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邓芝字伯苗,义阳新野人,汉司徒禹之后也。汉末入蜀,未见知待。时益州从事张裕善相,芝往从之,裕谓芝曰:“君年过七十,位至大将军,封侯。”芝闻巴西太守庞羲好士,往依焉。先主定益州,芝为郫邸阁督。先主出至郫,与语,大奇之,擢为郫令,迁广汉太守。所在清严有治绩,入为尚书。
邓芝,字伯苗,是义阳郡新野县人,汉朝司徒邓禹的后代。东汉末年他来到蜀地,一直没有受到赏识和优待。当时益州从事张裕擅长相面之术,邓芝就去拜访他。张裕对邓芝说:“您七十岁之后,官位能做到大将军,并且被封侯。”邓芝听说巴西太守庞羲热情好客、喜爱贤才,就去投靠了他。后来先主刘备平定益州,邓芝担任郫县的邸阁督。刘备到郫县时,和邓芝交谈,觉得他非常了不起,就破格提拔他当了郫县县令,又升任广汉太守。邓芝在任职的地方为官清正严明,很有政绩,后来调入朝廷担任尚书。
〔2〕先主薨于永安。先是,吴王孙权请和,先主累遣宋玮、费祎等与相报答。丞相诸葛亮深虑权闻先主殂陨,恐有异计,未知所如。芝见亮曰:“今主上幼弱,初在位,宜遣大使重申吴好。”亮答之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芝问其人为谁?亮曰:“即使君也。”乃遣芝脩好于权。权果狐疑,不时见芝,芝乃自表请见权曰:“臣今来亦欲为吴,非但为蜀也。”权乃见之,语芝曰:“孤诚愿与蜀和亲,然恐蜀主幼弱,国小势偪,为魏所乘,不自保全,以此犹豫耳。”芝对曰:“吴、蜀二国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诸葛亮亦一时之杰也。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质于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内侍,若不从命,则奉辞伐叛,蜀必顺流见可而进,如此,江南之地非复大王之有也。”权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自绝魏,与蜀连和,遣张温报聘于蜀。蜀复令芝重往,权谓芝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乐乎!”芝对曰:“夫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如并魏之后,大王未深识天命者也,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则战争方始耳。”权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当尔邪!”权与亮书曰:“丁厷掞张,阴化不尽;和合二国,唯有邓芝。”及亮北住汉中,以芝为中监军、扬武将军。亮卒,迁前军师前将军,领兖州刺史,封阳武亭侯,顷之为督江州。权数与芝相闻,馈遗优渥。延熙六年243,就迁为车骑将军,后假节。十一年248,涪陵国人杀都尉反叛,芝率军征讨,即枭其渠帅,百姓安堵,十四年251卒。
先主在永安去世。在这之前,吴王孙权请求和好,先主多次派遣宋玮、费祎等人去吴国交往答谢。丞相诸葛亮很担心孙权听到先主去世的消息后会有其他想法,不知道该怎么办。邓芝来见诸葛亮说:“现在皇上年幼软弱,刚刚即位,应该派遣大使重新和吴国修好。”诸葛亮回答说:“我考虑这事很久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今天总算找到了。”邓芝问是谁,诸葛亮说:“就是您啊。”于是派邓芝去吴国与孙权修好。孙权果然犹豫不决,没有马上接见邓芝。邓芝就自己上表请求见孙权,说:“我今天来也是为了吴国考虑,不只是为了蜀国。”孙权这才接见他,对邓芝说:“我确实愿意和蜀国和亲,但担心蜀主年幼软弱,国家小势力弱,会被魏国乘虚而入,不能保全自己,因此犹豫不决。”邓芝回答说:“吴、蜀两国拥有四个州的地盘,大王您是当世英杰,诸葛亮也是一代豪杰。蜀国有重重险固的地势,吴国有三江的屏障,把这两个长处结合起来,唇齿相依,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鼎足而立,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大王现在如果归顺魏国,魏国就会上要求您入朝,下要求太子去当人质,如果不听从,他们就会以天子的名义来讨伐,而蜀国也会顺流而下见机进攻,这样一来,江南的土地就不再是大王您的了。”孙权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您说得对。”于是与魏国断绝关系,和蜀国联合,并派张温到蜀国回访。蜀国又派邓芝再去吴国。孙权对邓芝说:“如果天下太平,我们两个君主分别治理,不是很快乐吗!”邓芝回答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王,如果吞并魏国之后,大王您还不能深刻认识天命的归属,那么君主们各自发扬他们的品德,臣子们各尽其忠,拿起战鼓,战争就要开始了。”孙权大笑说:“您的真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孙权给诸葛亮写信说:“丁厷言辞浮夸,阴化不能充分表达,能够和合二国的,只有邓芝。”等到诸葛亮北上驻守汉中,任命邓芝为中监军、扬武将军。诸葛亮去世后,邓芝升任前军师前将军,兼任兖州刺史,封阳武亭侯,不久担任江州都督。孙权多次与邓芝通信,赠送的礼物很丰厚。延熙六年,就地升任车骑将军,后来授予假节。延熙十一年,涪陵国人杀死都尉造反,邓芝率军征讨,立刻斩杀了他们的首领,百姓安居乐业。延熙十四年,邓芝去世。
〔3〕芝为将军二十余年,赏罚明断,善恤卒伍。身之衣食资仰于官,不苟素俭,然终不治私产,妻子不免饥寒,死之日家无余财。性刚简,不饰意气,不得士类之和。于时人少所敬贵,唯器异姜维云。子良,袭爵,景耀中为尚书左选郎,晋朝广汉太守。
邓芝担任将军二十多年,赏罚严明果断,善于体恤士兵。他的衣食都依靠官府供给,并不刻意追求节俭朴素,但始终不置办私人产业,妻子儿女难免遭受饥寒,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他性格刚强直率,不掩饰情绪,因此与同僚们相处不太融洽。在当时的人中,很少有被他敬重看重的,唯独对姜维另眼相看。他的儿子邓良,继承了爵位,在景耀年间担任尚书左选郎,晋朝时官至广汉太守。
〔4〕张翼字伯恭,犍为武阳人也。高祖父司空浩,曾祖父广陵太守纲,皆有名迹。先主定益州,领牧,翼为书佐。建安末,举孝廉,为江阳长,徙涪陵令,迁梓潼太守,累迁至广汉、蜀郡太守。建兴九年231,为庲降都督、绥南中郎将。翼性持法严,不得殊俗之欢心。耆率刘胄背叛作乱,翼举兵讨胄。胄未破,会被徵当还,群下咸以为宜便驰骑即罪,翼曰:“不然。吾以蛮夷蠢动,不称职故还耳,然代人未至,吾方临战场,当运粮积谷,为灭贼之资,岂可以黜退之故而废公家之务乎?”于是统摄不懈,代到乃发。马忠因其成基以破殄胄,丞相亮闻而善之。亮出武功,以翼为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亮卒,拜前领军,追论讨刘胄功,赐爵关内侯。延熙元年238,入为尚书,稍迁督建威,假节,进封都亭侯,征西大将军。
张翼,字伯恭,是犍为郡武阳县人。他的高祖父是司空张浩,曾祖父是广陵太守张纲,都很有名望和政绩。刘备平定益州后,兼任益州牧,张翼担任书佐。建安末年,被举荐为孝廉,担任江阳县长,后调任涪陵县令,升任梓潼太守,多次升迁后担任广汉、蜀郡太守。建兴九年,担任庲降都督、绥南中郎将。张翼执法严格,得不到当地少数民族的欢心。当地首领刘胄反叛作乱,张翼起兵讨伐刘胄。刘胄还未被攻破,恰逢张翼被征召回朝,部下都认为应该立即骑马去认罪,张翼说:“不对。我因为蛮夷骚动,没有尽到职责所以被召回,但是接替的人还没有到,我正面对战场,应该转运粮食积存谷物,作为消灭贼寇的物资,怎么能因为被罢免而荒废公家的事务呢?”于是张翼继续统管军队毫不松懈,直到接替的人到来才出发。马忠依靠张翼打下的基础攻破并消灭了刘胄,丞相诸葛亮听说后认为张翼做得对。诸葛亮出兵武功时,任命张翼为前军都督,兼任扶风太守。诸葛亮去世后,张翼被任命为前领军,追论他讨伐刘胄的功劳,赐爵关内侯。延熙元年,入朝担任尚书,逐渐升迁为督建威,假节,进封都亭侯,任征西大将军。
〔5〕十八年255,与卫将军姜维俱还成都。维议复出军,唯翼廷争,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维不听,将翼等行,进翼位镇南大将军。维至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经,经众死于洮水者以万计。翼曰:“可止矣,不宜复进,进或毁此大功。”维大怒。曰:“为蛇画足。”维竟围经于狄道,城不能克。自翼建异论,维心与翼不善,然常牵率同行,翼亦不得已而往。景耀二年259,迁左车骑将军,领冀州刺史。六年263,与维咸在剑阁,共诣降钟会于涪。明年正月,随会至成都,为乱兵所杀。
延熙十八年,张翼和卫将军姜维一起回到成都。姜维提议再次出兵,只有张翼在朝廷上直言争辩,认为蜀国弱小、百姓劳苦,不应该滥用武力。姜维不听,率领张翼等人出发,并晋升张翼为镇南大将军。姜维到达狄道,大败魏国的雍州刺史王经,王经的士兵在洮水中淹死的数以万计。张翼说:“可以停止了,不应该再进军,再进军可能会毁掉这次大功。”姜维非常愤怒,说:“这是画蛇添足。”姜维最终在狄道包围王经,但没能攻克城池。自从张翼提出不同意见,姜维心里对张翼不友善,但经常强拉着张翼一起行动,张翼也只得不得已而去。景耀二年,张翼升任左车骑将军,兼任冀州刺史。景耀六年,张翼和姜维都在剑阁,一起到涪县向钟会投降。第二年正月,跟随钟会到了成都,被乱兵杀死。
〔6〕宗预字德艳,南阳安众人也。建安中,随张飞入蜀。建兴初,丞相亮以为主簿,迁参军右中郎将。及亮卒,吴虑魏或承衰取蜀,增巴丘守兵万人,一欲以为救援,二欲以事分割也。蜀闻之,亦益永安之守,以防非常。预将命使吴,孙权问预曰:“东之与西,譬犹一家,而闻西更增白帝之守,何也?”预对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大笑,嘉其抗直,甚爱待之,见敬亚于邓芝、费祎。迁为侍中,徙尚书。延熙十年247,为屯骑校尉。时车骑将军邓芝自江州还,来朝,谓预曰:“礼,六十不服戎,而卿甫受兵,何也?”预答曰:“卿七十不还兵,我六十何为不受邪?”芝性骄傲,自大将军费祎等皆避下之,而预独不为屈。预复东聘吴,孙权捉预手,涕泣而别曰:“君每衔命结二国之好。今君年长,孤亦衰老,恐不复相见!”遗预大珠一斛,乃还。迁后将军,督永安,就拜征西大将军,赐爵关内侯。景耀元年258,以疾徵还成都。后为镇军大将军,领兖州刺史。时都护诸葛瞻初统朝事,廖化过预,欲与预共诣瞻许。预曰:“吾等年逾七十,所窃已过,但少一死耳,何求于年少辈而屑屑造门邪?”遂不往。
宗预,字德艳,是南阳郡安众县人。建安年间,跟随张飞进入蜀地。建兴初年,丞相诸葛亮让他担任主簿,升任参军右中郎将。等到诸葛亮去世,吴国担心魏国可能会趁蜀国衰弱时攻取蜀地,就增加巴丘的守军一万人,一来想用来救援蜀国,二来想趁机分割蜀国领土。蜀国听说后,也增加了永安城的防守,以防备意外情况。宗预奉命出使吴国,孙权问宗预说:“东吴与西蜀,好比一家人,可我听说西蜀又增加了白帝城的防守,这是为什么呢?”宗预回答说:“我认为东吴增加巴丘的驻军,西蜀增加白帝城的防守,都是顺应形势应该做的事,都不值得互相询问。”孙权大笑,称赞他刚直,十分喜爱敬重他,他受到的敬重仅次于邓芝和费祎。宗预升任侍中,又调任尚书。延熙十年,担任屯骑校尉。当时车骑将军邓芝从江州回朝,来拜见宗预,对他说:“按照礼制,六十岁就不该再带兵打仗了,可您才刚接受兵权,这是为什么呢?”宗预回答说:“您七十岁了还不交出兵权,我六十岁为什么不能接受兵权呢?”邓芝性格骄傲,自大将军费祎以下的人都回避礼让他,唯独宗预不肯屈从。宗预再次东行访问吴国,孙权握着宗预的手,流着泪告别说:“您每次都奉命来缔结两国的友好关系。如今您年纪大了,我也衰老了,恐怕再不能相见了!”送给他一斛大珍珠,然后回国。升任后将军,统领永安,又就地被任命为征西大将军,赐爵关内侯。景耀元年,因病被召回成都。后来担任镇军大将军,兼任兖州刺史。当时都护诸葛瞻刚刚总揽朝政,廖化拜访宗预,想和宗预一起去拜访诸葛瞻。宗预说:“我们年纪都超过七十了,所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只差一死而已,有什么要求于年轻一辈,而值得忙忙碌碌地去登门拜访呢?”于是没有去。
〔7〕廖化字元俭,本名淳,襄阳人也。为前将军关羽主簿,羽败,属吴。思归先主,乃诈死,时人谓为信然,因携持老母昼夜西行。会先主东征,遇于秭归。先主大悦,以化为宜都太守。先主薨,为丞相参军,后为督广武,稍迁至右车骑将军,假节,领并州刺史,封中乡侯,以果烈称。官位与张翼齐,而在宗预之右。
廖化,字元俭,本名淳,是襄阳人。他曾担任前将军关羽的主簿,关羽兵败后,他归属了吴国。但他心里想回到先主刘备那里,于是假装死亡,当时的人都信以为真,他就带着老母亲日夜不停地向西赶路。正好碰上先主刘备带兵向东征讨,在秭归遇到了他。刘备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宜都太守。刘备去世后,他担任丞相参军,后来出任督广武,逐步升迁到右车骑将军,持节,兼任并州刺史,被封为中乡侯,以果敢刚烈著称。他的官位和张翼差不多,但比宗预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