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及苍梧暴虐,俭告袁粲求外出,引晋新安主婿王献之任吴兴为例,补义兴太守。升明二年,为长史兼侍中,以父终此职,固让。先是齐高帝为相,欲引时贤参赞大业。时谢朏为长史,帝夜召朏,却人与语,久之,朏无言。唯有二小儿捉烛,帝虑朏难之,仍取烛遣儿,朏又无言,帝乃呼左右。俭素知帝雄异,后请间言于帝曰:“功高不赏,古来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北面居人臣,可乎?”帝正色裁之,而神采内和。俭因又曰:“俭蒙公殊眄,所以吐所难吐,何赐拒之深。宋以景和、元徽之淫虐,非公岂复宁济;但人情浇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复推迁,则人望去矣,岂唯大业永沦,七尺岂可得保?”帝笑曰:“卿言不无理。”俭又曰:“公今名位,故是经常宰相,宜礼绝群后,微示变革。当先令褚公知之,俭请衔命。”帝曰:“我当自往。”经少日,帝自造彦回,款言移晷,乃谓曰:“我梦应得官。”彦回曰:“今授始尔,恐一二年间未容便移。且吉梦未必便在旦夕。”帝还告俭,俭曰:“褚是未达理。”虞整时为中书舍人,甚闲辞翰,俭乃自报整,使作诏。及高帝为太尉,引俭为右长史,寻转左,专见任用。大典将行,礼仪诏策,皆出于俭,褚彦回唯为禅诏,又使俭参怀定之。齐台建,迁尚书右仆射,领吏部,时年二十八。多所引进。时客有姓谭者,诣俭求官,俭谓曰:“齐桓灭谭,那得有君?”答曰:“谭子奔莒,所以有仆。”俭赏其善据,卒得职焉。高帝尝从容谓俭曰:“我今日当以青溪为鸿沟。”对曰:“天应人顺,庶无楚、汉之事。”时朝仪草创,衣服制则未有定准。俭议曰:“汉景六年,梁王入朝,中郎谒者,金貂出入殿门。左思《魏都赋》云‘蔼蔼列侍,金貂齐光’,此藩国侍臣有貂之明文。晋《百官表》云‘太尉参军四人,朝服武冠’,此又宰府之明文。”又疑百僚敬齐公之礼,俭又曰:“晋王受命,劝进云,‘冲等眷眷’,称名则应尽礼。”而世子礼秩未定,俭又曰:“《春秋》曹世子来朝,待以上公之礼,下其君一等。今齐公九命,礼冠列蕃,世子亦宜异数。”并从之。世子镇石头城,仍以为世子宫,俭又曰:“鲁有灵光殿,汉之前例也。听事为崇光殿,外斋为宣德殿,以散骑常侍张绪为世子詹事,车服悉依东宫制度。”
等到苍梧王(刘昱)残暴肆虐的时候,王俭告诉袁粲请求调到外地任职,引用晋朝新安公主的丈夫王献之担任吴兴太守的先例,被补任为义兴太守。升明二年,他担任长史兼侍中,因为父亲曾在这个职位上去世,所以坚决辞让。此前齐高帝(萧道成)担任宰相,想要招揽当时的贤才来辅佐大业。当时谢朏任长史,齐高帝夜里召见谢朏,屏退旁人跟他说话,过了很久,谢朏都不开口。只有两个小孩举着蜡烛,齐高帝担心谢朏为难,于是拿过蜡烛打发走小孩,谢朏还是不说话,齐高帝就喊来了左右侍从。王俭早就知道齐高帝雄才大略与众不同,后来请求私下跟齐高帝说:“功高而没有得到赏赐,自古以来不止一个人,以您今天的地位,还想面朝北做别人的臣子,这行吗?”齐高帝板着脸制止他,但神情语气里却很平和。王俭于是又说:“我王俭承蒙您特别赏识,所以才说出难以启齿的话,为什么拒绝得这样厉害呢?宋朝因为景和(前废帝)、元徽(后废帝)的荒淫暴虐,没有您怎么能再得安宁和拯救;只是人心浮薄,不能持久,您如果再稍微推迟退让,那么人心就失去了,哪里只是大业永远沉没,连您自身七尺之躯又怎么能保全?”齐高帝笑着说:“你的话不无道理。”王俭又说:“您现在的名声地位,本来就是常规的宰相,应当在礼仪上超越各藩王,稍微显示一些变革。应当先让褚公(褚渊)知道这事,我请求奉命去传达。”齐高帝说:“我应当自己去。”过了几天,齐高帝亲自去拜访褚渊(彦回),恳切地谈了很久,于是对他说:“我梦见应该得到官职。”褚渊说:“现在刚授官不久,恐怕一两年内不允许马上调动。况且好梦未必就在眼前。”齐高帝回去告诉王俭,王俭说:“褚渊是不明白事理。”虞整当时担任中书舍人,很擅长文辞,王俭就亲自去告诉虞整,让他起草诏书。等到齐高帝任太尉,任命王俭为右长史,不久转任左长史,专门受到重用。大典将要举行,礼仪和诏书策文都出自王俭之手,褚渊只写了禅让诏书,又让王俭参与斟酌审定。齐朝官署建立,王俭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任吏部尚书,当时只有二十八岁。他引荐了很多人才。当时有个姓谭的客人,到王俭那里求官,王俭对他说:“齐桓公灭掉了谭国,怎么还会有你呢?”对方回答说:“谭国国君逃到了莒国,所以还有我。”王俭赞赏他善于引据典故,最终给了他官职。齐高帝曾经从容地对王俭说:“我今天要把青溪当作鸿沟。”王俭回答说:“上天顺应人心,希望不会有楚汉相争那样的事。”当时朝廷礼仪刚开始创制,衣服制度还没有确定标准。王俭建议说:“汉景帝六年,梁王入朝,中郎谒者戴着金貂出入殿门。左思的《魏都赋》说‘蔼蔼列侍,金貂齐光’,这是藩国侍臣有金貂的明文规定。晋朝的《百官表》说‘太尉参军四人,朝服武冠’,这又是宰相府署的明文规定。”又有人疑惑百官敬奉齐公的礼仪,王俭又说:“晋王接受天命时,劝进表上说‘冲等眷眷’,称呼名字就应该尽到礼节。”而世子的礼仪等级没有确定,王俭又说:“《春秋》记载曹国世子来朝,用上公的礼仪接待他,比他的国君低一等。现在齐公是九命之尊,礼仪在诸王之上,世子的待遇也应该与众不同。”这些建议都被采纳了。世子镇守石头城,于是把它作为世子宫,王俭又说:“鲁国有灵光殿,是汉朝的先例。办公的厅堂叫崇光殿,外边的斋舍叫宣德殿,任命散骑常侍张绪为世子詹事,车辆服饰全部依照东宫的规制。”
〔6〕高帝践阼,与俭议佐命功臣,从容谓曰:“卿谋谟之功,莫与为二,卿止二千户,意以为少。赵充国犹能自举西零之任,况卿与我情期异常。”俭曰:“昔宋祖创业,佐命诸公,开国不过二千,以臣比之,唯觉超越。”上笑曰:“张良辞侯,何以过此。”建元元年,改封南昌县公。时都下舛杂,且多奸盗,上欲立符伍,家家以相检括。俭谏曰:“京师翼翼,四方是凑,必也持符,于事既烦,理成不旷,谢安所谓‘不尔何以为京师’。”乃止。是岁,有司奏定郊殷之礼,俭以为宜以今年十月殷祭宗庙,自此以后,五年再殷祭。二年正月上辛,有事南郊,即以其日还祭明堂,又用次辛,飨祀北郊而并无配。从之。明年转左仆射,领选如故。初,宋明帝紫极殿珠帘绮柱,饰以金玉,江左所未有。高帝欲以其材起宣阳门,俭与褚彦回及叔父僧虔连名表谏,上手诏酬纳。宋世宫门外六门城设竹篱,是年初,有发白虎樽言“白门三重门,竹篱穿不完”。上感其言,改立都墙。俭又谏,上答曰:“吾欲后世无以加也。”朝廷初基,制度草创,俭问无不决。上每曰“《诗》云‘惟岳降神,生甫及申’,今天为我生俭也。”其年固请解选,见许。
高帝登基后,与王俭商议辅佐的功臣,从容对他说:“你出谋划策的功劳,没人能比得上,现在只给你两千户的封地,我总觉得太少。赵充国还能自己请求担任西零的职务,何况你与我的情谊非同一般。”王俭说:“以前宋高祖创业,辅佐的各位大臣,开国也不过封两千户,拿我相比,只觉得已经超过了。”皇上笑着说:“张良辞让侯爵,也不能超过这个。”建元元年,改封为南昌县公。当时京城里杂乱复杂,奸盗很多,皇上想设立符伍制度,让各家互相检查。王俭劝谏说:“京师庄严繁盛,是四方汇聚之地,如果一定要凭符牌,事情既繁琐,道理上也显得不宽松,谢安所说的‘不这样怎么能叫京师’。”于是停止了。这一年,有司上书奏请制定郊祀和殷祭的礼仪,王俭认为应该在今年十月举行殷祭宗庙,从此以后,五年举行两次殷祭。第二年正月上辛日,在南郊举行祭祀,就在当天返回祭祀明堂,又用次辛日祭祀北郊,而且都没有配享。皇上听从了。第二年转任左仆射,依旧兼任选部职务。起初,宋明帝的紫极殿用珠帘和雕花的柱子,装饰着金玉,是江南从未有过的。高帝想用那些材料建造宣阳门,王俭与褚渊以及叔父王僧虔联名上表劝谏,皇上下亲笔诏书接受并采纳。宋代时,宫门外六门城设有竹篱,这一年年初,有人打开白虎樽,里面说“白门三重门,竹篱穿不完”。皇上被这话触动,改建为城墙。王俭又劝谏,皇上回答说:“我想让后代无法再增加。”朝廷刚刚奠基,制度草创,王俭对于咨询没有不能决断的。皇上常说:“《诗经》说‘惟岳降神,生甫及申’,现在是上天为我生了王俭。”这一年他坚决请求解除选拔职务,被允许。
〔7〕帝幸乐游宴集,谓俭曰:“卿好音乐,孰与朕同?”俭曰:“沐浴唐风,事兼比屋,亦既在齐,不知肉味。”帝称善。后幸华林宴集,使各效伎艺。褚彦回弹琵琶,王僧虔、柳世隆弹琴,沈文季歌《子夜来》,张敬儿舞。俭曰:“臣无所解,唯知诵书。”因跪上前诵相如《封禅书》。上笑曰:“此盛德之事,吾何以堪之。”后上使陆澄诵《孝经》,起自“仲尼居”,俭曰:“澄所谓博而寡要,臣请诵之。”乃诵《君子之事上章》。上曰:“善,张子布更觉非奇也。”于是王敬则脱朝服袒,以绛纠髻,奋臂拍张,叫动左右。上不悦曰:“岂闻三公如此?”答曰:“臣以拍张,故得三公,不可忘拍张。”时以为名答。俭寻以本官领太子詹事,加兵三百人。时皇太子妃薨,左卫将军沈文季经为宫臣,未详服不。俭议曰:“汉、魏以来,宫僚先备臣隶之节,具体在三。存既尽敬,亡岂无服?昔庾翼丧妻,王允、滕含犹谓府吏宜有小君之服,况臣节之重。宜依礼为旧君之妻齐衰三月而除。”
皇帝到乐游苑设宴聚会,对王俭说:“你喜爱音乐,比起朕来怎么样?”王俭回答:“我沐浴在尧舜的风气中,治下百姓户户安居乐业,如今回到齐国,连吃肉都尝不出味道了(意指陶醉于仁政)。”皇帝称赞他说得好。后来皇帝到华林园宴饮集会,让每个人表演自己的才艺。褚彦回弹琵琶,王僧虔、柳世隆弹琴,沈文季唱《子夜来》,张敬儿跳舞。王俭说:“我没什么擅长,只知道诵读诗书。”于是跪在皇帝面前朗诵司马相如的《封禅书》。皇帝笑着说:“这是歌颂盛德的事,我哪里配得上。”后来皇帝让陆澄朗诵《孝经》,从“仲尼居”开始,王俭说:“陆澄是所谓的学识广博却抓不住要领,请让我来朗诵。”于是朗诵了《君子之事上》这一章。皇帝说:“好,张子布(张昭)在面前也不会更奇特了。”这时王敬儿脱下朝服,光着上身,用红绸扎起头发,挥动手臂表演拍张(一种拍击动作),呼喊声震动了左右。皇帝不高兴地说:“怎么听说三公这样做?”王敬儿回答:“我因为拍张的技术才做到三公,不能忘了拍张。”当时认为这是有名的回答。不久王俭以原来的官职兼任太子詹事,加派三百名士兵护卫。当时皇太子妃去世,左卫将军沈文季曾经是东宫的属官,不清楚是否该穿丧服。王俭议论说:“汉魏以来,宫廷僚属先要尽到臣仆的礼节,具体体现在‘三’(指君、父、师)的关系上。在世时已经竭尽敬意,去世后怎能没有丧服?过去庾翼的妻子去世,王允、滕含还认为府吏应该为小君(主母)服丧,何况臣子的节操更为重要。应该按照礼制,为旧君的妻子服齐衰三个月,然后除去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