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范泰,字伯伦,顺阳人也。祖汪,晋安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父宁,豫章太守。并有名前代。
范泰,字伯伦,是顺阳人。祖父范汪,是晋朝的安北将军,兼任徐、兖二州的刺史。父亲范宁,是豫章郡的太守。他们都在前代很有名。
〔2〕泰初为太学博士,外弟荆州刺史王忱请为天门太守。忱嗜酒,醉辄累旬,及醒则俨然端肃。泰陈酒既伤生,所宜深诫,其言甚切。忱嗟叹久之,曰:“见规者众,未有若此者也。”或问忱,范泰何如谢邈,忱曰:“茂度漫。”又问何如殷觊,忱曰:“伯道易。”忱常有意立功,谓泰曰:“今城池既立,军甲亦充,将欲扫除中原,以申宿昔之志。伯道意锐,当令拥戈前驱;以君持重,欲相委留事,何如?”泰曰:“百年逋寇,前贤挫屈者多矣,功名虽贵,鄙生所不敢谋。”会忱病卒,召泰为骠骑谘议参军,迁中书郎。时会稽世子元显专权,内外百官请假,不复表闻,唯签元显而已。泰言以为非宜,元显不纳。以父忧去职,袭爵遂乡侯。
范泰起初担任太学博士,他的表弟荆州刺史王忱请他去做天门太守。王忱特别爱喝酒,一醉就是连续几十天,等酒醒了就一副庄重严肃的样子。范泰就劝他说喝酒伤身体,应该好好戒掉,话说得非常恳切。王忱感叹了很久,说:“劝我的人很多,但没像你这样说到点子上的。”有人问王忱,范泰和谢邈相比怎么样,王忱说:“谢茂度这人比较散漫。”又问和殷觊相比怎么样,王忱说:“殷伯道这人比较简单直率。”王忱一直有建功立业的心思,他对范泰说:“现在城池已经修好,武器装备也充足了,我打算扫平中原,实现从前的志向。殷伯道斗志昂扬,应该让他带兵打前锋;你稳重可靠,想让你负责留守的事务,怎么样?”范泰回答说:“那些盘踞百年的贼寇,前代的贤人很多都吃了败仗,功名虽然贵重,我是不敢去谋求的。”正好王忱病死了,朝廷就征召范泰担任骠骑谘议参军,又升任中书郎。当时会稽王的世子司马元显独揽大权,朝廷内外的百官有事请假,不再上奏皇帝,只报告元显就行了。范泰认为这样做不合适,元显没有接受他的意见。后来范泰因为父亲去世辞官守丧,承袭了遂乡侯的爵位。
〔3〕桓玄辅晋,使御史中丞祖台之,奏泰及前司徒左长史王淮之、辅国将军司马珣之,并居丧无礼,泰坐废,徙丹徒。宋武帝义旗建,累迁黄门侍郎、御史中丞。坐议殷祠事谬,白衣领职。出为东阳太守。历侍中,度支尚书。时仆射陈郡谢混后进知名,武帝尝从容问混:“泰名辈谁比?”对曰:“王元一流人也。”徙为太常。初,司徒道规无子,养文帝。及道规薨,以兄道怜第二子义庆为嗣。武帝以道规素爱文帝,又令居重。及道规追封南郡公,应以先华容县公赐文帝。泰议以为“礼无二主”,由是文帝还本属。后加散骑常侍,为尚书兼司空,与右仆射袁湛授宋公九锡,随军到洛阳。武帝还彭城,与泰登城。泰有足疾,特命乘舆。泰好酒,不拘小节,通率任心。虽公坐,笑言不异私室,武帝甚赏爱之。然短于为政,故不得在政事官。武帝受命,议建国学,以泰领国子祭酒,泰上表陈奖进之道。时学竟不立。又言事者多以钱货减少,国用不足,欲更造五铢。泰又谏曰:
桓玄辅佐晋朝时,派御史中丞祖台之上奏弹劾王泰以及前司徒左长史王淮之、辅国将军司马珣之,说他们在服丧期间行为不合礼法。王泰因此获罪被废黜,流放到丹徒。宋武帝刘裕发起义旗,王泰多次升迁,担任黄门侍郎、御史中丞。因为议论殷祠祭祀的事出了差错,被罚以平民身份担任原职。出京任东阳太守。历任侍中、度支尚书。当时仆射陈郡谢混是后起之秀,很有名,武帝曾经随意地问谢混:“王泰的名望和谁相当?”谢混回答说:“是王元那一流人物。”后转任太常。当初,司徒刘道规没有儿子,收养了宋文帝。等到刘道规去世,把哥哥刘道怜的第二个儿子刘义庆过继给他做后嗣。武帝因为刘道规一向喜爱文帝,又让文帝处于重要地位。等到刘道规被追封为南郡公,应该把原先的华容县公的爵位赐给文帝。王泰议论认为“在礼法上不能有两个主人”,因此文帝返回了本宗。后来王泰加授散骑常侍,担任尚书兼司空,与右仆射袁湛一起授予宋公刘裕九锡,随军到洛阳。武帝返回彭城,与王泰一起登城。王泰有脚疾,特意命令他乘坐轿子。王泰喜好饮酒,不拘小节,通达率性,随心所欲。即使在公堂上,说笑也和在家里一样,武帝非常赏识喜爱他。但他不擅长处理政事,所以不能担任重要政务官。武帝受命称帝后,商议建立国学,让王泰兼任国子祭酒,王泰上表陈述奖励进用人才的方法。当时国学最终没有建立。又有议论政事的人大多认为钱币减少,国家财用不足,想要重新铸造五铢钱。王泰又进谏说:
〔4〕臣闻为国拯弊,莫若务本。“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未有人贫而国富,本不足而末有余者也。故囊漏贮中,识者不吝,反裘负薪,存毛实难。王者不言有无,诸侯不说多少,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故拔葵所以明政,织蒲谓之不仁。是以贵贱有章,职分无爽。今之所忧,在农人尚寡,仓廪未充,转运无已,资食者众,家无私积,难以御荒耳。夫货存贸易,不在少多,昔日之贵,今者之贱,彼此共之,其揆一也。但令官人均通,则无患不足。若使必资货广以收国用者,则龟贝之属,自古所行。寻铜之为器,在用也博矣,钟律所通者远,机衡所揆者大,夏鼎负《图》,实冠众瑞,晋铎呈象,亦启休征。器有要用,则贵贱同资;物有适宜,则家国共急。今毁必资之器,而为无施之钱,于货则功不补劳,在用则君人俱困,校之以实,损多益少。伏愿思可久之道,探欲速之情,弘山海之纳,择刍牧之说。
我听说,要治理国家、拯救弊端,没有比致力于根本更重要的了。百姓如果生活不富足,君王又怎能富足呢?从来没有百姓贫穷而国家富裕、根本不足而末节有余的情况。所以,粮袋漏了,粮食漏到仓库里,明白事理的人不会吝惜;反穿着皮衣背柴,想保住皮上的毛实在困难。君王不谈论有无,诸侯不计较多寡,拿俸禄的人家不和百姓争夺利益。因此,公仪休拔掉自家的葵菜,是为了表明不与民争利的清明政治;季文子让妻妾织蒲席,被视为不仁的行为。这样,贵贱各有等级,职守本分没有差失。现在所担忧的是,种地的人太少,粮仓还不充实,转运粮食没有停止,靠粮食吃饭的人很多,家家没有私人的积蓄,这样难以抵御灾荒啊。货物在于流通贸易,不在于多少,从前贵的,现在便宜的,彼此都一样,道理是相同的。只要让官府和民间相互流通,就不必担心不足。如果一定要依靠增加货物来增加国家收入,那么龟壳、贝壳这类东西,自古以来就通行。考察铜这种金属,作为器物的用途非常广泛:钟律用它来制定音律,范围深远;浑天仪用它来测量天体,作用广大;夏禹的鼎上铸有《河图》的图案,实为祥瑞之首;晋国的铎铃呈现景象,也开启吉祥的征兆。器物有重要的用途,那么不论贵贱都同样需要;物品有适宜的用途,那么国家与家庭都会急需。现在毁掉这些有用的器物,去铸造没有实际用途的钱币,对于货物来说,功效补不上成本;对于使用来说,君王和百姓都陷入困境。用实际情况来比较,真是损失多而益处少。我希望陛下思考可以长久的大道,探究求快求利的心态,弘扬像山海一样包容的气度,采纳樵夫牧童等人的意见。
〔5〕景平初,加位特进,明年致仕,解国子祭酒。少帝在位,多诸愆失,泰上封事极谏。少帝虽不能纳,亦不加谴。徐羡之、傅亮等与泰素不平,及庐陵王义真、少帝见害,泰谓所亲曰:“吾观古今多矣,未有受遗顾托,而嗣君见杀,贤王婴戮者也。”
景平初年,王泰被加封为特进,第二年就退休了,不再担任国子祭酒。少帝在位时犯了很多过失,王泰呈上密封的奏章极力劝谏。少帝虽然没有采纳,但也没有责备他。徐羡之、傅亮等人一向跟王泰不和,等到庐陵王刘义真和少帝被杀害后,王泰对他亲近的人说:‘我看遍古今许多事,从来没有接受先帝遗诏托孤,结果继位的君主却被杀害、贤明的王子也遭杀戳的。’
〔6〕元嘉二年425,泰表贺元正,并陈旱灾,多所奖劝。拜表遂轻舟游东阳,任心行止,不关朝廷。有司劾奏之,文帝不问。时文帝虽当阳亲览,而羡之等犹执重权,泰复上表论得失,言及执事。诸子禁之,表竟不奏。三年426,羡之伏诛,进位侍中、左光禄大夫、国子祭酒,领江夏王师,特进如故。上以泰先朝旧臣,恩礼甚重。以有脚疾,宴见之日,特听乘舆到坐。所陈时事,上每优容之。其年秋,旱蝗,又上表言:“有蝗之处,县官多课人捕之,无益于枯苗,有伤于杀害。又女人被宥,由来尚矣,谢晦妇女犹在尚方,匹妇一至,亦能有所感激。”书奏,上乃原谢晦妇女。时司徒王弘辅政,泰谓弘曰:“彭城王,帝之次弟,宜征还入朝,共参朝政。”弘纳其言。时旱灾未已,加以疾疫,泰又上表有所劝诫。
元嘉二年,王泰上表祝贺元旦,并陈述旱灾情况,对很多事情加以鼓励和劝勉。他递上表章后,就乘坐小船去东阳游玩,随心所欲地行动,不把朝廷的事放在心上。有关部门弹劾他,宋文帝没有追究。当时文帝虽然亲自处理政务,但徐羡之等人仍然掌握大权。王泰又上表议论朝政得失,提到了执政的大臣。他的儿子们阻止他,表章最终没有上奏。元嘉三年,徐羡之被诛杀,王泰升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兼任江夏王刘义恭的老师,特进的官职仍然保留。文帝因为王泰是先朝老臣,恩遇礼节都很隆重。因为王泰有脚病,在宴会召见时,特许他乘坐小轿到座位前。他陈奏的时事,文帝常常宽容采纳。那年秋天,发生旱灾和蝗灾,王泰又上表说:“有蝗虫的地方,地方官大多责令百姓捕捉,这对枯干的禾苗没有帮助,反而有伤害生灵的害处。另外,妇女被宽恕,由来已久,谢晦的家属现在还关在尚方,一个普通妇女(的遭遇)也能令人感动。”奏章呈上后,文帝就赦免了谢晦的家属。当时司徒王弘辅佐朝政,王泰对王弘说:“彭城王是皇上的二弟,应当征召他回朝,共同参与朝政。”王弘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旱灾还没有停止,加上瘟疫流行,王泰又上表进行劝诫。
〔7〕泰博览篇籍,好为文章,爱奖后生,孜孜无倦。撰《古今善言》二十四篇及文集传于世。暮年事佛甚精,于宅西立祇洹精舍。五年428卒。初议赠开府,殷景仁曰:“泰素望不重,不可拟议台司。”竟不果。及葬,王弘抚棺哭曰:“君生平重殷铁,今以此为报。”追赠车骑将军,谥曰宣侯。第四子晔最知名。
范泰广泛阅览书籍,喜好写作文章,喜爱奖掖后辈,勤勉不倦。撰写了《古今善言》二十四篇以及文集流传于世。晚年信奉佛教非常专精,在住宅西面建造了祇洹精舍。元嘉五年去世。起初商议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殷景仁说:“范泰平素的声望并不高,不可比拟三公宰辅之位。”最终没有实现。等到下葬时,王弘抚着棺木哭道:“您平生看重殷铁(殷景仁),如今却用这样的方式来回报您。”后来追赠车骑将军,谥号为宣侯。他的第四个儿子范晔最为知名。
〔8〕晔,字蔚宗,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出继从伯弘之,后袭封武兴县五等侯。少好学,善为文章,能隶书,晓音律。为秘书丞,父忧去职。服阕,为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司马,领新蔡太守。后为尚书吏部郎。
范晔,字蔚宗,他母亲在上厕所时生下了他,额头被砖头碰伤,所以就用“砖”作为小名。他过继给伯父范弘之,后来继承了武兴县五等侯的爵位。年轻时好学,擅长写文章,能写隶书,通晓音律。担任秘书丞时,因为父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满后,担任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的司马,兼任新蔡太守。后来做了尚书吏部郎。
〔9〕元嘉元年424,彭城太妃薨,将葬祖夕,僚故并集东府。晔与司徒左西属王深、及弟司徒祭酒广,夜中酣饮,开北牖听挽歌为乐。彭城王义康大怒,左迁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至于屈伸荣辱之际,未尝不致意焉。
元嘉元年,彭城太妃去世了,准备在葬礼前一天的晚上祭奠,同僚和老朋友们都聚集在东府。范晔和司徒左西属王深,以及他弟弟司徒祭酒范广,半夜里开怀痛饮,打开北窗听挽歌取乐。彭城王刘义康知道后非常生气,把范晔降职为宣城太守。范晔仕途不得志,于是删削各家《后汉书》的版本,写成自己的一家之作,对于人生中委屈显达、荣耀耻辱的关口,没有一次不特别留意的。
〔10〕迁长沙王义欣镇军长史。兄暠为宜都太守,嫡母随暠在官亡,报之以疾,晔不时奔赴。及行,又携伎妾自随,为御史中丞刘损所奏。文帝爱其才,不罪也。服阕,累迁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范晔被调任为长沙王刘义欣的镇军长史。他的哥哥范暠担任宜都太守,嫡母跟着范暠在官任上去世了,范晔接到报丧的消息后,借口生病没有及时赶去奔丧。等到出发上路时,他又带着歌伎和侍妾随行,这事被御史中丞刘损上奏弹劾。宋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治他的罪。服丧期满后,范晔连续升迁,担任左卫将军、太子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