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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三十·列传第二十

南史 · 目录

〔1〕何尚之,字彦德,庐江灊人也。曾祖准,高尚不应征辟。祖惔,南康太守。父叔度,恭谨有行业。姨适沛郡刘璩,与叔度母情爱甚笃。叔度母早卒,奉姨若所生。姨亡,朔望必往致哀,并设祭奠,食并珍新,躬自临视。若朔望应有公事,则先遣送祭,皆手自料简,流涕对之。公事毕即往致哀,以此为常。至三年服竟。义熙五年409,吴兴武康县人王延祖为劫,父睦以告官。新制:“凡劫,身斩刑,家人弃市。”睦既自告,于法有疑。时叔度为尚书,议曰:“设法止奸,必本于情理,非谓一人为劫,阖门应刑。所以罪及同产,欲开其相告,以出造恶之身。睦父子之至,容可悉共逃亡,而割其天属,还相缚送,解腕求存,于情可愍。并合从原。”从之。后为金紫光禄大夫,吴郡太守。太保王弘每称其清身洁己。

何尚之,字彦德,是庐江灊县人。他的曾祖父何准,品行高尚,不肯接受朝廷的征召。祖父何惔,曾任南康太守。父亲何叔度,为人恭敬谨慎,有操行和才学。何叔度的姨妈嫁给了沛郡的刘璩,与何叔度的母亲感情非常深厚。何叔度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他便侍奉姨妈如同亲生母亲一样。姨妈去世后,每逢初一和十五,他必定前去致哀,并设置祭品祭奠,食物都选用珍贵新鲜的,亲自监督查看。如果初一十五有公事,他就先派人送去祭品,那些祭品都是他亲手挑选整理,流着眼泪面对。等公事办完,他立即前往致哀,一直这样坚持,直到三年服丧期满。义熙五年,吴兴郡武康县人王延祖犯了抢劫罪,他的父亲王睦向官府告发了他。当时的新法令规定:凡是抢劫的,本人处以斩刑,家人也要被弃市处死。王睦既然自己告发了儿子,在法律上存在疑问。当时何叔度担任尚书,议论说:“设立法律来制止奸恶,一定要基于人情道理,不是说一个人抢劫,全家都要受刑。之所以连累同族兄弟,是想要打开互相告发的渠道,以便揪出作恶的人。王睦父子关系至亲,本来可以一起逃亡,但他们割舍了天性亲情,反而互相捆绑送交官府,就像断腕求生一样,在情理上是值得怜悯的。应该一并予以原谅。”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何叔度担任金紫光禄大夫、吴郡太守。太保王弘常常称赞他清正廉洁,洁身自好。

〔2〕尚之少颇轻薄,好摴蒱,及长,折节蹈道,以操立见称。为陈郡谢混所知,与之游处。家贫,初为临津令。宋武帝领征西将军,补主簿。从征长安,以公事免,还都。因患劳病积年,饮妇人乳乃得差。以从征之劳,赐爵都乡侯。少帝即位,为庐陵王义真车骑谘议参军。义真与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不协,每有不平之言。尚之谏戒不纳。义真被废,入为中书侍郎。迁吏部郎。告休定省,倾朝送别于冶渚。及至郡,叔度谓曰:“闻汝来此,倾朝相送,可有几客?”答曰:“殆数百人。”叔度笑曰:“此是送吏部郎耳,非关何彦德也。昔殷浩亦尝作豫章定省,送别者甚众,及废徙东阳,船泊征虏亭积日,乃至亲旧无复相窥者。”后拜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尚之雅好文义,从容赏会,甚为文帝所知。元嘉十三年436,彭城王义康欲以司徒长史刘斌为丹阳尹,上不许,乃以尚之为之。立宅南郭外,立学聚生徒。东海徐秀,庐江何昙黄,颍川荀子华,太原孙宗昌、王延秀,鲁郡孔惠宣并慕道来游,谓之南学。王球常云:“尚之西河之风不坠。”尚之亦云:“球正始之风尚在。”

何尚之年轻时挺轻浮的,喜欢赌博,等到年纪大了,改变以往的习气走上正道,凭借品行被人称道。他被陈郡的谢混赏识,两人经常交往相处。家里穷,起初做了临津县令。宋武帝兼任征西将军时,让他补任主簿。跟着去征讨长安,因为公事被免职,就回了京城。后来患了多年的虚劳病,喝女人的乳汁才治好。因为跟从征战的功劳,被封为都乡侯。少帝即位后,他担任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谘议参军。刘义真跟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人关系不好,经常发牢骚。何尚之劝告他,但他不听。刘义真被废后,何尚之进京做了中书侍郎,又升任吏部郎。他请假回去探望父母,满朝官员都到冶渚为他送行。等到了家,他父亲叔度问他:“听说你回来,满朝官员都来送你,大概有多少客人?”何尚之回答说:“差不多几百人。”叔度笑着说:“这是送吏部郎罢了,不是因为你是谁!以前殷浩也曾经去豫章探望父母,送别的人很多;等他被废流放到东阳,船停在征虏亭好几天,连亲戚故旧都没有来看他的。”后来何尚之被任命为左卫将军,兼任太子中庶子。何尚之向来爱好文章义理,从容欣赏体会,很受文帝赏识。元嘉十三年,彭城王刘义康想让司徒长史刘斌当丹阳尹,皇上不同意,就派何尚之去担任。他在南城外盖了房子,建起学校聚集学生。东海的徐秀,庐江的何昙黄,颍川的荀子华,太原的孙宗昌、王延秀,鲁郡的孔惠宣都仰慕道义前来游学,称为“南学”。王球常说:“何尚之的西河学风没有衰落。”何尚之也说:“王球的正始风气还在。”

〔3〕尚之女适刘湛子黯,而湛与尚之意好不笃。湛欲领丹阳,乃徙尚之为祠部尚书,领国子祭酒。尚之甚不平。湛诛,迁吏部尚书。时左卫将军范晔任参机密,尚之察其意趣异常,白文帝:“宜出为广州,若在内衅成,不得不加以鈇钺。屡诛大臣,有亏皇化。”上曰:“始诛刘湛等,方欲引升后进。晔事迹未彰,便豫相黜斥,万姓将谓卿等不能容才,以我为信受谗说。但使共知如此,不忧致大变也。”晔后谋反伏诛,上嘉其先见。

何尚之的女儿嫁给了刘湛的儿子刘黯,而刘湛和何尚之的交情并不深厚。刘湛想担任丹阳尹,于是调任何尚之为祠部尚书,兼任国子祭酒。何尚之对此非常不满。后来刘湛被诛杀,何尚之升任吏部尚书。当时左卫将军范晔参与机密事务,何尚之察觉他的意图和表现异常,就禀告宋文帝说:‘应该将他外放为广州刺史,如果他在朝廷内酿成祸乱,就不得不对他处以死刑。屡次诛杀大臣,有损皇上的教化。’文帝说:‘刚诛杀了刘湛等人,正要提拔后进。范晔的罪行还没有暴露,就预先把他贬黜,百姓将会说你们不能容纳人才,认为我是听信谗言的人。只要让他知道我们的意思,不用担心会发生大的变故。’后来范晔谋反被诛杀,文帝嘉奖何尚之有先见之明。

〔4〕二十二年,为尚书左仆射。是岁造玄武湖,上欲于湖中立方丈、蓬莱、瀛洲三神山,尚之固谏乃止。时又造华林园,并盛暑役人。尚之又谏,上不许,曰:“小人常日曝背,此不足为劳。”时上行幸,还多侵夜,尚之又表谏,上优诏纳之。先是患货少,铸四铢钱,人间颇盗铸,多剪凿古钱以取铜,上患之。二十四年,录尚书江夏王义恭议,以一大钱当两,以防剪凿,议者多同。尚之议曰:“凡创制改法,宜顺人情,未有违众矫物而可久也。泉布废兴,未容骤议,前代赤仄白金,俄而罢息,六货愦乱,人泣于市。良由事不画一,难用遵行。自非急病,权时宜守长世之业。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赀自倍,贫者弥增其困,惧非所以欲均之意。”中领军沈演之以为若以大当两,则国传难朽之宝,家赢一倍之利,不俟加宪,巧源自绝。上从演之议,遂以一钱当两。行之经时,公私非便,乃罢。

元嘉二十二年,何尚之担任尚书左仆射。这一年建造玄武湖,皇上想在湖中修建方丈、蓬莱、瀛洲三座神山,何尚之坚决劝谏才作罢。当时又建造华林园,并且在酷暑时节役使百姓。何尚之再次进谏,皇上不答应,说:“小老百姓平常整天晒太阳,这点活不算辛苦。”当时皇上外出巡幸,回宫时往往已经深夜,何尚之又上表劝谏,皇上下发褒奖的诏书采纳了他的意见。在此之前,因为担忧货币短缺,铸造了四铢钱,民间很多人偷偷盗铸,大量剪凿古钱来获取铜,皇上很担忧。元嘉二十四年,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提议用一枚大钱当两枚小钱来用,以防止剪凿钱币,议论的人大多赞同。何尚之议论说:“凡是创制改革法令,应该顺应人心,没有违背众人的意愿、矫揉造作而能长久的。货币的废止或兴起,不能仓促审议。前代的赤仄钱、白金货币,不久就废止停用,六种货币混乱,百姓在市场上哭泣。确实是因为事情不能统一,难以遵循执行。如果不是紧急的弊病,临时措施应该坚持长久的事业。如果这个制度真的推行,富人的财产自然会翻倍,穷人则更加困苦,恐怕这不是想要均平的意思。”中领军沈演之认为如果以大钱当两枚用,那么国家流传难以朽坏的宝货,每家获得一倍的利润,不用等增加法令,取巧的源头自然断绝。皇上听从了沈演之的建议,于是以一当两实行大钱。实行了一段时间,公家和私人都感到不便,于是停止了。

〔5〕二十八年451,为尚书令、太子詹事。二十九年452致仕,于方山著《退居赋》以明所守,而议者咸谓尚之不能固志。文帝与江夏五义恭诏曰:“羊、孟尚不得告谢,尚之任遇有殊,便当未宜申许。”尚之还摄职。羊即羊玄保,孟即孟觊。尚之既任事,上待之愈隆,于是袁淑乃录古来隐士有迹无名者,为《真隐传》以嗤焉。时或遣军北侵,资给戎旅,悉以委之。

(南朝宋)元嘉二十八年,何尚之担任尚书令和太子詹事。二十九年他辞职退休,在方山写了《退居赋》来表明自己的操守,但议论的人都认为他不能坚守志向。文帝给江夏王刘义恭下诏说:“羊玄保和孟觊尚且不能告老辞官,尚之受到的任用和待遇都跟别人不一样,照理说就不该批准他退休。”于是尚之又回来继续任职。羊就是羊玄保,孟就是孟觊。尚之重新办事后,皇上对他更加尊崇,于是袁淑就收集了自古以来有行迹而无名气的隐士,写成《真隐传》来嘲讽他。当时有时派军队向北进攻,军队的物资供应,全部委托给何尚之。

〔6〕元凶弑立,进位司空、尚书令。时三方兴义,将佐家在都者,劭悉欲诛之。尚之诱说百端,并得全免。孝武即位,复为尚书令。丞相南郡王义宣、车骑将军臧质反,义宣司马竺超、质长史陆展兄弟并应从诛,尚之上言于法为重,超从坐者由是得原。时欲分荆州置郢州,议其所居。江夏王义恭、萧思话以为宜在巴陵。尚之议曰:“夏口在荆、江之中,正对沔口,通接雍、梁,寔为津要,于事为允。”上从其议。荆、扬二州户口居江南之半,江左以来,扬州为根本,委荆州以阃外,至是并分,欲以削臣下之权。而荆、扬并因此虚耗。尚之建言宜复合二州,上不许。大明二年458,以左光禄、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如故。尚之在家,常著鹿皮帽。及拜开府,天子临轩,百僚陪位,沈庆之于殿庭戏之曰:“今日何不著鹿皮冠?”庆之累辞爵命,朝廷敦劝甚苦。尚之谓曰:“主上虚怀侧席,讵宜固辞?”庆之曰:“沈公不效何公去而复还也。”尚之有愧色。

刘劭杀了父亲自立为皇帝后,何尚之被提升为司空、尚书令。当时刘骏、刘义宣、臧质等三方起兵讨伐刘劭,那些将领中家在建康的,刘劭想全部杀掉。何尚之用各种方法劝说,他们才得以全部免死。孝武帝刘骏即位后,何尚之再次担任尚书令。丞相南郡王刘义宣、车骑将军臧质谋反,刘义宣的司马竺超、臧质的长史陆展兄弟按照法令都应当连坐处死。何尚之上书说这样判罚在法律上过重,因此竺超等被牵连的人得以赦免。当时朝廷打算分割荆州另设郢州,讨论州府设在哪儿。江夏王刘义恭、萧思话认为应该设在巴陵。何尚之提议说:“夏口在荆州和江州中间,正对着沔口,连通雍州和梁州,确实是水路要冲,这么安排挺合适的。”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荆州、扬州两州的户口占到江南的一半,东晋以来,朝廷把扬州当作根基,把荆州交给重臣在外镇守,到这时候都分出新州,是想削弱臣下的权力。但荆州、扬州也因此变得虚弱亏空。何尚之建议重新合并两州,皇上不同意。大明二年,他担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职务照旧。何尚之在家时经常戴着鹿皮帽子。等到被授予开府时,皇上亲临殿前,百官陪同,沈庆之在殿廷上跟他开玩笑说:“今天怎么不戴鹿皮帽了?”沈庆之多次推辞爵位任命,朝廷很恳切地督促劝说他。何尚之对他说:“皇上这么诚心诚意地礼贤下士,您怎么好意思坚决推辞呢?”沈庆之说:“我沈公可不学何公您走了又回来。”何尚之听了露出惭愧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