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瑀性使气尚人,后为御史中丞,甚得志。弹萧惠开云:“非才非望,非勋非德。”弹王僧达云:“荫藉高华,人品冗末。”朝士莫不畏其笔端。转右卫将军。年位本在何偃前,孝武初,偃为吏部尚书,瑀图侍中不得。与偃同从郊祀,时偃乘车在前,瑀策驷居后,相去数十步。瑀蹋马及之,谓偃曰:“君辔何疾?”偃曰:“牛骏驭精,所以疾耳。”偃曰:“君马何迟?”曰“骐骥罗于羁绊,所以居后”。偃曰:“何不着鞭使致千里?”答曰:“一蹙自造青云,何至与驽马争路。”然甚不得意,谓所亲曰:“人仕宦,不出当入,不入当出,安能长居户限上?”因求益州。及行,甚不得意,至江陵,与颜竣书曰:“朱修之三世叛兵,一日居荆州,青油幕下,作谢宣明面目,向使斋帅以长刀引吾下席,于吾何有?政恐匈奴轻汉耳。”坐夺人妻为妾免官。后为吴兴太守,侍中何偃当案之云:“参伍时望。”瑀大怒曰:“我于时望何参伍之有?”遂与偃绝。族叔秀之为丹阳,瑀又与亲故书曰:“吾家黑面阿秀遂居刘安众处,朝廷不为多士。”其年疽发背,何偃亦发背痈。瑀疾已笃,闻偃亡,欢跃叫呼,于是亦卒。谥曰刚。
瑀这个人性格任性,喜欢表现自己、压人一头。后来当了御史中丞,非常得意。他弹劾萧惠开说:“没才能、没声望、没功勋、没德行。”弹劾王僧达说:“仗着出身高贵,其实人品卑劣、没什么本事。”朝廷里的官员没有不怕他这支笔的。后来调任右卫将军。论年龄和资历他本来在何偃之上,但孝武帝初年,何偃当了吏部尚书,瑀想谋个侍中的位子却没弄到。有一次和何偃一起陪皇帝郊祭,何偃的车走在前头,瑀赶着四匹马的车跟在后面,相隔几十步远。瑀拍马追上去,问何偃:“你的车怎么跑这么快?”何偃说:“牛好,赶车的技术又棒,所以快呗。”接着何偃反问:“你的马怎么这么慢?”瑀回答:“好马被缰绳绊住了,所以落在后头。”何偃说:“为什么不狠抽几鞭让它跑上千里?”瑀答道:“抬脚就能上青云,犯得着跟劣马抢路吗?”不过他还是很不顺心,对亲近的人说:“人这一辈子做官,不出仕就该回家,既然出仕了就该进朝堂,总不能永远跨在门槛上吧?”于是主动请求去益州。临走时心里非常憋屈,到了江陵,给颜竣写信说:“朱修之三代都是叛兵,如今竟待在荆州,坐在青油伞盖下,装出谢宣明的模样,要是那个管礼仪的官拿长刀把我赶下台,我还有什么指望?只怕匈奴要小看咱汉朝了。”后来因为强抢别人老婆做小老婆被免职。再后来当了吴兴太守,侍中何偃要审查他,说他“掺和当时的名望”。瑀气得火冒三丈:“我什么时候掺和过名望?”就跟何偃绝交了。他族叔蔡秀之做丹阳尹,瑀又给亲友写信说:“咱家那个黑脸阿秀居然占了刘安众的位子,朝廷也太不把人才当回事了。”那一年他背上长了个毒疮,何偃也背上长痈。瑀病得不行了,一听何偃死了,高兴得又蹦又叫,结果也跟着咽了气。谥号叫“刚”。
〔18〕祥,字显征,式之孙也。父敳,太宰从事中郎。祥少好文学,性韵刚疏,轻言肆行,不避高下。齐建元中,为正员郎。司徒褚彦回入朝,以腰扇鄣日,祥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障何益。”彦回曰:“寒士不逊。”祥曰:“不能杀袁、刘,安得免寒士。”永明初,撰《宋书》,讥斥禅代,尚书令王俭密以启闻,上衔而不问。为临川王骠骑从事中郎。祥兄整为广州,卒官。祥就整妻求还资,事闻朝廷。又于朝士多所贬忽。王奂为尚书仆射,祥与奂子融同载,行至中堂,见路人驱驴,祥曰:“驴,汝好为之,如汝人才,皆已令仆。”著《连珠》十五首,以寄其怀。其讥议者云:“希世之宝,违时必贱;伟俗之器,无圣则沦。是以明玉黜于楚岫,章甫穷于越人。”有以祥《连珠》启上。上令御史中丞任遐奏其过恶,付廷尉。上别遣敕祥曰:“我当原卿性命,令卿万里思愆。卿若能改革,当令卿得还。”乃徙广州。不得意,终日纵酒,少时卒。
刘祥,字显征,是刘式的孙子。父亲刘敳,担任太宰从事中郎。刘祥从小喜好文学,性格刚直粗疏,说话随意,行为放肆,不怕得罪地位高低的人。齐建元年间,他担任正员郎。一次司徒褚彦回入朝,用腰扇遮太阳,刘祥从他旁边经过,说:“做出这种举动,是羞于见人,用扇子遮有什么用?”褚彦回说:“你这寒士真不客气。”刘祥说:“不能杀掉袁粲、刘秉,怎么免得了做寒士。”永明初年,他撰写《宋书》,讥讽斥责禅让帝位,尚书令王俭秘密地启奏了皇帝,皇帝心中怀恨但没有过问。后来他担任临川王骠骑从事中郎。刘祥的哥哥刘整在广州做官,死在任上。刘祥向嫂子索要回来路费,这事传到了朝廷。他又对很多朝廷官员加以贬低和轻慢。王奂任尚书仆射,刘祥与王奂的儿子王融同乘一辆车,走到中堂,看见路上有人赶驴,刘祥说:“驴,你好自为之吧,像你这样的才能,都已经是尚书令、仆射了。”他写了十五首《连珠》来表达自己的情怀。其中讥讽时事的一首说:“稀世珍宝,违背时俗必然被看贱;超俗器物,没有圣君就会沦落。所以明亮的宝玉在楚山被贬斥,殷商的礼帽在越地没有用处。”有人把刘祥的《连珠》启奏给皇帝。皇帝命令御史中丞任遐上奏他的罪过,交给廷尉处置。皇帝另外派人命令刘祥说:“我饶你一命,让你在万里之外反省过错。你如果能改正,就让你回来。”于是将他流放广州。刘祥心中郁闷,整天酗酒,不久就去世了。
〔19〕秀之,字道宝,穆之从父兄子也。祖爽,山阴令。父仲道,余姚令。秀之少孤贫。十岁时与诸儿戏前渚,忽有大蛇来,势甚猛,莫不颠沛惊呼,秀之独不动,众并异之。东海何承天雅相知器,以女妻之。兄钦之为朱龄石右军参军,随龄石败没。秀之哀戚不欢宴者十年。
刘秀之,字道宝,是刘穆之的堂兄的儿子。他的祖父刘爽,当过山阴县令。父亲刘仲道,当过余姚县令。刘秀之小时候父亲去世,家里贫穷。他十岁时和几个孩子在前面水边玩耍,突然有一条大蛇游来,来势很猛,大家都吓得跌跌撞撞、惊叫起来,只有刘秀之一动不动,大家都觉得他与众不同。东海的何承天非常赏识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他的哥哥刘钦之担任朱龄石的右军参军,跟随朱龄石打了败仗战死。刘秀之悲痛不已,有十年时间都不参加宴饮欢乐的活动。
〔20〕宋景平二年424,除驸马都尉。元嘉中,再为建康令,政绩有声。孝武镇襄阳,以为抚军录事参军、襄阳令。襄阳有六门堰,良田数千顷,堰久决坏,公私废业。孝武遣秀之修复,雍部由是大丰。后除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加都督。汉川饥馑,秀之躬自俭约。先是汉川悉以绢为货,秀之限令用钱,百姓利之。
南朝宋景平二年(公元424年),刘秀之被任命为驸马都尉。元嘉年间,他又两次担任建康县令,政绩卓著,名声很好。后来孝武帝镇守襄阳时,任命他做抚军录事参军兼襄阳令。襄阳有座六门堰,灌溉着几千顷良田,但水堰年久失修,溃决损坏,官家和百姓的产业都荒废了。孝武帝派刘秀之前往修复,雍州地区因此大获丰收。之后,刘秀之又担任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并加都督称号。当时汉川闹饥荒,刘秀之自己带头节俭度日。在此之前,汉川一带全部用绢作为流通货币,刘秀之强制规定改用铜钱,百姓觉得这样非常方便。
〔21〕二十七年,大举北侵,遣辅国将军杨文德、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弘宗受秀之节度,震荡汧陇。元凶弑逆,秀之即日起兵,求赴襄阳,司空南谯王义宣不许。事宁,迁益州刺史,折留奉禄二百八十万付梁州镇库,此外萧然。梁、益丰富,前后刺史莫不大营聚畜,多者致万金。所携宾僚并都下贫子,出为郡县,皆以苟得自资。秀之为政整肃,远近悦焉。南谯王义宣据荆州为逆,遣征兵于秀之,秀之斩其使。以起义功,封康乐县侯,徙丹阳尹。先是秀之从叔穆之为丹阳,与子弟听事上宴,听事柱有一穿,穆之谓子弟及秀之,汝等试以栗遥掷柱,入穿者后必得此郡。唯秀之独入焉,其言遂验。
元嘉二十七年,宋朝大举北伐,派遣辅国将军杨文德、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弘宗接受刘秀之的指挥,声势震动汧水陇山一带。元凶刘劭弑君篡位时,刘秀之当天就起兵,请求前往襄阳,但司空南谯王刘义宣不同意。事情平定后,刘秀之升任益州刺史,他扣留下自己的俸禄二百八十万交付给梁州镇库,此外一无所取。梁州和益州物产丰富,前后历任刺史无不大力聚敛积蓄,多的达到万金。他所携带的宾客幕僚都是京城里的贫家子弟,外出担任郡县长官,全都靠非法获取来养活自己。刘秀之治理政务严整肃穆,远近之人都很高兴。南谯王刘义宣占据荆州造反,派使者向刘秀之征兵,刘秀之斩杀了使者。因起义的功劳,被封为康乐县侯,调任丹阳尹。在此之前,刘秀之的堂叔刘穆之任丹阳尹时,与子弟在官署厅堂上宴饮,厅堂的柱子上有一个洞,穆之对子弟和刘秀之说:你们试着用栗子远远投掷柱子,能投进洞的以后一定能得到这个郡。只有刘秀之投中了,他的话果然应验了。
〔22〕时赊买百姓物不还钱,秀之以为非宜,陈之甚切。虽纳其言,竟不用。迁尚书右仆射。时定制令,疑人杀长吏科,议者谓会赦宜以徙论。秀之以为“律文虽不显人杀官长之旨,若遇赦但止徙论,便与悠悠杀人曾无一异。人敬官长比之父母,行害之身虽遇赦,谓宜长付尚方,穷其天命,家口补兵”。从之。后为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将征为左仆射,会卒。赠司空,谥忠成公。秀之野率无风采,而心力坚正。上以其莅官清洁,家无余财,赐钱二十万,布三百疋。传封至孙,齐受禅,国除。
当时官府赊购百姓的东西不给钱,秀之认为这不合适,非常恳切地陈述自己的意见。虽然皇上采纳了他的话,但最终没有照办。后来他升任尚书右仆射。当时制定法令,讨论到杀人犯杀害长官的条款,参与议论的人认为如果遇到大赦,应该按流放处理。秀之认为:“法律条文中虽然没有明确提到杀人犯杀害长官该如何处理,但如果遇到大赦就只判流放,那就和随便杀一个人完全没区别。人们敬重官长如同父母,杀官长的罪犯即使遇到大赦,也应该长期关押在尚方,让他老死在那里,家属充军。”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他担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并加授都督一职。即将征召他回朝担任左仆射时,正好去世了。追赠司空,谥号为忠成公。秀之为人质朴直率,没有什么风度,但内心坚定正直。皇上因为他做官清廉,家里没有多余财产,赐给他钱二十万,布三百匹。爵位传到他的孙子,后来齐朝接受禅让,封国被取消。
〔23〕徐羡之,字宗文,东海郯人也。祖宁,尚书吏部郎。父祚之,上虞令。羡之为桓修抚军中兵参军,与宋武帝同府,深相亲结。武帝北伐,稍迁太尉左司马,掌留任,副贰刘穆之。帝议北伐,朝士多谏,唯羡之默然。或问何独不言,羡之曰:“今二方已平,拓地万里,唯有小羌未定。公寝食不安,何可轻豫其议?”穆之卒,帝欲用王弘代之。谢晦曰:“休元轻易,不若徐羡之。”乃以羡之为丹阳尹,总知留任,甲仗二十人出入,加尚书仆射。
徐羡之,字宗文,是东海郡郯县人。他的祖父徐宁,曾任尚书吏部郎。父亲徐祚之,曾任上虞县令。徐羡之最初担任桓修的抚军中兵参军,和宋武帝(刘裕)在同一个官署任职,两人关系非常亲密。后来武帝北伐,徐羡之逐渐升迁为太尉左司马,负责留守事务,作为刘穆之的副手。武帝商议北伐的事情,朝廷上的官员大多劝谏反对,只有徐羡之一言不发。有人问他为什么偏偏不说话,徐羡之说:“现在两个方向已经平定,开拓了万里疆土,只剩下小小的羌人地区还没有平定。主公寝食不安,我怎么敢随便参与议论呢?”刘穆之去世后,武帝想让王弘接替他的位置。谢晦说:“王弘(字休元)性格轻率,不如徐羡之。”于是武帝任命徐羡之为丹阳尹,全面负责留守事务,允许他带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出入宫廷,并加授尚书仆射一职。
〔24〕义熙十四年418,军人朱兴妻周生子道扶,年三岁,先得痫病。周因其病,发掘地生埋之,为道扶姑双女所告,周弃市。羡之议曰:“自然之爱,豺狼犹仁,周之凶忍,宜加显戮。臣以为法律之外,尚弘通理,母之即刑,由子明法。为子之道,焉有自容之地?愚谓可特申之遐裔。”从之。
义熙十四年,军人朱兴的妻子周氏生了个儿子叫道扶,三岁时,之前得了癫痫病。周氏因为儿子有病,就挖了个坑把他活埋了,被道扶的姑姑和双女告发,周氏被判弃市死刑。徐羡之议论说:“父母对子女自然的爱,连豺狼都讲仁慈,周氏这样凶残,应该公开处死。但我认为在法律之外,还要弘扬通情达理,母亲被处刑,是因为儿子彰显了法律。作为儿子,哪里还有自容的地方?愚见认为可以特别宽恕,发配到边远地方。”皇帝听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