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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二十一·列传第十一

南史 · 目录

〔12〕性好鹰犬,与闾里少年相驰逐,又躬自屠牛。义庆闻之,令周旋沙门慧观造而观之,僧达陈书满席,与论文义,慧观酬答不暇,深相称美。诉家贫求郡,文帝欲以为秦郡。吏部郎庾仲文曰:“王弘子既不宜作秦郡,僧达亦不堪莅人。”乃止。迁太子洗马,母忧去职。与兄锡不协。锡罢临海郡还,送故及奉禄百万以上,僧达一夕令奴辇取无余。服阕,为宣城太守。性好游猎,而山郡无事,僧达肆意驰骋,或五日三日方归,受辞辩讼,多在猎所。人或逢不识,问府君所在。僧达且曰:“在近。”其后徙义兴。

他天性喜欢打猎和驯养鹰犬,和乡里的年轻人一起追逐野兽,还亲自宰牛。刘义庆听说了这事,就指派身边的僧人慧观去拜访观察他。王僧达摆满了一桌子的书,和慧观讨论文章义理,慧观应答不暇,对他深加称赞。王僧达诉说家里贫穷,请求外放做郡守,宋文帝想让他去当秦郡太守。吏部郎庾仲文说:“王弘的儿子已经不适合做秦郡太守,王僧达也不能管理百姓。”于是作罢。升任太子洗马,因为母亲去世离职。他和哥哥王锡不和。王锡从临海郡罢官回来,带回来的送故钱和俸禄加起来有上百万,王僧达一晚上就让奴仆用车全部搬走,一点没剩。服丧期满后,他做了宣城太守。他生性喜欢游玩打猎,而且山郡没事干,就任意骑马奔跑,有时三五天才回来,受理诉讼、处理案件,大多在打猎的地方。有人遇到他不认识,问太守在哪儿,他随口说:“就在附近。”后来调任到义兴。

〔13〕及元凶弑立,孝武发寻阳,沈庆之谓人曰:“王僧达必来赴义。”人问其所以,庆之曰:“虏马饮江,王出赴难,见其在先帝前议论开张,执意明决,以此言之,其必至也。”僧达寻至,孝武即以为长史。及即位,为尚书右仆射。僧达自负才地,一二年425间便望宰相。尝答诏曰:“亡父亡祖,司徒司空。”其自负若此。后为护军将军,不得志,乃求徐州,上不许。固陈,乃以为吴郡太守。时期岁五迁,弥不得意。吴郭西台寺多富沙门,僧达求须不称意,乃遣主簿顾旷率门义,劫寺内沙门竺法瑶得数百万。荆江夏反叛,加僧达置佐领兵。台符听置千人,而辄立三十队,队八十人。立宅于吴,多役功力,坐免官。后孝武独召见,慠然了不陈逊,唯张目而视。及出,帝叹曰:“王僧达非狂,如何乃戴面向天子。”后颜师伯诣之,僧达慨然曰:“大丈夫宁当玉碎,安可以没没求活!”师伯不答,逡巡便退。

等到元凶刘劭弑君篡位,孝武帝刘骏从寻阳发兵时,沈庆之对人说:“王僧达一定会来投奔义军。”有人问原因,沈庆之说:“敌军已饮马长江,王僧达出来赴国难,我曾见他在先帝面前议论开张、意志明确果断,以此而言,他一定会来。”不久王僧达到了,孝武帝立即任命他为长史。孝武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王僧达自恃才能和门第,一两年内就指望当上宰相。他曾回答诏书说:“我死去的父亲和祖父,分别是司徒和司空。”他的自负就像这样。后来他担任护军将军,不得志,便请求出任徐州刺史,皇帝不答应。他坚持要求,皇帝便任命他为吴郡太守。当时一年之内五次升迁,他更加郁郁不得志。吴郡城西的西台寺有很多富有的僧人,王僧达索取不遂,便派主簿顾旷率领门客家丁,抢劫寺内僧人竺法瑶,得到数百万钱。荆州江夏一带发生反叛,朝廷加给王僧达辅佐职位,让他领兵。朝廷符节允许他置备一千人,他却擅自设立三十队,每队八十人。他在吴郡建造宅第,大量役使人力,因此被免官。后来孝武帝单独召见他,他傲慢得很,完全不陈述谦逊之词,只是瞪着眼睛直视。出来后,皇帝叹息说:“王僧达不是发狂,怎么敢这样仰面盯着天子!”后来颜师伯拜访他,王僧达感慨地说:“大丈夫宁可玉碎,怎么能默默无闻地苟活呢!”颜师伯没有回答,迟疑不决地退了出去。

〔14〕初,僧达为太子洗马,在东宫爱念军人朱灵宝。及出为宣城,灵宝已长。僧达诈列死亡,寄宣城左永之籍,注以为子,改名元序。启文帝以为武陵国典卫令,又以补竟陵国典书令,建平国中军将军。孝建元年454,事发,又加禁锢。表谢言不能因依左右,倾意权贵。上愈怒。僧达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确叔父休为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往。僧达潜于所住屋后作大阬,欲诱确来别,杀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呵乃止。御史中丞刘瑀奏请收案,上不许。二年455,除太常,意尤不悦。顷之,上表解职,文旨抑扬。侍中何偃以其言不逊,启付南台,又坐免官。

当初,王僧达任太子洗马的时候,在东宫特别宠爱一个叫朱灵宝的军人。等到他调出去做宣城太守,朱灵宝已经长大了。王僧达假称朱灵宝死了,把他寄在宣城人左永的户籍下,登记成自己的儿子,改名为元序。然后上奏宋文帝,让朱灵宝当了武陵国的典卫令,又补任竟陵国的典书令、建平国的中军将军。孝建元年,事情败露,王僧达受到禁锢的处罚。他上表谢罪说,自己不能依附皇帝身边的人,去讨好权贵。皇帝更加生气了。王僧达有个族中子弟叫王确,年轻时长得很好看,王僧达跟他私下来往很亲密。王确的叔父王休做永嘉太守,正要带王确一起去上任,王僧达想强行留住王确,王确知道他的意思,躲避着不去。王僧达偷偷在住的屋子后面挖了个大坑,打算骗王确来告别,然后杀掉埋掉。堂弟王僧虔知道了他的打算,大声呵斥制止,这事才算没干成。御史中丞刘瑀上奏要求逮捕王僧达查办,皇帝没同意。孝建二年,王僧达被任命为太常,心里特别不高兴。不久,他又上表请求辞职,表文里的话有褒有贬、带刺。侍中何偃认为他的话不恭敬,就上报交给御史台处理,王僧达又因此被免了官。

〔15〕先是,何尚之致仕,复膺朝命,于宅设八关斋,大集朝士,自行香,次至僧达曰:“愿郎且放鹰犬,勿复游猎。”僧达答曰:“家养一老狗,放无处去已复还。”尚之失色。大明中,以归顺功,封宁陵县五等侯,累迁中书令。黄门郎路琼之,太后兄庆之孙也,宅与僧达门并。尝盛车服诣僧达,僧达将猎,已改服。琼之就坐,僧达了不与语,谓曰:“身昔门下驺人路庆之者,是君何亲?”遂焚琼之所坐床。太后怒,泣涕于帝曰:“我尚在而人陵之,我死后乞食矣。”帝曰:“琼之年少,无事诣王僧达门,见辱乃其宜耳。僧达贵公子,岂可以此加罪乎?”太后又谓帝曰:“我终不与王僧达俱生。”先是,南彭城蕃县人高阇、沙门释昙标、道方等共相诳惑,自言有鬼神龙凤之端,常闻箫鼓音,与秣陵人蓝宕期等谋为乱,又结殿中将军苗乞食等起兵攻宫门。事发,凡党与死者数十人。僧达屡经犯忤,上以为终无悛心,因高阇事陷之,收付廷尉,于狱赐死。时年三十六。帝亦以为恨,谓江夏王义恭曰:“王僧达遂不免死,追思太保余烈,使人慨然。”于是诏太保华容文昭公门爵国姻,一不贬绝。时有苏宝者,名宝生,本寒门,有文义之美,官至南台侍御史、江宁令,坐知高阇谋反,不即闻启,亦伏诛。

起初,何尚之退休后,又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在自己家里开设八关斋会,把朝廷官员都请来,他亲自烧香,轮到王僧达的时候,对他说:“希望公子暂且放下鹰犬,不要再打猎了。”王僧达回答说:“家里养了一条老狗,放它出去没地方去,自己又跑回来了。”何尚之听了脸色都变了。大明年间,王僧达因为归顺朝廷的功劳,被封为宁陵县五等侯,多次升迁做到中书令。黄门郎路琼之,是太后哥哥路庆之的孙子,宅子和王僧达家的大门相对。有一次他穿着华丽、坐着马车去拜访王僧达,王僧达当时正要出去打猎,已经换好了猎装。路琼之坐下来,王僧达根本不理他,还对他说:“我从前手下的马夫路庆之,是你什么人?”接着就叫人把路琼之坐的床给烧了。太后听说了非常生气,流着眼泪对皇帝说:“我还活着就有人欺负我,等我死了恐怕要靠讨饭过活了!”皇帝说:“路琼之年纪轻轻,没事跑到王僧达家去,被羞辱也是活该。王僧达是贵公子,怎么能因为这件事治他的罪呢?”太后又对皇帝说:“我无论如何不能跟王僧达一起活着。”此前,南彭城蕃县人高阇、僧人释昙标、道方等人一起互相欺骗迷惑,自称有鬼神、龙凤之类的祥瑞征兆,常常听到箫鼓的声音,跟秣陵人蓝宕期等人一起谋划作乱,又勾结殿中将军苗乞食等人打算起兵攻打皇宫。事情败露后,同党被处死的有几十人。王僧达多次冒犯皇帝,皇帝认为他终究不会悔改,就借着高阇这个案子陷害他,把他逮捕交给廷尉,在狱中赐死。当时他三十六岁。皇帝事后也觉得遗憾,对江夏王刘义恭说:“王僧达最后还是没有免于一死,追思太保(王弘)留下的功业,真让人感慨。”于是下诏说,太保华容文昭公的家族、爵位、封地、姻亲关系,一概不予贬降或断绝。当时有个叫苏宝的人,名叫宝生,本来出身低微,但很有文采,官做到南台侍御史、江宁令,因为知道高阇谋反却不立即报告,也被处死了。

〔16〕僧达子道琰,徙新安。元徽中,为庐陵内史,未至郡,卒。子融。

王僧达的儿子王道琰,被流放到新安。元徽年间,担任庐陵内史,还没到任就去世了。他的儿子是王融。

〔17〕融,字元长,少而神明警慧。母临川太守谢惠宣女,性敦敏,教融书学。博涉有文才,从叔俭谓人曰:“此儿至四十,名位自然及祖。”

融,字元长,小时候就非常聪明机灵。他母亲是临川太守谢惠宣的女儿,性格敦厚又聪慧,亲自教融读书学习。融广泛涉猎各种书籍,很有文才。他的堂叔俭对别人说:“这孩子到四十岁时,名声地位自然会赶上他祖父。”

〔18〕举秀才,累迁太子舍人。以父宦不通,弱年便欲绍兴家业,启齐武帝求自试,迁秘书丞。从叔俭初有仪同之授,赠俭诗及书,俭甚奇之,笑谓人曰:“穰侯印讵便可解。”历丹阳丞,中书郎。永明末,武帝欲北侵,使毛惠秀画《汉武北伐图》,融因此上疏,开张北侵之议。图成,上置琅邪城射堂壁上,游幸辄观焉。九年,芳林园禊宴,使融为《曲水诗序》,当时称之。上以融才辩,使兼主客,接魏使房景高、宋弁。弁见融年少,问:“主客年几?”融曰:“五十之年,久逾其半。”景高又云:“在北闻主客《曲水诗序》胜延年,实愿一见。”融乃示之。后日,宋弁于瑶池堂谓融曰:“昔观相如《封禅》,以知汉武之德,今览王生《诗序》,用见齐主之盛。”融曰:“皇家盛明,岂直比踪汉武,更惭鄙制,无以远匹相如。”上以魏所送马不称,使融问之曰:“秦西冀北,实多骏骥,而魏之良马,乃驽不若,将旦旦信誓,有时而爽,駉之牧,遂不能嗣?”宋弁曰:“当是不习地土。”融曰:“周穆马迹遍于天下,若骐骝之性,因地而迁,则造父之策,有时而踬。”弁曰:“王主客何为勤勤于千里?”融曰:“卿国既异其优劣,聊复相访,若千里斯至,圣上当驾鼓车”。弁曰:“向意既须,必不能驾鼓车也。”融曰:“买死马之骨,亦以郭隗之故。”弁不能答。

他被举荐为秀才,多次升迁做到太子舍人。因为父亲仕途不显达,他年纪轻轻就想振兴家业,上书齐武帝要求自我推荐,被任命为秘书丞。堂叔王俭刚被授予仪同三司的官职,王融赠诗和信给王俭,王俭对他非常惊奇,笑着对人说:“穰侯的印绶哪能就解下来呢。”王融历任丹阳丞、中书郎。永明末年,齐武帝想要北伐,让毛惠秀画《汉武北伐图》,王融借此上疏,极力鼓吹北伐的主张。图画完成后,武帝将画挂在琅邪城的射堂墙壁上,每次巡游都要观看。永明九年,在芳林园举行修禊宴会,命王融作《曲水诗序》,当时的人都称赞。武帝因为王融有才华、善辩论,让他兼任主客郎,接待北魏使者房景高和宋弁。宋弁见王融年轻,问:“主客年龄多大?”王融说:“五十岁,已经超过一半了。”房景高又说:“在北方听说主客的《曲水诗序》胜过延年,真的很希望能看看。”王融就给他看。后来,宋弁在瑶池堂对王融说:“从前读司马相如的《封禅书》,从而了解汉武帝的德行,如今看王先生的《诗序》,从而看到齐主的兴盛。”王融说:“皇家昌盛,哪里只是与汉武帝相比,更惭愧我的拙作,无法与司马相如相提并论。”武帝因为魏国送来的马不称心,派王融去责问说:“秦西冀北,确实多骏马,但魏国的良马,连劣马都不如,难道以前的誓言,有时也会爽约,那《駉》诗中的牧马盛况就不能延续了吗?”宋弁说:“可能是不适应水土。”王融说:“周穆王的马迹遍布天下,如果良马的性情因地而改变,那么造父的执鞭,有时也会跌倒。”宋弁说:“王主客为什么对千里马如此上心?”王融说:“贵国既然区分优劣,我姑且再问一下,如果千里马送到,圣上自然会用它驾鼓车。”宋弁说:“既然需要,必然不会仅作为驾鼓车之用。”王融说:“买死马的骨头,也是因为郭隗的缘故啊。”宋弁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