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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十九·列传第九

南史 · 目录

〔44〕及齐受禅,为黄门郎。有司奏撰郊庙歌,上敕司徒褚彦回、侍中谢朏、散骑侍郎孔珪、太学博士王咺之、总明学士刘融、何法图、何昙秀作者凡十人,超宗辞独见用。为人恃才使酒,多所陵忽,在直省常醉。上召见,语及北方事,超宗曰:“虏动来二十年矣,佛出亦无如之何。”以失仪出为南郡王中军司马。人问曰:“承有朝命,定是何府?”超宗怨望,答曰:“不知是司马,为是司驴;既是驴府,政应为司驴。”为有司奏以怨望免。禁锢十年。后司徒褚彦回因送湘州刺史王僧虔,阁道坏,坠水;仆射王俭惊跣下车。超宗拊掌笑曰:“落水三公,坠车仆射。”彦回出水,沾湿狼藉。超宗先在僧虔舫,抗声曰:“有天道焉,天所不容,地所不受。投畀河伯,河伯不受。”彦回大怒曰:“寒士不逊。”超宗曰:“不能卖袁、刘得富贵,焉免寒士?”前后言诮,稍布朝野。

等到齐朝取代宋朝(受禅)后,谢超宗担任了黄门郎。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制作祭祀天地和宗庙的乐歌,皇帝命令司徒褚彦回、侍中谢朏、散骑侍郎孔珪、太学博士王咺之、总明学士刘融、何法图、何昙秀等一共十个人来写,只有谢超宗的文章被独独选用了。谢超宗这个人仗着有才华,又爱喝酒使性子,经常欺负轻视别人,在值班的官署里常常喝得烂醉。皇帝召见他,聊到北方边境的事情,超宗说:“胡虏闹腾了二十年了,就算是佛爷出世也拿他们没办法。”因为失了礼仪,被外放做南郡王的中军司马。有人问他:“听说朝廷有任命,到底是哪个府的官?”超宗心里怨恨,回答说:“不知道是司马,还是司驴;既然是驴府,那就应该叫司驴。”结果被有关部门弹劾,因为心怀怨恨被免了官,并禁止做官十年。后来司徒褚彦回因为送别湘州刺史王僧虔,楼阁的走廊坏了,掉进了水里;仆射王俭吓得光着脚跳下车。超宗拍着手笑着说:“落水的三公,坠车的仆射。”褚彦回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超宗先已经在王僧虔的船上,高声说:“有天道啊,天容不下他,地也不收他。扔给河伯,河伯也不要。”褚彦回大怒说:“穷酸士人真没礼貌。”超宗说:“不能靠出卖袁粲、刘秉来求得富贵,怎能免得了做穷酸士人呢?”他前后这些讥讽的话,渐渐传遍了朝廷和民间。

〔45〕武帝即位,使掌国史。除竟陵王征北谘议,领记室,愈不得志。超宗为子娶张敬儿女为妇,帝甚疑之。及敬儿诛,超宗谓丹阳尹李安人曰:“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君欲何计?”安人具启之。上积怀超宗轻慢,使兼中丞袁彖奏超宗,请付廷尉。武帝虽可其奏,以彖言辞依违,使左丞王逡之奏彖“轻文略奏,挠法容非,请免彖所居官”。诏“彖匿情欺国,爱朋罔主,免官,禁锢十年”。超宗下廷尉,一宿发白皓首。诏徙越巂,行至豫章,上敕豫章内史虞忭赐尽,勿伤其形骸。明年,超宗门生王永先又告超宗子才卿死罪二十余条。上疑其妄,以才卿付廷尉辩,以不实见原。永先于狱尽之。

武帝即位后,让王超宗掌管国史,又任命他做竟陵王的征北谘议参军,兼任记室,他更不得意了。王超宗给儿子娶了张敬儿的女儿,武帝很怀疑他。等张敬儿被杀后,王超宗对丹阳尹李安人说:“往年杀了韩信,今年杀了彭越,你打算怎么办?”李安人把这话详细报告了皇帝。皇帝早就觉得王超宗傲慢无礼,就让兼中丞袁彖弹劾王超宗,请求把他交给廷尉治罪。武帝虽然批准了袁彖的奏章,但嫌他话说得含糊,又让左丞王逡之弹劾袁彖“轻视法律,简略上奏,歪曲刑法,包庇恶人,请求免去袁彖的官职”。下诏说:“袁彖隐瞒实情欺骗国家,袒护朋友蒙骗君主,免去官职,十年内不准做官。”王超宗被送交廷尉,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接着下诏把他流放到越巂,走到豫章时,武帝又命令豫章内史虞忭赐他自尽,还不准损伤他的尸体。第二年,王超宗的弟子王永先又告发他儿子王才卿有二十多条死罪。皇帝怀疑是诬告,把王才卿交给廷尉审问,因查无实据被释放了。王永先在狱里把王才卿干掉了。

〔46〕才卿弟几卿,清辩,时号神童。超宗徙越巂,诏家人不得相随。几卿年八岁,别父于新亭,不胜其恸,遂投于江。超宗命估客数人入水救之,良久涌出,得就岸,沥耳目口鼻,出水数斗,十余日乃裁能言。居父忧,哀毁过礼。年十二,召补国子生。齐文惠太子自临策试,谓王俭曰:“几卿本长玄理,今可以经义访之。”俭承旨发问,几卿辩释无滞,文惠大称赏焉。俭谓人曰:“谢超宗为不死矣。”及长,博学有文采。仕齐,为大尉晋安王主簿。梁天监中,自尚书三公郎为治书侍御史。旧郎官转为此职者,世谓之南奔。几卿颇失志,多陈疾,台事略不复理。累迁尚书左丞。几卿详悉故实,仆射徐勉每有凝滞,多询访之。然性通脱,会意便行,不拘朝宪。尝预乐游苑宴,不得醉而还,因诣道边酒垆,停车褰幔,与车前三驺对饮。时观者如堵,几卿处之自若。后以在省署夜著犊鼻裈,与门生登阁道饮酒酣呼,为有司纠奏,坐免。

才卿的弟弟叫几卿,口才好,善于论辩,当时被称为神童。他父亲谢超宗被流放到越巂,皇帝下诏家人不能跟着去。几卿当时八岁,在新亭跟父亲告别,悲痛得受不了,就跳进了江里。谢超宗叫了几个商人下水救他,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浮出来,被救上岸,清理了耳朵、眼睛、嘴巴、鼻子里的水,倒出了好几斗水,过了十几天才能说话。为父亲守丧时,他悲伤过度,身体都垮了。十二岁时,被征召补为国子监的学生。齐国的文惠太子亲自主持考试,对王俭说:“几卿本来擅长玄学,现在可以用儒家经义来考考他。”王俭奉命提问,几卿回答解释得很顺畅,文惠太子非常赞赏。王俭对人说:“谢超宗后继有人了。”长大以后,几卿学问广博,有文采。在齐国做官,担任太尉晋安王的主簿。梁朝天监年间,从尚书三公郎调任治书侍御史。按旧例郎官转任这个职务,当时人叫做“南奔”。几卿很不得志,经常说有病,御史台的事基本不管。后来多次升迁做到尚书左丞。几卿熟悉典故,仆射徐勉每次遇到弄不明白的事,常常去请教他。但他性格通达洒脱,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不遵守朝廷的规矩。曾经参加乐游苑的宴会,没有喝醉就回来了,于是跑到路边的酒店,停下车撩起车帘,跟车前的三个马夫对着喝酒。当时围观的人围得像墙一样,几卿却泰然自若。后来因为在官署里夜里穿着短裤,跟学生一起登楼饮酒大呼小叫,被有关部门弹劾,因此被免了官。

〔47〕普通六年525,诏西昌侯藻督众军北侵,几卿启求行,擢为藻军师长史。将行,与仆射徐勉别,勉云:“淮、淝之役,前谢已著奇功,未知今谢何如?”几卿应声曰:“已见今徐胜于前徐,后谢何必愧于前谢。”勉默然。军至涡阳退败,几卿坐免官。居白杨石井宅,朝中交好者载酒从之,客恒满坐。时左丞庾仲容亦免归,二人意相得,并肆情诞纵,或乘露车历游郊野,醉则执铎挽歌,不屑物议。湘东王绎在荆镇,与书慰勉之。

梁普通六年,皇帝下诏命令西昌侯萧藻督率各路军队向北进攻,谢几卿上书请求随行,被提拔为萧藻的军师长史。将要出发时,与仆射徐勉告别,徐勉说:“淮水、淝水之战,前一次的谢氏已经立下奇功,不知道现在的谢氏怎么样?”谢几卿应声回答:“已经看到今天的徐公胜过从前的徐公,后来的谢氏又何必愧对从前的谢氏呢?”徐勉沉默无言。军队到达涡阳时撤退失败,谢几卿因此被免官。他住在白杨石井的宅第,朝中好友带着酒来拜访,客人常常满座。当时左丞庾仲容也被免官归来,两人意气相投,都纵情放诞,有时乘坐敞车到郊野游玩,喝醉了就手执铃铛唱挽歌,不顾他人的议论。湘东王萧绎在荆州镇守,写信慰问勉励他。

〔48〕后为太子率更令。放达不事容仪。性不容非,与物多忤,有乖己者辄肆意骂之,退无所言。迁左丞。仆射省尝议集公卿,几卿外还,宿醉未醒,取枕高卧,傍若无人。又尝于阁省裸袒酣饮,及醉小遗,下沾令史,为南司所弹,几卿亦不介意。转左光禄长史。卒,文集行于世。几卿虽不持检操,然于家门笃睦。兄才卿早卒,子藻幼孤,几卿抚养甚至。及藻成立,历清官,皆几卿奖训之力也。

后来他担任太子率更令。为人放达,不注重仪表。性格不能容忍错误,与很多人合不来,有违背自己意愿的就随意骂他们,但骂过之后就不再计较。升任左丞。仆射省曾经召集公卿议事,几卿从外面回来,宿醉未醒,拿个枕头高高躺着,旁若无人。又曾经在官署里裸着上身畅饮,喝醉了就小便,弄湿了令史,被御史台弹劾,他也不在意。转任左光禄长史。去世后,文集流传于世。几卿虽然不持守节操,但对待家人非常和睦。哥哥才卿早逝,儿子藻年幼丧父,几卿抚养得十分周到。等到藻长大成人,历任清要官职,都是几卿奖励教导的功劳。

〔49〕论曰:谢晦以佐命之功,当顾托之重,殷忧在日,黜昏启圣,于社稷之计,盖为大矣。但庐陵之殒,事非主命;昌门之覆,有乖臣道。博陆所慎,理异于斯。加以身处上流,兵权总己,将欲以外制内,岂人主所久堪乎?向令徐、傅不亡,道济居外,四权制命,力足相侔,刘氏之危,则有逾累卵。以此论罚,岂曰妄诛。宣远所为寒心,可谓睹其萌矣。然谢氏自晋以降,雅道相传,景恒、景仁以德素传美;景懋、景先以节义流誉。方明行己之度,玄晖藻缋之奇,各擅一时,可谓德门者矣。灵运才名,江左独振,而猖獗不已,自致覆亡。人各有能,兹言乃信,惜乎!

史官评论说:谢晦凭借辅佐开国的功劳,担当了辅佐幼主的重任。在深切的忧虑中,他废黜昏君、迎立明主,对于国家大计来说,功劳确实很大。但是庐陵王被杀害,并非出于皇帝的命令;在昌门兵败覆灭,也有违为臣之道。霍光所谨慎对待的,道理与此不同。再加上谢晦身处长江上游,把兵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用外部的力量来控制朝廷,这难道是君主能够长久容忍的吗?假如当初徐羡之、傅亮不早死,檀道济领兵在外,四个人权力互相制约,力量足以抗衡,那么刘宋皇室的危险,就会比堆叠的鸡蛋还要危险。因此来论定处罚,怎么能说是胡乱诛杀呢?谢宣远(谢晦的弟弟谢瞻)为此感到寒心,可以说是看到了祸乱的苗头了。不过谢氏家族从晋朝以来,风雅的家风世代相传。谢景恒、谢景仁以品德朴素传颂美名;谢景懋、谢景先以节操义气流传声誉。谢方明立身处世的风度,谢玄晖文采绚丽的奇特,各自在当时独领风骚,真称得上是道德传家的家族了。谢灵运的才华名声,在江东独树一帜,但他却狂妄放纵不知收敛,自己招致了覆亡。人各有其才能,这句话确实可信,真是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