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刘穆之,字道和,小字道人,东莞莒人也,世居京口。初为琅邪府主簿,尝梦与宋武帝泛海遇大风,惊俯视船下,见二白龙挟船。既而至一山,山峰耸秀,意甚悦。
刘穆之,字道和,小名道人,是东莞郡莒县人,世代住在京口。起初担任琅邪王府的主簿,曾经梦见和宋武帝一起航海,遇到大风,惊慌地低头看船下面,看见两条白龙夹着船。不久到了一座山,山峰高耸秀丽,心里非常高兴。
〔2〕及武帝克京城,从何无忌求府主簿,无忌进穆之。帝曰:“吾亦识之。”即驰召焉。时穆之闻京城有叫声,晨出陌头,属与信会,直视不言者久之,反室坏布裳为袴,往见帝,帝谓曰:“我始举大义,须一军吏甚急,谁堪其选?”穆之曰:“无见逾者。”帝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于坐受署。
等到刘裕攻克京城(建康)时,他通过何无忌请求任命一个府主簿,何无忌推荐了刘穆之。刘裕说:“我也认识他。”立即派人快马去召他来。当时刘穆之听到京城里有喧闹声,清晨出门走到路边,恰巧遇到了使者,他盯着使者看了很久不说话,回到家后撕破布裙做了条裤子,然后去见刘裕。刘裕对他说:“我刚刚起兵,急需一名军中文吏,谁能担当这个职务?”刘穆之说:“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刘裕笑着说:“你能屈尊前来,我的大事就成功了。”于是当场就任命了他。
〔3〕从平建邺,诸大处分,皆仓卒立定,并穆之所建,遂动见谘询。穆之亦竭节尽诚,无所遗隐。时晋网宽弛,威禁不行,盛族豪家,负势陵纵;重以司马元显政令违舛,桓玄科条繁密。穆之斟酌时宜,随方矫正,不盈旬日,风俗顿改。
在平定建邺之后,那些重大决策都是在仓促间定下来的,全是穆之出的主意,所以穆之经常被上级咨询。穆之也竭尽全力、忠心耿耿,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不藏着掖着。那时候晋朝法纪松弛,威令禁令都不起作用,豪门大族仗着势力横行霸道。再加上司马元显的政令乱七八糟,桓玄的法条又繁又严。穆之根据实际情况权衡斟酌,逐一纠正,不到十天,整个社会风气一下子就变了。
〔4〕迁尚书祠部郎,复为府主簿、记室、录事参军,领堂邑太守。以平桓玄功,封西华县五等子。及扬州刺史王谧薨,帝次应入辅。刘毅等不欲帝入,议以中领军谢混为扬州,或欲令帝于丹徒领州,以内事付仆射孟昶。遣尚书右丞皮沈以二议谘帝。沈先与穆之言,穆之伪如厕,即密疏白帝,言沈语不可从。帝既见沈,且令出外,呼穆之问焉。穆之曰:“公今日岂得居谦,遂为守蕃将邪?刘、孟诸公俱起布衣,共立大义,事乃一时相推,非宿定臣主分也。力敌势均,终相吞咀。扬州根本所系,不可假人。前授王谧,事出权道,今若复他授,便应受制于人。一失权柄,无由可得。公功高勋重,不可直置疑畏,便可入朝共尽同异。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余人。”帝从其言,由是入辅。
刘穆之升任尚书祠部郎,又担任府主簿、记室、录事参军,同时兼任堂邑太守。因为平定桓玄的功劳,被封为西华县五等子。等到扬州刺史王谧去世,皇帝按顺序应该入朝辅政。刘毅等人不想让皇帝入朝,商议让中领军谢混担任扬州刺史,或者想让皇帝在丹徒兼任扬州刺史,把朝廷内政交给仆射孟昶。他们派尚书右丞皮沈带着这两个方案去征求皇帝的意见。皮沈先找刘穆之谈,刘穆之假装上厕所,秘密写了一份奏疏报告皇帝,说皮沈的话不能听。皇帝接见皮沈后,先让他出去,然后叫来刘穆之询问。刘穆之说:“您现在怎么能谦让,就这样做一个镇守藩地的将领呢?刘毅、孟昶等人都是从平民起家,一起建立大义,起初是互相推重,并不是早就确定的君臣关系。现在你们实力相当,最终还是相互吞并。扬州是根本所在,不能交给别人。以前交给王谧,是出于权宜之计,现在如果又交给别人,就会受制于人。一旦失去权柄,就再也无法得到了。您功高勋重,不能直接迟疑害怕,应该入朝一起讨论决定大事。您到京城,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再授予别人。”皇帝听从了他的话,从此入朝辅政。
〔5〕从广固还拒卢循,常居幕中画策。刘毅等疾之,每从容言其权重,帝愈信仗之。穆之外所闻见,大小必白,虽闾里言谑,皆一二以闻。帝每得人间委密消息以示聪明,皆由穆之。又爱宾游,坐客恒满,布耳目以为视听,故朝野同异,穆之莫不必知。虽亲昵短长,皆陈奏无隐。人或讥之,穆之曰:“我蒙公恩,义无隐讳,此张辽所以告关羽欲叛也。”
从广固回来抵御卢循时,刘穆之经常在军营中出谋划策。刘毅等人嫉妒他,常常私下说他的权力太大,但皇帝(刘裕)反而更加信任倚重他。刘穆之对于外面所见所闻,无论大小一定禀告,即使是街坊间的玩笑话,也都一一上报。皇帝每次能得到民间秘密消息来显示自己耳目灵通,都是因为刘穆之。他还喜欢结交宾客游士,座上客常满,他安排眼线探听各方面情况,所以朝廷内外的不同意见,刘穆之没有不知道的。即使是亲近之人的私事短处,他也毫无隐瞒地奏报。有人讥讽他,刘穆之说:“我蒙受主公恩遇,在道义上不能隐瞒忌讳,这就像当年张辽向曹操报告关羽想要叛离一样。”
〔6〕帝举止施为,穆之皆下节度。帝书素拙,穆之曰:“此虽小事,然宣布四远,愿公小复留意。”帝既不能留意,又禀分有在,穆之乃曰:“公但纵笔为大字,一字径尺无嫌。大既足有所包,其势亦美。”帝从之,一纸不过六七字便满。
刘裕的举止行动,刘穆之都为他做出安排。刘裕的书法一向拙劣,刘穆之说:“这虽然是小事,但是需要传播到四方,希望您稍微注意一下。”刘裕既然不能留意,又加上天性如此,刘穆之就说:“您只管放开笔写大字,一个字一尺见方也没有关系。大字既然能够包含更多内容,气势也好看。”刘裕听从了他的话,一张纸不过写六七个字就满了。
〔7〕穆之凡所荐达,不纳不止。常云:“我虽不及荀令君之举善,然不举不善。”穆之与朱龄石并便尺牍,尝于武帝坐与龄石并答书,自旦至日中,穆之得百函,龄石得八十函,而穆之应对无废。
刘穆之只要推荐了人,不被录用就不罢休。他常说:“我虽然比不上荀令君那样专门举荐好人,但我不会举荐坏人。”刘穆之和朱龄石都擅长写书信,有一回在武帝刘裕那儿一起写回信,从早上到中午,刘穆之写完了一百封,朱龄石写了八十封,而且刘穆之同时应付其他事也没耽误。
〔8〕迁中军、太尉司马,加丹阳尹。帝西讨刘毅,以诸葛长人监留府,疑其难独任,留穆之辅之。加建威将军,置佐吏,配给实力。长人果有异谋,而犹豫不能发,屏人谓穆之曰:“悠悠之言,云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穆之曰:“公溯流远伐,以老母弱子委节下,若一豪不尽,岂容若此。”长人意乃小安,穆之亦厚为之备。长人谓所亲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践危机。今日思为丹徒布衣,不可得也。”帝还,长人伏诛。进前将军。帝西伐司马休之,中军将军道怜知留任,而事无大小,一决穆之。迁尚书左仆射,领选,将军、尹如故。帝北伐,留世子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转穆之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将军、尹、领选如故,甲仗五十人入殿,入居东城。
(穆之)升任中军将军、太尉司马,并被加授丹阳尹。皇帝刘裕西征刘毅时,让诸葛长人监管留守府,但怀疑他难以单独担当重任,于是留下穆之辅佐他。又加授穆之建威将军,设置佐吏,配备兵力。长人果然有谋反之心,却犹豫不决,他屏退旁人,对穆之说:“外面的流言说太尉与我不和,为什么会这样呢?”穆之回答说:“主公逆流而上远征,把老母幼子托付给您,如果有一丝不尽心,怎么会这样做呢?”长人的心才稍微安定,穆之也加强了防备。长人对亲近的人说:“贫贱时总想得到富贵,富贵后却必然面临危机。现在我想做丹徒的一个平民,也不可能了。”皇帝回来后,长人被处死。穆之升任前将军。皇帝西征司马休之,中军将军刘道怜负责留守事务,但事情无论大小都由穆之决定。穆之升任尚书左仆射,负责官员选拔,原先的将军、丹阳尹等职务不变。皇帝北伐时,留下世子刘义符担任中军将军、监督太尉留府的事务。穆之转任左仆射,兼领监军中军二府的军司,将军、尹、掌选等职务不变,带领五十名武装侍卫进入朝堂,迁居东城。
〔9〕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壅滞。宾客辐凑,求诉百端,内外谘禀,盈阶满室。目览词讼,手答笺书,耳行听受,口并酬应,不相参涉,皆悉赡举。又言谈赏笑,弥日亘时,未尝倦苦。裁有闲暇,手自写书,寻览篇章,校定坟籍。性奢豪,食必方丈,旦辄为十人馔,未尝独餐。每至食时,客止十人以还,帐下依常下食,以此为常。尝白帝曰:“穆之家本贫贱,赡生多阙,叨忝以来,虽每存约损,而朝夕所须,微为过丰,此外无一豪负公”。
刘穆之对内总揽朝廷政务,对外供应军队所需,处理决断像流水一样顺畅,事情从来没有积压耽搁。宾客像车辐一样聚集,各种请求和申诉,朝廷内外来咨询禀报的人,挤满了台阶和屋子。他眼睛看着诉讼文书,手里写着回信,耳朵听着汇报,嘴里同时应答,互不干扰,所有事情都能周到处理。又言谈说笑,整天整日,从不感到疲倦。一有点空闲,就亲手抄写书籍,搜寻阅览篇章,校定古代典籍。他生性奢侈豪华,吃饭必定摆满一丈见方,每餐总是准备十个人的饭菜,从不独自吃饭。每到吃饭时,客人就算只有十人以内,手下也照常准备饮食,以此成为常事。他曾禀告皇帝说:“我家里本来贫贱,生计多有短缺,自从辱居高位以来,虽然常常想着节省,但日常所需稍微过分丰盛,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对不起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