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灵运既东,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璇之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惠连幼有奇才,不为父方明所知。灵运去永嘉,还始宁,时方明为会稽,灵运造方明,遇惠连,大相知赏。灵运性无所推,唯重惠连,与为刎颈交。时何长瑜教惠连读书,亦在郡内,灵运又以为绝伦。谓方明曰:“阿连才悟如此,而尊作常儿遇之;长瑜当今仲宣,而饴以下客之食。尊既不能礼贤,宜以长瑜还灵运。”载之而去。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璇之,字曜璠,为临川内史,被司空竟陵王诞所遇,诞败坐诛。长瑜才亚惠连,雍、璇之不及也。临川王义庆招集文士,长瑜自国侍郎至平西记室参军。尝于江陵寄书与宗人何勖,以韵语序义庆州府僚佐云:“陆展染白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复出。”如此者五六句。而轻薄少年遂演之,凡人士并为题目,皆加剧言苦句,其文流行。义庆大怒,白文帝,除广州所统曾城令。及义庆薨,朝士并诣第叙哀,何勖谓袁淑曰:“长瑜便可还也。”淑曰:“国新丧宗英,未宜以流人为念。”庐陵王绍镇寻阳,以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之任。行至板桥,遇暴风溺死。
谢灵运东归以后,同族弟谢惠连、东海人何长瑜、颍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璇之以文章相互交流欣赏,一起在山林水泽中游玩,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友”。谢惠连小时候就有奇异的才华,但不被他的父亲谢方明所了解。谢灵运离开永嘉,回到始宁,当时谢方明担任会稽太守,谢灵运去拜访谢方明,遇到了谢惠连,对他非常赏识。谢灵运生性很少推崇别人,只看重谢惠连,和他结为生死之交。当时何长瑜正在教谢惠连读书,也在会稽郡内,谢灵运又认为他的才华无与伦比。他对谢方明说:“阿连(谢惠连)如此聪慧有悟性,而您却把他当作普通孩子对待;何长瑜是当今的王粲(仲宣),而您却用下等门客的饭食招待他。您既然不能礼贤下士,就应该把何长瑜交还给我。”于是用车载着他离开了。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羊璇之,字曜璠,担任临川内史,受到司空竟陵王刘诞的赏识,刘诞兵败被诛,羊璇之受到牵连也被处死。何长瑜的才华次于谢惠连,荀雍和羊璇之则比不上他。临川王刘义庆招纳文士,何长瑜从国侍郎一直升迁到平西记室参军。他曾在江陵寄信给同宗族人何勖,用押韵的文句编排刘义庆州府的僚属说:“陆展染白头发,想以此取悦侧室,但青黑色不能持久,很快就会露出星星白发。”像这样的句子有五六句。而一些轻浮的年轻人于是推演这些文字,凡是名流士人都被编成题目,都加上激烈的言辞和刻薄的句子,这些文字广为流传。刘义庆大怒,报告给宋文帝,于是任命何长瑜为广州所统辖的曾城县令。等到刘义庆去世,朝廷官员都到府第表示哀悼,何勖对袁淑说:“何长瑜可以召回了。”袁淑说:“国家刚刚失去了宗室英才,不应该现在就考虑流放之人。”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任命何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管文书记事的事务。他走到板桥时,遭遇暴风,落水淹死。
〔40〕灵运因祖父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数十重,莫不备尽登蹑。常着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末知灵运乃安。又要琇更进,琇不肯。灵运赠琇诗曰:“邦君难地险,旅客易山行。”在会稽亦多从众,惊动县邑。太守孟顗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丈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灵运后。”顗深恨此言。又与王弘之诸人出千秋亭饮酒,倮身大呼,顗深不堪,遣信相闻。灵运大怒曰:“身自大呼,何关痴人事?”会稽东郭有回踵湖,灵运求决以为田,文帝令州郡履行。此湖去郭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顗坚执不与。灵运既不得回踵,又求始宁休崲湖为田,顗又固执。灵运谓顗非存利人,政虑决湖多害生命,言论伤之。与顗遂隙。因灵运横恣,表其异志,发兵自防,露板上言。灵运驰诣阙,上表自陈本末。文帝知其见诬,不罪也。不欲复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灵运兴兵叛逸,遂有逆志。为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追讨禽之,送廷尉,廷尉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诏以“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降死徙广州”。后秦郡府将宋齐,受使至涂口,行达桃墟村,见有七人下路聚语,疑非常人,还告郡县,遣兵随齐掩讨禽之。其一人姓赵名钦,云“同村薛道双先与灵运共事,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灵运犯事徙广州,给钱令买弓箭刀楯等物,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儿于三江口篡之。若得者志如意后,功劳是同。遂合部党要谢不得,及还饥馑,缘路为劫。’”有司奏收之,文帝诏于广州弃市。临死作诗曰:“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所称龚胜、李业,犹前诗子房、鲁连之意也。时元嘉十年433,年四十九。所著文章传于世。
谢灵运依靠祖父留下的资产,家业非常富足,奴仆众多,依附他的门客和学生有好几百人。他带着这些人开山挖湖,没完没了地劳作。他喜欢攀登高山险峰,一定要走到最幽深险峻的地方,几十重的山岩峰峦,他都要一一登遍。他常穿着特制的木屐,上山时去掉前齿,下山时去掉后齿,这样走起来稳当。他曾经从始宁的南山砍树开路,一直通到临海,跟从的有几百人。临海太守王琇看到那么多人浩浩荡荡,大吃一惊,以为是山贼,后来才知道是谢灵运,才放下心来。谢灵运又邀请他继续往前走,王琇不肯。谢灵运就写了一首诗送给他:“地方官觉得地势险恶不愿走,我这个游客却觉得山路很好走。”在会稽的时候,他也经常带着很多人,惊动地方。会稽太守孟顗虔诚拜佛,谢灵运很看不起他,曾经对他说:“得道高僧需要智慧根基,您老先生升天会在我前面,但成佛一定在我之后。”孟顗听了这话,怀恨在心。谢灵运又和王弘之等人到千秋亭喝酒,他们脱光衣服大喊大叫,孟顗实在看不过去,派人去劝阻。谢灵运大怒说:“我自个儿大喊,关那个呆子什么事?”会稽城东有一个回踵湖,谢灵运请求放干湖水造田,宋文帝命令州郡官员去实地勘察。这个湖离城很近,出产各种水产,百姓都很珍惜,孟顗坚决不给。谢灵运要不到回踵湖,又请求把始宁的休崲湖放干造田,孟顗又坚持不给。谢灵运说孟顗不是存心为百姓着想,纯粹是担心放湖会杀死很多生物,用言语讥刺他。从此和孟顗结下了梁子。孟顗因为谢灵运横行霸道,就上奏说他心怀异志,并派兵自卫,公开举报。谢灵运急忙赶到京城,上表向文帝说明事情原委。文帝知道他是被诬告的,没有治他的罪,但不想让他再回东部,就任命他为临川内史。他在临川仍然游玩放纵,和在永嘉时一样,被有关部门检举弹劾。司徒派使者随同州里的从事郑望生去逮捕谢灵运。谢灵运竟然起兵反叛逃跑,彻底走上了造反的路。他还作诗表达心志:“韩国灭亡时张子房奋起,秦国称帝时鲁仲连感到羞耻,我本是江海一散人,忠义之心可以感动君子。”追捕的人把他抓住,送到廷尉,廷尉处以斩刑。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想只免他的官就算了。彭城王刘义康坚持认为不能饶了他。于是文帝下诏说:“谢玄的功劳可以媲美微子和管仲,应该宽宥他的后代,改为免死流放广州。”后来,秦郡的府将宋齐,奉命到涂口出差,走到桃墟村,看见有七个人在路边聚在一起说话,觉得形迹可疑,就报告郡县,派兵跟着他突然袭击,抓住了他们。其中一个人叫赵钦,说:“我们村的薛道双以前和谢灵运共事,道双托同村的成国告诉我:‘谢灵运犯了事被流放广州,他给我钱让我买弓箭刀盾等东西,要道双集合乡里的勇士到三江口劫狱。如果成功了,大家同享富贵。’于是他们集合党羽想劫谢灵运,但没有成功,回来路上饿极了,就沿路抢劫。”有关部门上奏请求逮捕谢灵运,文帝下诏在广州把他当众斩首。谢灵运临死时作诗说:“龚胜没有活下去,李业也终有尽时,嵇公被情理相迫,霍生也终于丧命。”诗句里提到的龚胜、李业,就跟前面诗里说的子房、鲁连一个意思。这一年是元嘉十年,谢灵运四十九岁。他写的文章流传于世。
〔41〕孟顗,字彦重,平昌安丘人,卫将军昶弟也。昶、顗并美风姿,时人谓之双珠。昶贵盛,顗不就辟。昶死后,顗历侍中、仆射、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尝就徐羡之,因叙关、洛中事,顗叹刘穆之终后便无继者,王弘亦在,甚不平,曰:“昔魏朝酷重张郃,谓不可一日无之。及郃死,何关兴废?”顗不悦,众宾笑而释之。后卒于会稽太守。
孟顗,字彦重,是平昌安丘人,他是卫将军孟昶的弟弟。孟昶和孟顗都很有风度,当时的人称他们为“双珠”。孟昶显贵得势的时候,孟顗不肯接受他的征召去做官。孟昶死后,孟顗先后担任过侍中、仆射、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这些官职。有一次他去拜访徐羡之,顺便聊起关中、洛阳一带的事情,孟顗感叹说刘穆之死后就没有人能接替他。王弘也在场,听了很不服气,就说:“过去魏朝特别看重张郃,说一天都不能没有他。等张郃死了,对国家的兴废又有什么关系呢?”孟顗听了很不高兴,在场的宾客们笑着打圆场才把这事带过去。后来孟顗在会稽太守任上去世。
〔43〕凤子超宗,随父凤岭南,元嘉末得还。与慧休道人来往。好学有文辞,盛得名誉。选补新安王子鸾国常侍。王母殷淑仪卒,超宗作诔奏之,帝大嗟赏,谓谢庄曰:“超宗殊有凤毛,灵运复出。”时右卫将军刘道隆在御坐,出候超宗曰:“闻君有异物,可见乎?”超宗曰:“悬罄之室,复有异物邪。”道隆武人无识,正触其父名,曰:“旦侍宴,至尊说君有凤毛。”超宗徒跣还内。道隆谓检觅凤毛,至暗待不得,乃去。泰始中,为尚书殿中郎。三年,都令史骆宰议荣秀孝格,五问并得为上,四三为中,二为下,一不第。超宗议不同,诏从宰议。齐高帝为领军,爱其才。卫将军袁粲闻之,谓高帝曰:“超宗开亮,善可与语。”取为长史、临淮太守。粲诛,高帝以超宗为义兴太守。升明二年,坐公事免。诣东府门自通,其日风寒,高帝谓四座曰:“此客至,使人不衣自暖矣。”超宗既坐,饮酒数杯,辞气横出,高帝对之甚欢。
谢超宗是谢凤的儿子,跟着父亲在岭南做官,元嘉末年才回来。他跟一个叫慧休的道士来往密切。这人喜欢读书,文采很好,名气也很大。后来被选拔去当新安王刘子鸾的国常侍。新安王的母亲殷淑仪去世了,超宗写了一篇悼文上奏,皇帝看了大大称赞,对谢庄说:“超宗真是有‘凤毛’啊,谢灵运又复活了。”当时右卫将军刘道隆也在场,事后出来找到超宗说:“听说你有件稀罕玩意儿,能让我看看吗?”超宗回答说:“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稀罕东西?”刘道隆是个粗鲁的武将,没文化,正好犯了超宗父亲的名讳(“凤”),又说:“早朝时皇上说你身上有凤毛。”超宗一听,光着脚就跑进里屋去了。刘道隆以为他是去翻找凤毛,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人,只好走了。泰始年间,超宗当了尚书殿中郎。泰始三年,都令史骆宰提议修订举荐人才的考核标准:五道题全对的为上等,对四道或三道的为中等,对两道的为下等,只对一道或没答上的就不录取。超宗反对这个方案,但皇帝下诏还是按骆宰的办法办。后来齐高帝(萧道成)任领军将军,很欣赏超宗的才华。卫将军袁粲听说了,也对高帝说:“超宗这人开朗通达,很值得跟他聊聊。”高帝就任命他当长史、临淮太守。袁粲被杀后,高帝又让他当义兴太守。升明二年,因为公务上的事被免职。超宗到东府门口通报求见,那天又冷又刮风,高帝对在座的人说:“这位客人一到,让人不穿衣服都觉得暖和了。”超宗坐下后,喝了几杯酒,谈吐豪迈,气势逼人,高帝跟他聊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