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东乡君葬,混墓开,弘微牵疾临赴,病遂甚。元嘉十年433卒,年四十二。文帝叹惜甚至,谓谢景仁曰:“谢弘微、王昙首年逾四十,名位未尽其才,此朕之责也。”弘微性宽博,无喜愠。末年尝与友人棋,友人西南棋有死势,复一客曰:“西南风急,或有覆舟者。”友悟乃救之。弘微大怒,投局于地。识者知其暮年之事,果以此岁终。时有一长鬼寄司马文宣家,言被遣杀弘微。弘微疾每剧,辄豫告文宣。及弘微死,与文宣分别而去。弘微临终,语左右曰:“有二封书,须刘领军至,可于前烧之,慎勿开也。”书是文帝手敕,上甚痛惜之。使二卫千人营毕葬事,追赠太常。弘微与琅邪王惠、王球并以简淡称。人谓沈约曰:“王惠何如?”约曰:“令明简。”次问王球,约曰:“蒨玉淡。”又次问弘微,约曰:“简而不失,淡而不流,古之所谓名臣,弘微当之。”其见美如此。子庄。
东乡君下葬时,打开了谢混的墓穴,谢弘微带病前去参加,病情因此加重。元嘉十年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宋文帝非常叹惜,对谢景仁说:“谢弘微、王昙首都过了四十岁,名声地位都没能完全施展他们的才能,这是我的责任啊!”谢弘微性情宽厚,喜怒不形于色。晚年曾和朋友下棋,朋友在西南角有一步棋面临死局,旁边一位客人说:“西南风太急,恐怕会有翻船的人。”朋友醒悟过来,就救活了那步棋。谢弘微大怒,把棋盘摔在地上。有见识的人知道他这是晚年寿命将尽的征兆,果然在这一年去世。当时有一个高大的鬼魂寄居在司马文宣家,说自己是奉命来杀谢弘微的。谢弘微每次病情加重,就预先告诉司马文宣。等到谢弘微去世,那鬼魂就和司马文宣告别离开了。谢弘微临终时对身边的人说:“有两封信,等刘领军来了之后,可以在他面前烧掉,千万不要打开看。”信是宋文帝的亲笔诏书。皇帝非常痛惜,派了两个卫队一千人办理丧事,追赠他为太常。谢弘微和琅琊的王惠、王球都以简约淡泊著称。有人问沈约:“王惠这个人怎么样?”沈约说:“令明简约。”又问他王球怎么样,沈约说:“蒨玉淡泊。”再问谢弘微,沈约说:“简约而不失分寸,淡泊而不流于俗气,古代所说的名臣,谢弘微当之无愧。”他就是如此被赞美。他的儿子叫谢庄。
〔7〕庄,字希逸,七岁能属文,及长,韶令美容仪。宋文帝见而异之,谓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曰:“蓝田生玉,岂虚也哉!”
谢庄,字希逸,七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长大后,十分俊美,容貌仪表出众。宋文帝看到他,感到很惊异,对尚书仆射殷景仁、领军将军刘湛说:“蓝田出美玉,这话真不假啊!”
〔8〕为随王诞后军谘议,领记室。分《左氏》经传,随国立篇。制木方丈,图山川土地,各有分理。离之则州郡殊别,合之则宇内为一。元嘉二十七年450,魏攻彭城,遣尚书李孝伯与镇军长史张畅语,孝伯访问庄及王微,其名声远布如此。二十九年452,除太子中庶子。时南平王铄献赤鹦鹉,普诏群臣为赋。太子左卫率彭淑文冠当时,作赋毕示庄。及见庄赋,叹曰:“江东无我,卿当独秀,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遂隐其赋。
谢庄担任随王刘诞的后军谘议参军,兼管记室的工作。他整理《左传》,把经文和传文分开,按照各个诸侯国来编排篇章。他还制作了一丈见方的木板,在上面画出山川地形,各自分区,界限分明。分开看,每个州郡都各自独立;合在一起看,就是统一的天下。元嘉二十七年,北魏攻打彭城,朝廷派尚书李孝伯与镇军长史张畅进行会谈,李孝伯问起谢庄和王微,可见他的名声传得很远。元嘉二十九年,谢庄被任命为太子中庶子。当时南平王刘铄进献了一只红色的鹦鹉,皇帝下诏让群臣都为此作赋。太子左卫率彭淑文才冠绝当时,他写完赋后给谢庄看。等看到谢庄的赋,感叹说:“江东如果没有我,你肯定是最出色的;如果没有你,我也是一时之杰。”于是就把自己的赋藏了起来。
〔9〕元凶弑立,转司徒左长史。孝武入讨,密送檄书与庄,令加改正宣布之。庄遣腹心门生具庆奉启事,密诣孝武陈诚。及帝践阼,除侍中。时魏求通互市,上诏群臣博议。庄议以为拒而观衅,有足表强。骠骑竟陵王诞当为荆州,征丞相荆州刺史南郡王义宣入辅,义宣固辞不入,而诞便克日下船。庄以丞相既无入志,而骠骑发便有期,如似欲相逼切。帝乃申诞发日,义宣竟亦不下。孝建元年454,迁左将军。庄有口辩,孝武尝问颜延之曰:“谢希逸《月赋》何如?”答曰:“美则美矣;但庄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帝召庄,以延之答语语之,庄应声曰:“延之作《秋胡诗》,始知‘生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帝抚掌竟日。又王玄谟问庄何者为双声,何者为叠韵。答曰:“玄护为双声,磝碻为叠韵。”其捷速若此。初,孝武尝赐庄宝剑,庄以与豫州刺史鲁爽,后爽叛,帝因宴问剑所在。答曰:“昔以与鲁爽别,窃为陛下杜邮之赐。”上甚悦,当时以为知言。于时搜才路狭,庄表陈求贤之义曰:
元凶刘劭弑父篡位后,谢庄被调任为司徒左长史。孝武帝起兵讨伐时,秘密地将声讨的文书送给谢庄,让他修改后发布。谢庄派心腹门生具庆带着奏章,秘密前往孝武帝那里表达忠诚。等到孝武帝登基后,任命谢庄为侍中。当时北魏请求互通贸易,皇上命令群臣广泛议论。谢庄建议认为,拒绝他们并观察他们的破绽,足以显示我国的强大。骠骑将军竟陵王刘诞应当出任荆州刺史,皇上又征召丞相、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入朝辅政,刘义宣坚决推辞不肯入朝,而刘诞却已选定日期准备登船出发。谢庄认为丞相既然没有入朝的意愿,而骠骑将军出发已有日期,这好像是在逼迫刘义宣。皇上于是推迟了刘诞的出发日期,刘义宣最终也没有出发。孝建元年,谢庄升任左将军。谢庄口才很好,孝武帝曾经问颜延之:“谢希逸的《月赋》怎么样?”颜延之回答说:“美倒是美;只是谢庄才知道‘隔千里兮共明月’。”孝武帝召来谢庄,把颜延之的话告诉他,谢庄应声说道:“颜延之作《秋胡诗》,才知道‘生为久离别,没为长不归’。”孝武帝拍手称赞了一整天。又有一次,王玄谟问谢庄什么是双声,什么是叠韵。谢庄回答说:“‘玄护’是双声,‘磝碻’是叠韵。”他的敏捷快速就像这样。当初,孝武帝曾经赐给谢庄一把宝剑,谢庄把它送给了豫州刺史鲁爽,后来鲁爽反叛,孝武帝趁宴会问宝剑在哪里。谢庄回答说:“以前把它作为送别礼物给了鲁爽,私下里认为这就像是陛下在杜邮的赏赐(令他自裁)。”皇上非常高兴,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当时选拔人才的途径狭窄,谢庄上表陈述寻求贤才的意义说:
〔10〕臣闻功倾魏后,非特照车之珍;德柔秦客,岂徒秘璧之贵。隆陂所渐,成败之由,何尝不兴资得才,替因失士。故《楚书》以善人为宝,《虞典》以则哲为难。而进选之举,既隳中代,登造之律,未闻当今,必欲丰本康务,庇人济俗,匪更惉懘,奚取九成?夫才生于时,古今岂贰;士出于世,屯泰焉殊。升历中阳,英贤起于徐沛;受箓白水,茂异出于荆宛。宁二都智之所产,七隩愚之所育,实遇与不遇、用与不用耳。今大道光亨,万务俟德,而九服之旷,九流之艰,提钧悬衡,委之选部。一人之鉴易限,天下之才难源,以易限之鉴,镜难源之才,使国罔遗贤,野无滞器,其可得乎?昔公叔登臣,管仲升盗,赵文非私亲疏嗣,祁奚岂谄仇比子?茹茅以汇,作范前经,举尔所知,式昭往牒。且自古任荐,弘明赏罚,成子举三哲而身致魏辅,应侯任二士而己捐秦相,臼季称冀缺而畴以田采,张勃进陈汤而坐之褫爵。此则先事之盛准,亦后王之彝鉴。臣谓宜普命大臣,各举所知,以付尚书依分铨用。若任得其才,举主延赏,有不称职,宜及其坐。重者免黜,轻者左迁。被举之身,加以禁锢,年数多少,随愆议制。若犯大辟,则任者刑论。又政平讼理,莫先亲人,亲人之要,实归守宰。故黄霸莅颍川累稔,杜畿居河东历载。或就加恩秩,或入崇晖宠。今莅人之职,宜遵六年之限,进得章明庸惰,退得人不勤扰。如此,则上靡弃能,下无浮谬,考绩之风载泰,薪槱之歌克昌。
我听说,功绩盖过魏国君主,不只是照车之珍的宝贵;德行感化秦国宾客,岂止是秘藏玉璧的贵重。兴衰的逐渐变化,成败的根源,哪一次不是因为得到人才而兴旺,失去人才而衰败呢?所以《楚书》把善人当作宝贝,《虞典》把效法贤哲视为难事。但选贤举能的措施,在中古时代已经败坏;登用人才的律令,至今没有听说。如果一定要巩固根本、安定政务、庇护百姓、拯救风俗,不改变这些弊端,怎么能成就九成功业?人才生长于时代,古今难道有别?士大夫出现在世上,困顿和显达哪里不同?汉高祖兴起于中阳,英才贤士从徐沛涌现;光武帝受命于白水,优秀特出之人出自荆宛。难道两都之地才出智慧,四方边远只生愚钝?实际上是遇到和没遇到、任用和不任用罢了。如今大道光明畅通,万事等待德政,但天下辽阔,九流繁杂,把权衡重任都交给了选部。一个人的见识容易有限,天下的人才难以穷尽源头。用有限的见识去考察无穷无尽的人才,想要国家不遗漏贤者、民间不埋没能人,怎么可能做到呢?从前公叔痤举荐商鞅,管仲从囚徒中提拔,赵武不偏私亲族子弟,祁奚不谄媚仇人如同儿子。同类事物互相聚合,这是前代经典的法则;举荐你所知道的人,记载在过去的史册中。况且自古以来任用举荐,赏罚都很明确——魏成子举荐三位贤人因而成为魏国辅臣,应侯范雎任用两位士人而自己却失去了秦相之位,臼季称赞冀缺而赐给他田产俸禄,张勃举荐陈汤而因此被削夺爵位。这些都是前代的好榜样,也是后世君主的常鉴。我认为应当普遍命令大臣,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才,交给尚书按类别考核任用。如果所任之人确有其才,举荐者就受到奖赏;如果有不称职的,举荐者要连带受罚。严重的免官贬黜,轻的降职调任。被举荐的人也要加以禁锢,年数多少根据过失大小制定。如果犯下死罪,举荐者按刑律论处。另外,政治清明、诉讼公正,没有比亲近百姓更重要的;亲近百姓的关键,实际在于地方长官。所以黄霸治理颍川多年,杜畿治理河东多年。有的就地加恩提升官爵,有的入朝荣受恩宠。现在亲民官员应当遵守六年的任期限制,进能彰明勤勉与懒惰,退能使百姓不受频繁调任的干扰。这样,在上不抛弃贤能,在下没有虚浮失实,考核官员的政绩就能兴盛,取用贤才的歌谣就能昌盛。
〔11〕初,文帝世,限年三十而仕,郡县六周乃选代,刺史或十年余。至是皆易之,仕者不拘长少,莅人以三周为满,宋之善政于是乎衰。
当初,在宋文帝时期,规定三十岁才能做官,郡守和县令任职满六年才选拔替换,刺史有的任职十多年。到这个时候,这些规定全都变了,做官不再限制年龄大小,治理百姓的官员以三年为一任期,刘宋的优良政治从此衰败了。
〔12〕是年,拜吏部尚书,庄素多疾,不愿居选部。与大司马江夏王义恭笺,自陈“两胁癖疢,殆与生俱,一月发动,不减两三。每痛来逼心,气余如綖,利患数年,遂成痼疾。岌岌惙妙,常如行尸。眼患五月来,便不复得夜坐,恒闭帷避风。昼夜惛懵,为此不复得朝谒诸王,庆吊亲旧。今之所止,唯在小阁。下官微命,于天下至轻,在己不能不重。家世无年,亡高祖四十,曾祖三十三,亡祖四十七,下官新岁便四十五。加以疾患如此,当复几时?入年当申前请,以死自固。愿侍坐言次,赐垂接助”。三年456,坐疾多免官。
这一年,他被任命为吏部尚书。王庄向来体弱多病,不愿意担任这个选官的职务。他给大司马江夏王刘义恭写了一封信,陈述说:“我两胁有肿块和疾病,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一个月发作两三次都不止。每次疼痛袭来,直逼心脏,气息微弱得像丝线一样,腹泻多年,成了顽疾。身体虚弱,精神不振,常常像行尸走肉。眼睛患病五个月以来,晚上都不能坐着,经常闭着帷帐避风。昼夜昏沉,因此不能去朝见诸王,也不能去庆贺或吊唁亲戚旧友。我现在能待的地方,只有小阁楼。微臣的性命,对天下来说最轻微,但对我自己来说不能不看重。我家世代寿命不长,我的高祖四十岁去世,曾祖三十三岁去世,祖父四十七岁去世,我今年新年就四十五岁了。再加上疾病如此严重,还能活多久?过年后我要重申之前的请求,以死来坚持。希望您在我陪坐谈话时,能给予帮助。”三年,因为疾病多而被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