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昙首,太保弘之弟也。幼有素尚,兄弟分财,昙首唯取图书而已。辟琅邪王大司马属。从府公修复洛阳园陵,与从弟球俱诣宋武帝,帝曰:“并膏粱世德,乃能屈志戎旅?”昙首答曰:“既从神武之师,自使懦夫立志。”时谢晦在坐曰:“仁者果有勇。”帝悦。及至彭城,大会戏马台,赋诗,昙首文先成。帝问弘曰:“卿弟何如卿?”答曰:“若但如下官,门户何寄?”帝大笑。昙首有智局,喜愠不见于色,闺门内雍雍如也。手不执金玉,妇女亦不得以为饰玩。自非禄赐,一毫不受于人。为文帝镇西长史,武帝谓文帝曰:“昙首辅相才也,汝可每事谘之。”及文帝被迎,入奉大统,议者皆致疑,昙首与到彦之、从兄华并劝上行,上犹未许。昙首固陈,并言天人符应。上乃下,率府州文武严兵自卫,台所遣百官众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刀在平乘户外,不解带者累旬。及即位,谓昙首曰:“非宋昌独见,无以致此。”以昙首为侍中,领骁骑将军,容子为右军将军。诛徐羡之等及平谢晦,皆昙首及华力也。
王昙首是太保王弘的弟弟。他从小就有高尚的志趣,兄弟分家产的时候,他只拿了图书。后来被征召为琅邪王大司马的属官。他跟着府公去修复洛阳的皇陵,和堂弟王球一起去拜见宋武帝刘裕。武帝说:“你们都是富贵人家、世代有德望的人,居然能委屈自己从军?”王昙首回答说:“既然追随了神武的军队,自然能让懦夫也立下志向。”当时谢晦在座,说:“仁者果然有勇气。”武帝很高兴。等到了彭城,在戏马台举行盛大宴会,大家赋诗,王昙首的诗最先写成。武帝问王弘:“你弟弟比你怎么样?”王弘回答说:“如果只是像我这样,那家门靠谁来支撑呢?”武帝大笑。王昙首有智谋器量,喜怒不形于色,家庭内部非常和睦。他不拿金玉之物,妇女也不得用金玉作为装饰玩物。除了俸禄和赏赐,他一毫不接受别人的东西。他担任文帝的镇西长史时,武帝对文帝说:“王昙首是辅佐宰相的人才,你可以每件事都咨询他。”等文帝被迎接入朝继承皇位,议论的人都心存疑虑,王昙首和到彦之、堂兄王华都劝文帝出发,文帝还没答应。王昙首坚决劝谏,并说了上天和人事的符兆应验。文帝于是出发,率领府州文武官员严整军队自卫,朝廷派来的百官和护卫都不能靠近他的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着刀在平乘船门外,几十天不解衣带。等文帝即位后,对王昙首说:“要不是有宋昌那样的独到见解,我不会有今天。”于是任命王昙首为侍中,兼任骁骑将军,朱容子为右军将军。后来诛杀徐羡之等人以及平定谢晦,都是王昙首和王华出的力。
〔2〕元嘉四年427,车驾出北堂,使三更竟开广莫门。南台云:“应须白兽幡、银字启”。不肯开。尚书左丞羊玄保奏免御史中丞傅隆以下。昙首曰:“既无墨敕,又阙幡启,虽称上旨,不异单刺。元嘉元年424、二年425,虽有再开门例,此乃前事之违。今之守旧,未为非礼。其不请白兽幡、银字棨,致开门不时,由尚书相承之失,亦合纠正。”上特无问,更立科条。迁太子詹事,侍中如故。自谢晦平后,上欲封昙首等,会宴集,举酒劝之,因拊御床曰:“此坐非卿兄弟,无复今日。”出诏以示之。昙首曰:“岂可因国之灾,以为身幸。陛下虽欲私臣,当如直史何?”封事遂寝。时弘录尚书事,又为扬州刺史。昙首为上所亲委,任兼两宫。彭城王义康与弘并录,意常怏怏,又欲得扬州。以昙首居中分其权任,愈不悦。昙首固乞吴郡,文帝曰:“岂有欲建大厦而遣其栋梁?贤兄比屡称疾,固辞州任,将来若相申许,此处非卿而谁?”时弘久疾,屡逊位,不许。义康谓宾客曰:“王公久疾不起,神州讵合卧临?”昙首劝弘减府兵力之半,以配义康,乃悦。七年430卒,时年三十七。文帝临恸,叹曰:“王詹事所疾不救,国之衰也。”中书舍人周赳侍侧曰:“王家欲衰,贤者先殒。”上曰:“直是我家衰耳。”赠光禄大夫。九年432,以预诛徐羡之等谋,追封豫宁县侯,谥曰文。孝武即位,配飨文帝庙庭。子僧绰嗣。
元嘉四年,皇帝出行到北堂,命令在三更结束时打开广莫门。御史台的官员说:“必须要有白兽幡和银字启作为凭证。”不肯开门。尚书左丞羊玄保奏请罢免御史中丞傅隆以下的相关官员。王昙首说:“既然没有皇帝亲手写的敕令,又缺少幡启这些凭证,即使声称是皇帝的旨意,也和普通的手令没有区别。元嘉元年和二年虽然有两次开门的先例,但那都是以前违反制度的事。现在遵守旧制,并不能算不合礼法。他们没有请求白兽幡和银字棨,导致开门不及时,这是尚书省历来传承下来的失误,也应该加以纠正。”皇帝没有追究此事,而是重新制定了规章制度。王昙首升任太子詹事,侍中之职不变。自从平定谢晦之后,皇帝想封赏王昙首等人,趁着宴会,举酒劝饮,拍着御座说:“这个座位没有你们兄弟,就没有今天。”拿出诏书给他们看。王昙首说:“怎么能借着国家的灾难,来谋求自身的幸运?陛下虽然想偏爱我,但正直的史官会怎么写呢?”于是封赏的事就搁置了。当时王弘担任录尚书事,又任扬州刺史。王昙首被皇帝亲近信任,同时兼任东宫和朝廷的职务。彭城王刘义康和王弘共同录尚书事,常常心里不快,又想得到扬州刺史的职位。因为王昙首在朝廷中分了他的权力,更加不高兴。王昙首坚决请求外任吴郡太守,文帝说:“哪有想要建造大厦而调走栋梁的道理?你的兄长近来多次称病,坚决辞去州任,将来如果答应他,这个位子除了你还有谁?”当时王弘长期患病,多次请求辞职,皇帝不同意。刘义康对宾客说:“王公长期卧病不起,难道能让扬州刺史的职位躺着治理吗?”王昙首劝王弘把自己府中兵力的一半减掉,配给刘义康,刘义康才高兴。元嘉七年,王昙首去世,时年三十七岁。文帝亲临哭悼,叹息说:“王詹事患病不治,是国家的不幸啊。”中书舍人周赳在旁边侍奉说:“王家要衰败了,贤能的人先去世。”皇帝说:“只是我家衰败罢了。”追赠光禄大夫。元嘉九年,因参与诛杀徐羡之等人的谋划,追封为豫宁县侯,谥号文。孝武帝即位后,配享在文帝庙庭。他的儿子王僧绰继承爵位。
〔3〕僧绰幼有大成之度,众便以国器许之。好学,练悉朝典。年十三,文帝引见,拜便流涕哽咽,上亦悲不自胜。袭封豫宁县侯,尚文帝长女东阳献公主。初为江夏王义恭司徒参军。累迁尚书吏部郎,参掌大选,究识流品,任举咸尽其分。僧绰深沉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父昙首与王华并被任遇,华子新建侯嗣,才劣,位遇亦轻。僧绰尝谓中书侍郎蔡兴宗曰:“弟名位应与新建齐,弟超至今日,盖姻戚所致也。”迁侍中,时年二十九。始兴王浚尝问其年,僧绰自嫌早达,逡巡良久乃答,其谦退若此。元嘉末,文帝颇以后事为念,大相付托,朝政大小皆参焉。从兄微,清介士也,惧其太盛,劝令损抑。僧绰乃求吴郡及广州,并不许。会巫蛊事泄,上先召僧绰具言之。及将废立,使寻求前朝旧典。劭于东宫夜飨将士,僧绰密以启闻。上又令撰汉、魏以来废诸王故事送与江湛、徐湛之。湛之欲立随王诞,江湛欲立南平王铄,文帝欲立建平王宏,议久不决。诞妃即湛之女,铄妃湛妹也。僧绰曰:“建立之事,仰由圣怀。臣谓惟宜速断,几事虽密,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上曰:“卿可谓能断大事,此事不可不殷勤;且庶人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恐千载之后,言陛下惟能裁弟,不能裁儿。”上默然。江湛出阁谓僧绰曰:“卿向言将不伤直邪?”僧绰曰:“弟亦恨君不直。”及劭弑逆,江湛在尚书上省,闻变曰:“不用王僧绰言至此。”劭立,转僧绰吏部尚书。及检文帝巾箱及湛家书疏,得僧绰所启飨士并废诸王事,乃收害焉。因此陷北第诸侯王,以为与僧绰有异志。孝武即位,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愍侯。初,太社西空地,本吴时丁奉宅,孙皓流徙其家。江左初,为周顗、苏峻宅,后为袁悦宅,又为章武王司马秀宅,皆以凶终;及给臧焘,亦频遇祸,故世称凶地。僧绰尝谓宅无吉凶,请以为第,始造,未及居而败。子俭。
王僧绰小时候就有成大器的气度,大家都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他喜好学习,熟悉朝廷的典章制度。十三岁时,被宋文帝召见,下拜时就流泪哭泣,声音哽咽,文帝也悲伤得难以自持。他继承了豫宁县侯的爵位,娶了文帝的长女东阳献公主为妻。起初担任江夏王刘义恭的司徒参军,多次升迁至尚书吏部郎,参与掌管人才选拔,透彻了解各类人才的品级,推荐任用都很恰当。僧绰深沉有度量,不因自己才能出众而高人一等。他父亲王昙首和王华一起受到文帝信任,王华的儿子新建侯王嗣才能低劣,官位待遇也低。僧绰曾对中书侍郎蔡兴宗说:“我的名位应该和新建侯等同,我却超越到现在的地步,大概是靠姻亲关系造成的。”升任侍中,当时才二十九岁。始兴王刘浚曾经问他的年龄,僧绰自己嫌早年显达,迟疑了很久才回答,他就是这样谦虚退让。元嘉末年,文帝很挂念身后之事,对他大加托付,朝廷大小政事都让他参与。堂兄王微是清正耿直的人,担心他权位太盛,劝他自我抑制。僧绰于是请求外任吴郡或广州,都不被允许。恰逢巫蛊事件暴露,文帝先召见僧绰详细告知了情况。等将要废立太子时,文帝让他寻找前朝的旧例。刘劭在东宫夜间宴请将士,僧绰秘密报告了文帝。文帝又让他撰写汉、魏以来废黜王侯的旧例送给江湛、徐湛之。徐湛之想立随王刘诞,江湛想立南平王刘铄,文帝想立建平王刘宏,商议很久没有决定。刘诞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僧绰说:“立太子的事,全凭圣上心意。我认为只应该迅速决断,事情虽然机密,但不可让祸患在意料之外产生,被千年以后的人耻笑。”文帝说:“你可以说是能决断大事的人,这件事不能不谨慎;而且庶人刘劭刚死,别人会说我再也没有慈爱之心了。”僧绰说:“恐怕千年之后,会说陛下只能制裁弟弟,不能制裁儿子。”文帝沉默不语。江湛出来对僧绰说:“你刚才的话恐怕有点太直了吧?”僧绰说:“我也遗憾您不够直率。”等刘劭弑君叛逆时,江湛在尚书上省,听到变故说:“不采纳王僧绰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刘劭即位后,调任僧绰为吏部尚书。等到检查文帝的箱子以及江湛家里的书信奏疏,发现了僧绰先前报告宴请将士和废黜诸王的奏章,于是逮捕杀害了他。因此牵连北第的诸侯王,认为他们和僧绰有异志。孝武帝即位后,追赠他为金紫光禄大夫,谥号为愍侯。当初,太社西边的那块空地,本是吴国时丁奉的住宅,孙皓流放了他的家族。东晋初年,先后是周顗、苏峻的住宅,后来是袁悦的住宅,又成了章武王司马秀的住宅,这些人都以凶险结局;等到给了臧焘,也多次遭遇祸事,所以世人称为凶地。僧绰曾说过住宅没有吉凶之分,请求作为府第,开始建造,还没等住进去就遭祸了。他的儿子是王俭。
〔4〕俭,字仲宝,生而僧绰遇害,为叔父僧虔所养。数岁,袭爵豫宁县侯。拜受茅上,流涕呜咽。幼笃学,手不释卷。宾客或相称美,僧虔曰:“我不患此儿无名,政恐名太盛耳。”乃手书崔子玉《座右铭》以贻之。丹阳尹袁粲闻其名,及见之曰:“宰相之门也。栝柏豫章虽小,已有栋梁气矣,终当任人家国事。”言之宋明帝,选尚阳羡公主,拜驸马都尉。帝以俭嫡母武康公主同太初巫蛊事,不可以为妇姑,欲开冢离葬。俭因人自陈,密以死请,故事不行。年十八,解褐秘书郎,太子舍人,超迁秘书丞。依《七略》撰《七志》四十卷,表献之。又撰定《元徽四部书目》。母忧,服阕,为司徒右长史。晋令,公府长史著朝服,宋大明以来著朱衣。俭上言宜复旧制,时议不许。
王俭,字仲宝,出生时父亲王僧绰遇害,被叔父王僧虔抚养。几岁时,继承豫宁县侯的爵位。在接受茅土封赏时,流泪哭泣。幼年专心好学,手不释卷。宾客中有人称赞他,王僧虔说:“我不担心这孩子没有名声,只担心名声太大。”于是亲手书写崔子玉的《座右铭》送给他。丹阳尹袁粲听说他的名声,见到后说:“这是宰相的门第。栝柏和豫章虽然小,但已经有栋梁的气势了,终究要担当国家大事。”将此话告诉宋明帝,选娶阳羡公主,被任命为驸马都尉。明帝因为王俭的嫡母武康公主与太初年间的巫蛊事件有关,不能作为婆媳,想开坟分开安葬。王俭通过别人陈述,秘密以死请求,于是事情没有施行。十八岁时,初任秘书郎、太子舍人,越级升为秘书丞。依照《七略》撰写《七志》四十卷,上表进献。又撰定《元徽四部书目》。为母亲服丧,服丧期满,任司徒右长史。晋朝制度,公府长史穿朝服,宋朝大明以来穿朱衣。王俭上奏说应该恢复旧制,当时议论没有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