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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 · 卷十六·列传第六

南史 · 目录

〔1〕王镇恶,北海剧人也。祖猛,仕苻坚,任兼将相。父休,为河东太守。镇恶以五月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继疏宗。猛曰:“此非常儿。昔孟尝君恶月生而相齐,是儿亦将兴吾门矣。”故名为镇恶。年十三而苻氏败,寓食渑池人李方家。方善遇之,谓方曰:“若遭英雄主,要取万户侯,当厚相报。”方曰:“君丞相孙,人材如此,何患不富贵,至时愿见用为本县令足矣。”后随叔父曜归晋,客荆州。颇读诸子兵书,喜论军国大事。骑射非长,而从横善果断。宋武帝伐广固,镇恶时为天门郡临澧令。人或荐之武帝,召与语,异焉,因留宿。旦谓诸佐曰:“镇恶王猛孙,所谓将门有将。”即以署前部贼曹。拒卢循有功,封博陆县五等子。

王镇恶是北海郡剧县人。他的祖父王猛在苻坚手下做官,同时担任将军和丞相的职务。父亲王休是河东太守。王镇恶在五月出生,家里人因为习俗忌讳,想让他过继给远房宗族。王猛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过去孟尝君在恶月出生却当了齐国的宰相,这个孩子也将要振兴我们家族。”因此给他取名为镇恶。十三岁时苻氏败亡,他在渑池人李方家寄居吃饭。李方待他很好。王镇恶对李方说:“如果我遇到英雄之主,要取得万户侯的爵位,一定会厚厚地报答你。”李方说:“您是丞相的孙子,这样的人才,还担心不富贵吗?到那时希望被任用为本县的县令我就满足了。”后来他跟随叔父王曜归附晋朝,在荆州客居。他广泛阅读诸子百家和兵书,喜欢议论军国大事。骑马射箭不是他的长处,但是善于权衡形势、果断决策。宋武帝刘裕攻打广固时,王镇恶当时担任天门郡临澧县县令。有人向武帝推荐他,武帝召见他交谈,认为他不同凡响,于是留他住宿。第二天对左右辅佐官员说:“王镇恶是王猛的孙子,正是所说的将门有将。”就任命他代理前部贼曹。抵御卢循有功,被封为博陆县五等子。

〔2〕武帝谋讨刘毅,镇恶曰:“公若有事西楚,请给百舸为前驱。”及西讨,转镇恶参军事,使率龙骧将军蒯恩百舸前发。镇恶受命,便昼夜兼行,扬声刘兖州上。毅谓为信,不知见袭。镇恶去江陵城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军在前,镇恶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竖旗安鼓。语所留人曰:“计我将至城,便长严令如后有大军状。又分队在后,令烧江津船。镇恶径前袭城,津戍及百姓皆言刘藩实上,晏然不疑。将至城,逢毅要将朱显之驰前问藩所在,军人答云“在后”。及至军后不见藩,又望见江津船舰被烧而鼓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告毅,令闭城门。镇恶亦驰进得入城,便因风放火,烧大城南门及东门。又遣人以诏及赦文并武帝手书凡三函示毅,毅皆烧不视。金城内亦未信帝自来。及短兵接战,镇恶军人与毅下将或是父兄子弟中表亲亲,且斗且语,知武帝在后,人情离懈。初,毅常所乘马在城外不得入,仓卒无马,使就子肃取马,肃不与。朱显之谓曰:“人取汝父而惜马,汝走欲何之?”夺马以授毅,从大城东门出奔牛牧佛寺自缢。镇恶身被五箭,手所执槊于手中破折。江陵平后二十日,大军方至,以功封汉寿县子。

武帝刘裕谋划讨伐刘毅时,王镇恶说:“主公如果要对西楚用兵,请给我一百艘大船做先锋。”等到西征开始后,刘裕提升王镇恶为参军事,命令他率领龙骧将军蒯恩和一百艘大船先行出发。王镇恶接受命令,便日夜兼程,对外宣称是刘兖州(刘藩)的部队来了。刘毅信以为真,没料到是来袭击。王镇恶离江陵城还有二十里时,弃船上岸步行,蒯恩的军队在前,王镇恶紧随其后,每条船只留一两个人,在靠岸的船上竖起旗帜,安放战鼓。他对留下的人说:“估计我将要到达城下时,你们就大力击鼓发出严令,好像后面有大部队的样子。”又分出一支队伍在后面,命令他们烧毁江津的船只。王镇恶直接向前袭击城池,守卫渡口的士兵和百姓都说刘藩真的来了,安然不疑。快到城时,碰到刘毅的重要将领朱显之骑马向前问刘藩在哪里,士兵回答说“在后面”。朱显之到了队伍后面没见到刘藩,又望见江津的船舰被烧而且鼓声很响,知道不是刘藩上来,便跃马报告刘毅,下令关闭城门。王镇恶也骑马加速得以进城,便顺风放火,烧了大城的南门和东门。他又派人拿着诏书、赦文以及武帝的亲笔信一共三封给刘毅看,刘毅都烧掉不看。内城的人也还不相信武帝亲自来了。等到短兵相接时,王镇恶的军人与刘毅的部下有的是父子、兄弟或表亲等亲戚关系,一边打一边说话,得知武帝在后面,人心离散松懈。起初,刘毅平常所骑的马在城外不能进来,仓促之间没有马,派人向儿子刘肃要马,刘肃不给。朱显之对他说:“别人要抓你父亲你却吝惜马,你逃跑想往哪里去?”夺过马交给刘毅,刘毅从大城东门出去,跑到牛牧佛寺上吊自杀。王镇恶身上中了五箭,手中所持的长矛在手中折断。江陵平定后二十天,大军才到达,王镇恶因功被封为汉寿县子。

〔3〕及武帝北伐,为镇西谘议,行龙骧将军,领前锋。将发,前将军刘穆之谓曰:“昔晋文王委蜀于邓艾,今亦委卿以关中,卿其勉之。”镇恶曰:“吾等因托风云,并蒙抽擢,今咸阳不克,誓不济江。三秦若定,而公九锡不至,亦卿之责矣。”镇恶入贼境,战无不捷。破虎牢及柏谷坞。进次渑池,造故人李方家。升堂见母,厚加酬赉,即授方渑池令。方轨径据潼关,将士乏食,乃亲到弘农督人租。百姓竞送义粟,军食复振。

等到武帝北伐时,王镇恶担任镇西谘议参军,代理龙骧将军,兼任前锋。将要出发时,前将军刘穆之对他说:“从前晋文王司马昭将蜀地委托给邓艾,现在我也将关中委托给你,你要努力啊。”王镇恶回答说:“我们这些人凭借风云际会,并蒙受提拔,现在如果攻不下咸阳,誓不渡江返回。如果三秦平定,而主公的九锡之命还没到来,那就是你的责任了。”王镇恶进入敌境,战无不胜。攻破虎牢和柏谷坞。进军驻扎在渑池,到老朋友李方家。登堂拜见李方的母亲,厚加赏赐,随即任命李方为渑池县令。大军并行直取潼关,将士缺乏粮食,他便亲自到弘农督促百姓交纳租粮。百姓争相送来义粮,军队的粮食又充足了。

〔4〕初,武帝与镇恶等期,若克洛阳,须待大军,未可轻前。既而镇恶等至潼关,为伪大将军姚绍所拒不得进,驰告武帝求粮援。时帝军入河,魏军屯河岸,军不得进。帝呼所遣人开舫北户指河上军示之曰:“我语令勿进而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军?”镇恶既得义租,绍又病死,伪抚军将军姚赞代绍守险,众力犹盛。武帝至湖城,赞引退。大军次潼关,谋进取计。镇恶请率水军自河入渭,直至渭桥。镇恶所乘皆蒙冲小舰,行船者悉在舰内,溯渭而进,舰外不见有行船人。北土素无舟楫,莫不惊以为神。镇恶既至,令将士食毕,便弃船登岸。渭水流急,诸舰悉逐流去。镇恶抚慰士卒曰:“此是长安城北门外,去家万里,而舫乘衣粮并已逐流,唯宜死战,可立大功。”乃身先士卒。

当初,武帝刘裕与王镇恶等人约定,如果攻克洛阳,必须等待大军到来,不能轻易前进。不久王镇恶等人到达潼关,被后秦的大将军姚绍挡住无法前进,就派人飞马向武帝报告并请求粮草援军。当时武帝的军队已经进入黄河,北魏的军队驻扎在河岸,导致军情无法推进。武帝叫来派去的人,打开船舱北边的窗户,指着河上的敌军给他说:“我告诉你们不要前进,你们却深入,岸上形势这样,我怎么能派军去增援?”王镇恶后来得到了老百姓提供的义粮,姚绍又病死了,后秦的抚军将军姚赞代替姚绍据守险要,兵力仍然很强大。武帝到达湖城后,姚赞才撤退。大军驻扎在潼关,开始谋划进攻策略。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直达渭桥。他乘坐的都是蒙冲小舰,划船的人全在船里面,逆着渭水前进,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划船的人。北方一带向来没有船只,大家看到这种景象都惊讶得以为神兵天降。王镇恶到达后,命令将士们吃完饭,就弃船登岸。渭水水流湍急,所有的船一下子都被冲走了。王镇恶就抚慰士兵们说:“这里就是长安城的北门外,离家有万里远,而船只、衣服和粮食全都被水冲走了,大家只有拼死决战,才能立下大功!”说完他就身先士卒冲了上去。

〔5〕即陷长安城。城内六万余户,镇恶抚慰初附,号令严肃。于灞上奉迎,武帝劳之曰:“成吾霸业者真卿也。”谢曰:“此明公之威,诸将之力。”帝笑曰:“卿欲学冯异邪?”时关中丰全,镇恶性贪,收敛子女玉帛不可胜计。帝以其功大不问。时有白帝言镇恶藏姚泓伪辇,有异志。帝使觇之,知镇恶剔取饰辇金银,弃辇于垣侧,帝乃安。帝留第二子桂阳公义真为安西将军、雍秦二州刺史,镇长安。镇恶以征虏将军领安西司马、冯翊太守,委以扞御之任。

攻陷长安城后,城内有六万多户人家。王镇恶安抚刚刚归附的百姓,号令非常严格。他在灞上迎接武帝,武帝慰劳他说:‘完成我霸业的是你王镇恶啊。’王镇恶推辞说:‘这是明公的威严,各位将领的力量。’武帝笑着说:‘你想学习冯异吗?’当时关中地区丰收富裕,王镇恶性情贪婪,收敛财物和人口不计其数。武帝因为他功劳大没有追究。当时有人报告武帝说王镇恶藏匿了姚泓的伪辇,有异心。武帝派人查看,知道王镇恶是把辇上的金银挑取下来,把辇丢弃在墙边,武帝这才安心。武帝留下他的第二个儿子桂阳公刘义真担任安西将军、雍秦二州刺史,镇守长安。王镇恶以征虏将军的身份兼任安西司马、冯翊太守,被委托抵御的重任。

〔6〕及大军东还,赫连勃勃逼北地。义真遣中兵参军沈田子拒之。虏甚盛,田子退屯刘因堡,遣使还报镇恶。镇恶对田子使,谓安西长史王修曰:“公以十岁儿付吾等,当共思竭力,今拥兵不进,贼何由得平?”使反言之,田子甚惧。王猛之相苻坚也,北人以方诸葛亮。入关之功,又镇恶为首,时论者深惮之。田子峣柳之捷,威震三辅,而与镇恶争功。武帝将归,留田子与镇恶,私谓田子曰:“钟会不得遂其乱者,为有卫瓘等也。语曰:‘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余人何惧王镇恶。”故二人常有猜心。时镇恶师于泾上,与田子俱会傅弘之垒,田子求屏人,因斩之幕下,并兄基、弟鸿、遵、深、从弟昭、朗、弘,凡七人。弘之奔告义真。义真率王智、王修被甲登横门以察其变。俄而田子至,言镇恶反。修执田子,以专戮斩焉。是岁,义熙十四年418正月十五日也。追赠左将军、青州刺史。及帝受命,追封龙阳县侯,谥曰壮。传国至曾孙睿,齐受禅,国除。

当大军向东返回的时候,赫连勃勃逼近北地郡。刘义真派遣中兵参军沈田子去抵抗。敌兵气势旺盛,沈田子撤退驻扎在刘因堡,派使者回去向王镇恶报告。王镇恶当着沈田子使者的面,对安西长史王修说:“刘公把十岁的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应当共同尽心竭力,现在他带领军队却不前进,敌人怎么能平定?”使者回去告诉了沈田子,沈田子非常害怕。王猛担任苻坚的宰相,北方人把他比作诸葛亮。攻入关中的功劳,又是王镇恶最大,当时的议论都很忌惮他。沈田子在峣柳打了胜仗,威震三辅,却与王镇恶争功。刘武帝将要回去,留下沈田子和王镇恶,私下对沈田子说:“钟会之所以没能实现叛乱,是因为有卫瓘等人啊。俗话说:‘猛兽不如一群狐狸。’你们十几个人,何必害怕王镇恶呢?”所以两人时常互相猜忌。当时王镇恶在泾水边驻军,和沈田子一起在傅弘之的营垒会合。沈田子请求屏退众人,于是在帐中斩杀了他,同时杀了他的哥哥王基、弟弟王鸿、王遵、王深、堂弟王昭、王朗、王弘,一共七个人。傅弘之跑去报告刘义真。刘义真率领王智、王修穿着铠甲登上横门观察事变。不久沈田子到来,说王镇恶谋反。王修抓住沈田子,以擅自杀人的罪名斩杀了他。这一年是义熙十四年正月十五日。朝廷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等到刘裕接受帝位后,追封他为龙阳县侯,谥号壮。爵位传到了曾孙王睿,齐朝接受禅让后,封国被废除。

〔7〕朱龄石,字伯儿,沛郡沛人也。世为将,伯父宪及斌并为西中郎袁真将佐。桓温伐真于寿阳,真以宪兄弟潜通温,并杀之。龄石父绰逃归温。寿阳平,真已死,绰辄发棺戮尸。温怒将斩之,温弟冲请得免。绰受冲更生之恩,事冲如父。位西阳、广平太守。及冲薨,绰欧血而死。

朱龄石,字伯儿,是沛郡沛县人。他家世代都是将领,他的伯父朱宪和朱斌一起担任西中郎将袁真的部将。桓温在寿阳讨伐袁真,袁真因为朱宪兄弟暗中勾结桓温,就把他们一起杀了。朱龄石的父亲朱绰逃到桓温那里。寿阳平定以后,袁真已经死了,朱绰就挖开他的棺材侮辱尸体。桓温很生气,要斩杀朱绰,桓温的弟弟桓冲求情,朱绰才得以免死。朱绰感激桓冲的救命之恩,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桓冲。他后来担任了西阳太守和广平太守。等桓冲去世时,朱绰吐血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