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杀子孙?”晔干笑,云罪至而已。晔所生母对泣曰:“主上念汝无极,汝曾不能感恩,又不念我老,今日奈何!”仍以手击晔颈及颊。晔妻云:“罪人,阿家莫忆莫念。”妹及妓妾来别,晔乃悲泣流涟。综曰:“舅殊不及夏侯色。”晔收泪而已。综母以子弟自陷逆乱,独不出视。晔语综曰:“姊今不来,胜人多也。”晔转醉,子蔼亦醉,取地土及果皮以掷晔,呼为别驾数十声。晔问曰:“汝瞋我邪?”蔼曰:“今日何缘复瞋,但父子同死,不能不悲耳。”晔常谓死为灭,欲著无鬼论,至是与徐湛之书“当相讼地下”。其缪乱如此。又语人:“寄语何仆射,天下决无佛鬼,若有灵,自当相报。”收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饰。母住止单陋,唯有二厨盛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

等到将要前往刑场时,范晔走在最前面,在监狱门口回头对谢综说:“按次序应该按官职高低吗?”谢综说:“贼头应该走在最前面。”在路上他们又说又笑,完全没有羞耻之色。到了刑场,范晔问谢综:“时间快要到了吗?”谢综说:“看样子不久了。”范晔吃完饭后,又苦苦劝说谢综也吃,谢综说:“这病重得像得了怪病一样,为什么要勉强吃饭?”范晔的家人都来到刑场,监刑官问:“要不要相见?”范晔问谢综:“家人已经来了,能够相见,是不是应该作个告别?”谢综说:“告别与不告别,又有什么不同?他们来了必然会哭哭啼啼,正好扰乱人心。”范晔说:“哭号又有什么关系呢?刚才看见路边的亲友在瞻望,我心意还是想相见。”于是叫家人上前来。范晔的妻子先抚摸了孩子,回头骂范晔说:“你不为百岁的老母亲着想,不感激天子的恩遇,死了本来也不足以抵罪,为什么还要冤枉地杀了子孙?”范晔干笑,说罪有应得罢了。范晔的生母对着他哭泣说:“主上对你恩情无限,你却不能感恩,又不念及我年老了,今天怎么办!”于是用手打范晔的脖子和脸颊。范晔的妻子说:“罪人,婆婆不要记挂不要思念。”妹妹和歌妓妾室来告别,范晔于是悲伤哭泣,泪流不止。谢综说:“舅舅和夏侯玄相比差远了。”范晔只是收了眼泪而已。谢综的母亲因为子弟自己陷入叛逆,唯独不出来看。范晔对谢综说:“姐姐今天不来,超过了很多人。”范晔转而醉了,他的儿子范蔼也醉了,捡起地上的泥土和果皮扔向范晔,喊了几十声“别驾”。范晔问:“你生我的气吗?”范蔼说:“今天为什么又生气呢?只是父子一同去死,不能不悲伤罢了。”范晔常说死就是消灭,要写作《无鬼论》,到这时给徐湛之写信说“当在地底下起诉”。他就是如此荒谬。又对人说:“带话给何仆射,天下决没有佛鬼,如果有灵,自然会相互报应。”收押范晔家时,乐器服饰玩物都很珍贵华丽,歌妓妾室也都盛装打扮。他母亲住的地方简陋,只有两个橱柜用来存放柴火。子弟冬天没有被褥,叔父穿的是单布衣。

〔21〕晔及党与并伏诛,晔时年四十八。谢综弟纬徙广州。蔼子鲁连,吴兴昭公主外孙,请全生命,亦得远徙。孝武即位,乃还。

范晔和他的同党都被处死,范晔当时四十八岁。谢综的弟弟谢纬被流放到广州。范蔼的儿子鲁连,是吴兴昭公主的外孙,他请求保全性命,也被流放到远方。孝武帝即位后,他才得以返回。

〔22〕晔性精微,有思致,触类多善,衣裳器服,莫不增损制度,世人皆法学之。撰《和香方》,其序之曰:“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沉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詹唐黏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罗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中土。又枣膏昏钝,甲煎浅俗,非唯无助于馨烈,乃当弥增于尤疾也。”所言悉以比类朝士:麝本多忌,比庾仲文;零藿虚燥,比何尚之;詹唐黏湿,比沈演之;枣膏昏钝,比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徐湛之;甘松苏合,比慧琳道人;沉实易和,以自比也。晔狱中与诸生侄书,以自序其略曰:

范晔性格精细深刻,很有思想情趣,触类旁通,擅长很多事情,衣服器物等没有不进行增减改进的,世人都效法学习他。他撰写了《和香方》,序言中说:“麝香本来有很多禁忌,用得太多肯定有害。沉香实在容易调和,即使一整斤也没有伤害。零藿香虚空干燥,詹唐香黏腻潮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奈多、和罗这类香料,都在外国被珍视,在中原地区不被看重。再有枣膏昏沉迟钝,甲煎浅薄俗气,不仅对浓郁香气没有帮助,反而会增多毛病。”这些话全部用来类比朝廷官员:麝香多禁忌,比作庾仲文;零藿虚燥,比作何尚之;詹唐黏湿,比作沈演之;枣膏昏钝,比作羊玄保;甲煎浅俗,比作徐湛之;甘松、苏合,比作慧琳道人;沉香实在易和,用来比喻自己。范晔在狱中给各位学生和侄儿的信中,自己叙述生平大略说:

〔23〕吾少懒学问,年三十许,始有尚耳。自尔以来,转为心化,至于所通处,皆自得之胸怀。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辞不流。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手笔差易,于文不拘韵故也。吾思乃无定方,但多公家之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为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

我小时候懒得做学问,到了三十岁左右,才开始有了好学的念头。从那以后,慢慢转化为内心的领悟,凡是理解通晓的地方,都是自己从心里体会出来的。我常说,情感和志向所寄托的东西,应该以思想内容为主,用文辞来表达思想。以思想为主,那么文章的主旨就自然会显现;用文辞来表达思想,那么文辞就不会轻浮乱跑。这样才能提炼出其中的华美,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我看古今的文人大多不能完全明白这个道理,年轻人里谢庄最有这方面的天分,他写东西比较轻松,是因为他不拘泥于音律韵脚的缘故。我的思绪没有固定的套路,但写的大多是官面上的话,缺少超脱世事的高远情趣,我对此很遗憾,也是因为我自己并不在意文章的名声吧。

〔24〕本未开史书,政恒觉其不可解耳。既造《后汉》,转得统绪,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唯志可推耳。博赡可不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前汉》可有者悉令备,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意复不果。赞自是吾文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诸细意甚多。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吾于音乐,听功不及自挥,但所精非雅声为可恨,然至于一绝处,亦复何异邪。其中体趣,言之不可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亦尝以授人,士庶中未有一毫似者,此永不传矣。吾书虽小小有意,笔势不快,余竟不成就,每愧此名。

我本来没有开始撰写史书,常常觉得历史难以理解。等到我编撰《后汉书》,才理清了头绪。仔细观看古今的著作和评论,几乎没有让我满意的。班固名声最高,但他写作时任性随意,没有一定的体例,只有其中的《志》还值得推重。我的史书在广博丰富方面可能比不上他,但在条理整理上未必有愧于他。我的各种传论都有精深的意旨,至于《循吏》以下以及《六夷》的各篇序论,笔势纵横奔放,真是天下的奇作。其中写得好的,往往不亚于贾谊的《过秦论》。我曾经将我的文章与班固的相比,不仅仅是毫不逊色而已。我想为各篇《志》都作序,《汉书》中已有的内容我都想使之完备,虽然事情不必过多,但要让读者能充分看到文章的全貌。我又想根据事实在卷内发表议论,以纠正一代的得失,这个意愿最终没有实现。赞语是我文章中最杰出的构思,几乎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变化无穷,融合了不同的文体,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称赞它们。这部史书流行后,一定会有知音赏识。纪传的体例只是举其大略,其中细微的意旨很多。自古以来,规模宏大而思虑精密的著作,没有能超过这部书的。我担心世人不能完全理解它,人们大多贵古贱今,所以我尽情说出这些狂妄之言。对于音乐,我欣赏的能力不如自己演奏,只是我所精通的不是雅正的音乐,这是件遗憾的事。但至于那种绝妙之处,又有什么不同呢?其中的体味和趣味,说不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也曾传授给别人,士人平民中没有一个有丝毫相似的,这种技艺恐怕永远不会流传了。我的书虽然有些微的用意,但笔势不够快,最终没有成就,常常对这个名声感到惭愧。

〔25〕晔自序并实,故存之。蔼幼而整洁,衣服竟岁未尝有尘点,死时年二十。晔少时,兄晏常云:“此儿进利,终破门户。”果如其言。

晔自己写了序言并且叙述的都是事实,所以被保留了下来。蔼小时候非常爱干净,整年衣服上都没有一点灰尘污渍,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晔年轻的时候,他哥哥晏经常说:“这孩子贪图名利,最终会毁掉我们家的门风。”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26〕初,何尚之处铨衡,自谓天下无滞才,及熙先就拘,帝诘尚之曰:“使孔熙先年三十犹作散骑侍郎,那不作贼?”熙先死后,又谓尚之曰:“孔熙先有美才,地胄犹可论,而翳迹仕流,岂非时匠失乎?”尚之曰:“臣昔谬得待罪选曹,诚无以濯污扬清;然君子之有智能,犹鹓凤之有文采,俟时而振羽翼,何患不出云霞之上?若熙先必蕴文采,自弃于污泥,终无论矣。”上曰:“昔有良才而不遇知己者,何尝不遗恨于后哉!”

起初,何尚之担任吏部尚书,自己认为天下没有被埋没的人才。等到孔熙先被逮捕,皇帝质问何尚之说:“如果孔熙先三十岁还只是个散骑侍郎,他能不去做贼吗?”孔熙先死后,皇帝又对何尚之说:“孔熙先很有才华,门第也还可以,却隐藏在官场中,难道不是主管选拔的官员失职吗?”何尚之说:“我过去有幸在吏部任职,实在不能做到清除污浊、提拔清廉。但是君子拥有智慧和才能,就像鹓鶵凤凰拥有美丽的羽毛,等待时机展翅高飞,何愁不能飞到云霞之上?如果孔熙先确实有才华却自甘堕落,那最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皇帝说:“自古以来,有才能的人如果遇不到知己,哪一代不会留下遗憾呢!”

〔27〕荀伯子,颍川颍阴人,晋骠骑将军羡之孙也。父猗,秘书郎。伯子少好学,博览经传,而通率好为杂语,遨游闾里,故以此失清途。解褐驸马都尉、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著作郎徐广重其才学,举伯子及王韶之并为佐郎,同撰晋史及著桓玄等传。

荀伯子,是颍川颍阴人,晋朝骠骑将军荀羡的孙子。他的父亲荀猗,曾任秘书郎。伯子年少时爱好学习,广泛阅读经书和传注,为人开朗直率,喜欢谈论杂事,常在家乡交游往来,因此失去了清要的官职。他初出仕担任驸马都尉、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等职。著作郎徐广看重他的才学,举荐伯子和王韶之一同担任佐郎,合作撰写晋朝历史以及桓玄等人的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