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谢密,字弘微,晋西中郎万之曾孙、尚书左仆射景仁从子也。祖韶,车骑司马。父思,武昌太守。
谢密,字弘微,是晋朝西中郎将谢万的曾孙、尚书左仆射谢景仁的侄子。祖父谢韶,担任车骑司马。父亲谢思,担任武昌太守。
〔2〕弘微年十岁,继从叔峻,名犯所继内讳,故以字行。童幼时精神端审,时然后言。所继叔父混名知人,见而异之,谓思曰:“此儿深中夙敏,方成佳器,有子如此足矣。”峻,司空琰子也,于弘微本服缌,亲戚中表,素不相识,率意承接,皆合礼衷。义熙初,袭爵建昌县侯。弘微家素贫俭,而所继丰泰,唯受数千卷书,国吏数人而已,遗财禄秩,一不关预。混闻而惊叹,谓国郎中令漆凯之曰:“建昌国禄,本应与北舍共之,国侯既不厝意,今可依常分送。”弘微重违混言,乃少有所受。北舍,弘微本家也。混风格高峻,少所交纳,唯与族子灵运、瞻、晦、曜、弘微以文义赏会,常共宴处,居在乌衣巷,故谓之乌衣之游。混诗所言“昔为乌衣游,戚戚皆亲姓”者也。其外虽复高流时誉,莫敢造门。瞻等才辞辩富,弘微每以约言服之,混特所敬贵,号曰微子。谓瞻等曰:“汝诸人虽才义丰辩,未必皆惬众心,至于领会机赏,言约理要,故当与我共推微子。”常言“阿远刚躁负气,阿客博而无检,曜仗才而持操不笃,晦自知而纳善不周。设复功济三才,终亦以此为恨。至如微子,吾无间然”。又言“微子异不伤物,同不害正,若年造六十,必至公辅”。尝因酣宴之余,为韵语以奖劝灵运、瞻等曰:“康乐诞通度,实有名家韵,若加绳染功,剖莹乃琼瑾。宣明体远识,颖达且沉隽,若能去方执,穆穆三才顺。阿多标独解,弱冠纂华胤,质胜诫无文,其尚又能峻。通远怀清悟,采采摽兰讯,直辔鲜不踬,抑用解偏吝。微子基微尚,无倦由慕蔺,勿轻一篑少,进往必千仞。数子勉之哉,风流由尔振。如不犯所知,此外无所慎。”灵运、瞻等并有诫厉之言,唯弘微独尽褒美。曜,弘微兄,多其小字。通远即瞻字。客儿,灵运小名也。
谢弘微十岁时,过继给堂叔谢峻,因为他的名字犯了继父家的忌讳,所以就用字行世。他小时候精神端庄谨慎,到适当的时候才说话。他的继叔父谢混以知人闻名,见到他后感到惊异,对谢思说:“这孩子内心深沉,机敏早慧,将来一定会成为好人才,有这样的儿子就足够了。”谢峻是司空谢琰的儿子,和谢弘微本来只服缌麻之亲,属于中表亲戚,素不相识,但谢弘微随意应对,都符合礼法。义熙初年,他继承爵位为建昌县侯。谢弘微家里本来贫穷节俭,但过继的家庭很富裕,他只接受了数千卷书籍和几个国吏,其余遗产财禄一概不过问。谢混听说后惊叹,对国郎中令漆凯之说:“建昌国的俸禄,本来应该和北舍共享,现在国侯既然不在意,可以按常规分送。”谢弘微难以违背谢混的话,才稍微接受了一些。北舍就是谢弘微的本家。谢混风格高峻,很少交游,只和同族的子弟谢灵运、谢瞻、谢晦、谢曜、谢弘微以文章义理相互欣赏,常常一起宴饮聚会,居住在乌衣巷,所以称为“乌衣之游”。谢混的诗所说的“昔为乌衣游,戚戚皆亲姓”就是指此。除此之外,即使是当时的名流,也没有敢登门拜访的。谢瞻等人富于才华辞辩,谢弘微常常用简练的话使他们折服,谢混特别敬重他,称他为“微子”。他对谢瞻等人说:“你们这些人虽然才华丰赡善于辩论,但不一定都使人满意,至于领悟领会,言语简约而要点恰当,应当和我共同推许微子。”他常说:“阿远刚强急躁意气用事,阿客渊博而不检点,曜倚仗才华而操守不坚定,晦有自知之明但接受善言不够全面。假如他们能参赞天地化育,最终也会以此为遗憾。至于微子,我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又说:“微子独立不损害外物,随顺不危害正道,如果年到六十,一定能位至公辅。”曾经在酣饮之余,作韵语来勉励谢灵运、谢瞻等人说:“康乐豁达有风度,确实有名家气韵,如果加以修饰琢磨,剖光打磨就是美玉。宣明器识深远,聪明通达且深沉俊逸,如果能去除固执,和谐地顺应天地。阿多标榜独特见解,二十岁就继承华贵血统,质朴胜过文采,但其崇尚又能峻拔。通远心怀清朗的悟性,文采斐然展现如兰的言谈,直道而行很少不跌倒,克制才能解除偏狭。微子基础建立在微小的志向,不倦地仰慕蔺相如,不要轻视一筐土之少,前进必至千仞之高。你们几位努力吧,风流由你们振兴。如果不违背所知,此外没有可谨慎的。”谢灵运、谢瞻等人都受到告诫勉励的话,只有谢弘微独自得到全部赞美。曜是谢弘微的哥哥,谢曜的小字叫多。通远是谢瞻的字。客儿是谢灵运的小名。
〔3〕晋世名家身有国封者,起家多拜员外散骑侍郎,弘微亦拜员外散骑侍郎、琅邪王大司马参军。义熙八年412,混以刘毅党见诛,混妻晋陵公主改适琅邪王练。公主虽执意不行,而诏与谢氏离绝。公主以混家事委之弘微。混仍世宰相,一门两封,田业十余处,僮役千人,唯有二女,年并数岁。弘微经纪生业,事若在公,一钱尺帛出入,皆有文簿。宋武受命,晋陵公主降封东乡君。以混得罪前代,东乡君节义可嘉,听还谢氏。自混亡至是九年,而室宇修整,仓廪充盈,门徒不异平日。田畴垦辟,有加于旧。东乡君叹曰:“仆射生平重此子,可谓知人,仆射为不亡矣。”中外姻亲、道俗义旧见东乡之归者,入门莫不叹息,或为流涕,感弘微之义也。
晋代的名门望族中,凡是家里有封爵的人,子弟初入仕途多半被任命为员外散骑侍郎,谢弘微也被任命为员外散骑侍郎、琅邪王大司马参军。义熙八年,谢混因为和刘毅是同党而被处死,谢混的妻子晋陵公主被迫改嫁给琅邪王练。公主虽然坚持不肯,但皇帝下诏命她与谢家断绝关系。公主就把谢混的家事托付给了谢弘微。谢混家世代担任宰相,一门有两个封爵,田产有十多处,奴仆上千人,但家里只有两个女儿,年纪都才几岁。谢弘微管理家族产业,就像处理公事一样认真,哪怕是一文钱一尺布的开销,都有账目记录。宋武帝登基后,晋陵公主被降封为东乡君。因为谢混是在前朝获罪,东乡君节义可嘉,朝廷允许她回到谢家。从谢混去世到这时已经九年,但谢家的房屋整齐完好,粮仓充实,门客和从前一样。田地开垦得比过去还多。东乡君感叹说:“谢仆射(谢混)生前看中这个孩子(谢弘微),真是有知人之明,仆射虽死犹生。”家族内外的亲戚、僧道和旧友见到东乡君回来,进门没有不叹息的,有人甚至流泪,都被谢弘微的义举所感动。
〔4〕性严正,举止必循礼度,事继亲之党,恭谨过常。伯叔二母,归宗两姑,晨夕瞻奉,尽其诚敬。内外或传语通讯,辄正其衣冠。婢仆之前,不妄言笑。由是尊卑大小,敬之若神。时有蔡湛之者,及见谢安兄弟,谓人曰:“弘微貌类中郎,而性似文靖。”文帝初封宜都王,镇江陵,以琅邪王球为友,弘微为文学。母忧去职,居丧以孝称。服阕,蔬素逾时。文帝即位,为黄门侍郎,与王华、王昙首、殷景仁、刘湛等,号曰五臣。迁尚书吏部郎,参机密。寻转右卫将军,诸故吏臣佐,并委弘微选拟。居身清约,器服不华,而饮食滋味尽其丰美。兄曜,历御史中丞,彭城王义康骠骑长史,卒官。弘微哀戚过礼,服虽除犹不啖鱼肉。沙门释慧琳尝与之食,见其犹蔬素,谓曰:“檀越素既多疾。即吉犹未复膳。若以无益伤生,岂所望于得理。”弘微曰:“衣冠之变,礼不可逾,在心之哀,实未能已。”遂废食歔欷不自胜。弘微少孤,事兄如父。友睦之至,举世莫及。口不言人短,见兄曜好臧否人物,每闻之,常乱以他语。历位中庶子,加侍中。志在素宦,畏忌权宠,固让不拜,乃听解中庶子。每献替及陈事,必手书焚草,人莫之知。上以弘微能膳羞,每就求食,弘微与亲旧经营。及进之后,亲人问上所御,弘微不答,别以余语酬之,时人比之汉世孔光。
谢弘微品性严肃正直,一举一动都严格遵循礼法,侍奉继母的家人特别恭敬谨慎,超过了常人。对伯母、叔母两位长辈,以及回娘家的两位姑母,他每天早晚都恭敬侍奉,竭尽诚意和尊敬。家里家外有人传话或通信,他一定先整理好衣冠,在婢女仆人面前,从不说笑。因此,无论尊卑大小,大家都像敬神一样敬重他。当时有个叫蔡湛之的人,曾经见过谢安兄弟,对人说:“弘微相貌像中郎(谢万),而性格像文靖(谢安)。”文帝当初被封为宜都王,镇守江陵,任命琅琊王球为友,弘微为文学。后来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期间以孝顺著称。服丧期满后,还继续吃素好长时间。文帝即位后,他担任黄门侍郎,与王华、王昙首、殷景仁、刘湛等人一起,号称五臣。升任尚书吏部郎,参与机密事务。不久又转任右卫将军,所有旧部下和辅佐官员都交给他选拔拟定。他自己生活清廉节俭,衣服器物不追求华丽,但饮食却非常丰盛美味。他哥哥谢曜,历任御史中丞、彭城王刘义康的骠骑长史,在任上去世。弘微哀痛过度,丧服虽然已除,但仍不吃鱼肉。僧人释慧琳曾和他一起吃饭,见他还在吃素,就说:“檀越一向身体多病,除服后还不见恢复饮食。如果因为无益的节制而伤害身体,这难道符合道理吗?”弘微说:“衣冠已经改变(指丧期已过),礼法不能超越,但内心的哀痛实在无法停止。”于是放下筷子叹息流泪,不能自已。弘微从小父亲去世,侍奉哥哥如同父亲,兄弟和睦,世间无人能比。他从不议论别人的短处,见哥哥谢曜喜欢评论人物,每次听到,常常用其他话岔开。他历任中庶子,加授侍中,志向是做一个清官,畏惧权宠,坚决辞让不就,于是朝廷准许他解除中庶子职务。每次向皇帝提出建议或陈述政事,一定亲手书写并烧掉草稿,没有人知道。皇上因为弘微善于烹调膳食,常向他索要食物,弘微就和亲朋旧友一起准备。进献后,亲人问皇上吃了什么,弘微不回答,用别的话搪塞过去,当时的人把他比作汉代的孔光。
〔5〕及东乡君薨,遗财千万,园宅十余所,又会稽、吴兴、琅邪诸处太傅安、司空琰时事业,奴僮犹数百人。公私咸谓室内资财宜归二女,田宅僮仆应属弘微。弘微一不取,自以私禄营葬。混女夫殷睿素好摴蒱,闻弘微不取财物,乃滥夺其妻妹及伯母两姑之分,以还戏责,内人皆化弘微之让,一无所争。弘微舅子领军将军刘湛谓弘微曰:“天下事宜有裁衷,卿此不问,何以居官?”弘微笑而不答。或有讥以“谢氏累世财产,充殷君一朝戏责,譬弃物江海以为廉耳”。弘微曰:“亲戚争财,为鄙之甚,今内人尚能无言,岂可导之使争。今分多共少,不至有乏,身死之后,岂复见关?”
等到东乡君去世,留下千万财产,十多处园林住宅,还有在会稽、吴兴、琅邪等地的太傅谢安、司空谢琰时期的产业,奴仆还有几百人。公家和私人都认为,室内的钱财应该归两个女儿,田地、住宅和奴仆应该归谢弘微。谢弘微一概不取,反而用自己的俸禄来办理丧事。谢混的女婿殷睿一向喜欢赌博,听说谢弘微不取财物,就大肆夺取自己妻子、妹妹以及伯母、两位姑母应得的那份,用来偿还赌债。家里人都被谢弘微的谦让所感化,没有一个人去争执。谢弘微的妻弟领军将军刘湛对谢弘微说:“天下的事情应当有个公平裁决,你这样不管不问,怎么能够做官呢?”谢弘微笑了笑没有回答。有人讥讽他说:“谢家几代积累的财产,成了殷某一天赌博的赌债,这就像把财物扔到江海里还自以为廉洁啊。”谢弘微说:“亲戚之间争夺财产,是非常卑鄙的事,现在家里人都没有说什么,我怎么可以引导他们去争夺呢?现在大家分多分少,也不至于贫困,等我死了以后,哪里还会再关心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