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融躁于名利,自恃人地,三十内望为公辅。初为司徒法曹,诣王僧祐,因遇沈昭略,未相识。昭略屡顾盼,谓主人曰:“是何年少?”融殊不平,谓曰:“仆出于扶桑,入于旸谷,照耀天下,谁云不知,而卿此问?”昭略云:“不知许事,且食蛤蜊。”融曰:“物以群分,方以类聚,君长东隅,居然应嗜此族。”其高自标置如此。及为中书郎,尝抚案叹曰:“为尔寂寂,邓禹笑人。”行遇朱雀桁开,路人填塞,乃捶车壁曰:“车中乃可无七尺,车前岂可乏八驺。”及魏军动,竟陵王子良于东府募人,板融宁朔将军、军主。融文辞捷速,有所造作,援笔可待,子良特相友好。晚节大习骑马,招集江西伧楚数百人,并有干用,融特为谋主。
王融热衷于功名利禄,依仗自己的才能和门第,期望在三十岁以内做到三公辅相。起初他担任司徒法曹,去拜访王僧祐,正好遇到沈昭略,两人并不相识。沈昭略多次打量王融,对主人(王僧祐)说:“这是哪个少年?”王融很不服气,说:“我出自扶桑,落入旸谷,光芒照耀天下,谁不知道,你为何这样问?”沈昭略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暂且吃蛤蜊吧。”王融说:“万物按类别聚集,各方按种类分开,你住在东边角落,自然应该喜欢吃这类东西。”他就是这样自视甚高。等到他担任中书郎时,曾经拍案叹息道:“就这样默默无闻,邓禹会笑话我的。”出行时遇到朱雀桁打开(通船),路上行人堵塞,他就捶打车壁说:“车中怎么能没有七尺之躯,车前怎能缺少八个开道的骑士。”等到北魏军队南侵,竟陵王萧子良在东府招募将士,任命王融为宁朔将军、军主。王融文思敏捷,有所创作,拿起笔就能完成,萧子良特别与他亲近友好。晚年他大量练习骑马,招集了江西一带的几百个北方人,这些人都有才干,王融把他们当作主要的谋士。
〔20〕武帝病笃暂绝,子良在殿内,太孙未入。融戎服绛衫,于中书省阁口断东宫仗不得进,欲矫诏立子良。诏草已立,上重苏,朝事委西昌侯鸾。梁武谓范云曰:“左手据天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主上大渐,国家自有故事,道路籍籍,将有非常之举,卿闻之乎?”云不敢答。俄而帝崩,融乃处分以子良兵禁诸门,西昌侯闻,急驰到云龙门,不得进,乃曰:“有敕召我。”仍排而入,奉太孙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指麾音响如钟,殿内无不从命。融知不遂,乃释服还省,叹曰:“公误我。”郁林深怨融,即位十余日,收下廷尉狱。使中丞孔珪倚为奏曰:“融姿性刚险,立身浮竞,动迹惊群,抗言异类。近塞外微尘,苦救将领,遂招纳不逞,扇诱荒伧。狡弄威声,专行权利,反覆唇齿之间,倾动颊舌之内,威福自己,无所忌惮,诽谤朝政,历毁王公。谓己才流,无所推下,事暴远近,使融依源据答。”融辞曰:“囚实顽蔽,触行多愆。但夙忝门素,得奉教君子。爰自总发,迄将立年,州闾乡党,见许愚褷。过蒙大行皇帝奖育之恩,又荷文皇帝识擢之重,司徒公赐预士林,安陆王曲垂盼接,前后陈伐虏之计,亦仰简先朝。今段犬羊乍扰,令囚草撰符诏。及司徒宣敕招募,同例非一,实以戎事不小,不敢承教。续蒙军号,赐使招集,衔敕而行,非敢虚扇。且‘张弄威声’,应有形迹。‘专行权利’,又无赃贿。‘反覆唇齿之间’,未审悉与谁言?‘倾动颊舌之内’,不容都无主此。自上《甘露颂》及《银瓮启》《三日诗序》《接虏使语辞》,竭思称扬,得非诽谤。囚才分本劣,谬被策用,悚怍之情,夙宵兢惕,自循自省,并愧流言。伏惟明皇临宇,普天蒙泽,戊寅赦恩,轻重必宥,百日旷期,始蒙旬日,一介罪身,独婴宪劾。”融被收,朋友部曲,参问北寺,相继于道。请救于子良,子良不敢救。西昌侯固争不得。诏于狱赐死,时年二十七。临死叹曰:“我若不为百岁老母,当吐一言。”融意欲指斥帝在东宫时过失也。先是,太学生会稽魏准,以才学为融所赏,既欲奉子良,而准鼓成其事。太学生虞羲、丘国宾窃相谓曰:“竟陵才弱,王中书无断,败在眼中矣。”及融诛,召准入舍人省诘问,遂惧而死,举体皆青,时人以准胆破。融文集行于世。
齐武帝病重,一度昏迷不醒。竟陵王萧子良在殿内,太孙萧昭业还没入宫。王融身穿军服和红色衣衫,在中书省阁门口拦住东宫仪仗队不让进入,想假传圣旨立萧子良为帝。诏书草稿已经写好,齐武帝却又苏醒过来,把朝政委托给西昌侯萧鸾。萧衍(后来的梁武帝)对范云说:“左手握着天下地图,右手割自己喉咙,愚蠢的人也不会干。主上病危,国家自有旧例,路上纷纷传言会有非常事件,您听说了吗?”范云不敢回答。不久齐武帝驾崩,王融就布置让萧子良的军队把守各宫门。西昌侯萧鸾听说后火速骑马赶到云龙门,进不去,就说:“有敕令召见我。”于是推门而入,扶着太孙登殿,命令左右把萧子良扶出大殿,他发号施令声如洪钟,殿内没有不听从的。王融知道事情不成,便脱去戎服回到中书省,叹息道:“萧公耽误了我。”郁林王(太孙)深恨王融,即位十几天后就将他逮捕关进廷尉狱。派中丞孔珪上奏弹劾说:“王融性情刚愎险恶,立身浮躁好斗,行动惊骇众人,言论与众不同。近日边境稍有动静,他便苦求领兵将领的职位,于是招纳不法之徒,煽动引诱荒远粗鄙之人。狡诈玩弄威势,专断行使权力,翻覆于唇齿之间,鼓动于口舌之内,作威作福毫无忌讳,诽谤朝政,诋毁王公。自称才学一流,对谁都不放在眼里,事情已远近皆知,命王融据实答辩。”王融答辩说:“我确实愚笨顽固,行为多有过错。但早年承蒙门第清白,得以侍奉君子。从总角束发到将近而立之年,州里乡党都赞许我愚拙谨慎。过分蒙受大行皇帝培育之恩,又承蒙文皇帝赏识提拔之重,司徒公准我参与士林,安陆王曲意关照接待,前后进呈讨伐北虏的计策,也曾受先朝采纳。如今北魏突然扰乱,命我草拟符诏。司徒宣布敕令招募,同样情况不止一次,实在因为军事不小,不敢接受。接着又授予军号,让我招集人马,我是奉敕行事,并非虚张声势。至于‘张弄威声’,该有实际表现;‘专行权利’,却无赃私贿赂;‘反覆唇齿之间’,不知究竟和谁说的?‘倾动颊舌之内’,不可能没有主名。自呈献《甘露颂》及《银瓮启》《三日诗序》《接虏使语辞》,都竭尽思虑称颂赞扬,哪能说是诽谤。我才能本来低劣,错被任用,恐惧之心昼夜警惕,一再反省,愧对流言。圣明皇帝临御天下,普天蒙恩,戊寅年大赦,无论轻重都予宽宥,百日期限才得十日,我一个罪身,独独遭受弹劾。”王融被捕后,朋友属下到北寺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他向萧子良求救,萧子良不敢救。西昌侯极力为他争辩也没成功。诏令在狱中赐死,时年二十七岁。临死叹息道:“我若不是为了百岁老母,应当说出一句话。”王融本意是想指斥皇帝在东宫时的过失。此前,太学生会稽人魏准因才学被王融赏识,王融要奉立萧子良时,魏准鼓动促成了此事。太学生虞羲、丘国宾私下议论说:“竟陵王才能薄弱,王融没有决断,败亡就在眼前了。”等王融被杀,召魏准入舍人省审问,魏准竟恐惧而死,全身发青,当时人认为他是胆被吓破了。王融的文集流传于世。
〔21〕微,字景玄,弘弟光禄大夫孺之子也。少好学,善属文,工书,兼解音律及医方卜筮阴阳数术之事。宋文帝赐以名蓍。
王微,字景玄,是王弘的弟弟光禄大夫王孺的儿子。他年少时好学,擅长写文章,工于书法,同时还通晓音律、医方、占卜、阴阳方术等学问。宋文帝赐给他著名的蓍草。
〔22〕初为始兴王友,父忧去职。微素无宦情,服阕,除南平王铄右军谘议参军,仍为中书侍郎。时兄远免官历年,微叹曰:“我兄无事而屏废,我何得而叨忝逾分?”文帝即以远为光禄勋。微为文好古,言颇抑扬,袁淑见之,谓为诉屈。吏部尚书江湛举微为吏部郎,微确乎不拔。时论者或云微之见举,庐江何偃亦参其议。偃虑为微所咎,与之书自陈。微报书深言尘外之适。其从弟僧绰宣文帝旨使就职,因留之宿。微妙解天文,知当有大故,独与僧绰仰视,谓曰:“此上不欺人,非智者其孰能免之?”遂辞不就。寻有元凶之变。
王微起初担任始兴王的幕僚(王友),因为父亲去世而离职。他本来就没有做官的心思,守孝期满后,被任命为南平王刘铄的右军谘议参军,同时仍兼任中书侍郎。当时他的兄长王远已经被免官多年,王微感叹道:“我兄长没有过失却被弃置不用,我怎么能无功受禄、超越本分呢?”宋文帝于是提拔王远为光禄勋。王微写文章喜好古风,文辞颇有抑扬顿挫,袁淑读后觉得他是在诉说委屈。吏部尚书江湛举荐王微担任吏部郎,王微坚决推辞。当时议论的人有的说王微被举荐,庐江人何偃也参与了商议。何偃担心被王微责怪,就写信向他表白心迹。王微回信大谈超脱尘世的乐趣。他的堂弟王僧绰传达文帝诏命让他就职,并且留他住宿。王微略微通晓天文,预感到将有重大变故,便单独与僧绰仰观星象,说:“天象不会欺骗人,不是明智之人谁能免除祸患呢?”于是推辞没有就职。不久就发生了元凶之变(刘劭弑父篡位)。
〔23〕微常住门屋一间,寻书玩古,遂足不履地。终日端坐,床席皆生尘埃,唯当坐处独净。弟僧谦亦有才誉,为太子舍人,遇疾,微躬自处疗,而僧谦服药失度,遂卒。深自咎恨,发病不复自疗,哀痛僧谦不能已,以书告灵。僧谦卒后四旬而微终,遗令薄葬,不设轜旐鼓挽之属,施五尺床为灵,二宿便毁,以常所弹琴置床上,何长史偃来,以琴与之。无子,家人遵之。所著文集传于世。赠秘书监。
王微曾经住在一间门屋里,到处搜罗书籍、赏玩古物,平时几乎不出门。整天端端正正地坐着,床席上都积满了灰尘,只有他坐的那一块地方是干净的。他弟弟王僧谦也很有才华和名声,当时担任太子舍人,有一次生病,王微亲自给他诊治调理,但僧谦服药过量,不幸去世了。王微对此深深自责悔恨,自己也生了病却不再治疗,悲痛哀悼僧谦不能自已,还写了一封信祭告弟弟的亡灵。僧谦死后四十天,王微也跟着去世了。他留下遗言要求薄葬,不用灵车、魂幡、鼓乐、挽歌那一套东西,只放一张五尺床作为灵位,过两夜就撤掉,把自己平时弹的琴放在床上,等何长史何偃来了,就把琴送给他。王微没有儿子,家人遵从了他的遗嘱。他写的文集流传在后世。死后被追赠为秘书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