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初即位,制年号将曰“文明”,以外制强臣,取《周易》“内文明而外柔顺”之义。恐贼觉,乃改为大宝。虽在蒙尘,尚引诸儒论道说义,披寻坟史,未尝暂释。及见南康王会理诛,知不久,指所居殿谓舍人殷不害曰:“庞涓死此下。”又曰:“吾昨梦吞土,试思之。”不害曰:“昔重耳馈块,卒反晋国,陛下所梦,将符是乎?”帝曰:“傥幽冥有征,冀斯言不妄。”初,景纳帝女溧阳公主,公主有美色,景惑之,妨于政事。王伟每以为言,景以告主,主出恶言。伟知之,惧见谗,乃谋废帝而后间主。苦劝行杀,以绝众心。废后,王伟乃与彭俊、王修纂进觞于帝曰:“丞相以陛下幽忧既久,使臣上寿。”帝笑曰:“已禅帝位,何得言陛下?此寿酒将不尽此乎?”于是俊等并赍酒肴、曲项琵琶,与帝极饮。帝知将见杀,乃尽酣,谓曰:“不图为乐,一至于斯。”既醉而寝,伟乃出,俊进土囊,王修纂坐上,乃崩。竟协于梦。伟撤户扉为棺,迁殡于城北酒库中。
刚刚登上皇位时,他制定的年号本打算叫“文明”,想用这个年号来从外部钳制强臣,取义于《周易》中的“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但害怕逆贼察觉,于是改成了“大宝”。虽然身处流亡困顿之中,他仍然召集儒生谈论道义,翻阅探究古代典籍,从未放下过。等到看到南康王萧会理被杀,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指着自己住的宫殿对舍人殷不害说:“庞涓就死在这个下面。”又说:“我昨天梦见吞了土,你帮我想想这是什么征兆?”殷不害说:“从前晋文公重耳得到别人送来的土块,最终返回晋国,陛下做的梦,大概与这个相符吧?”皇帝说:“倘若阴间真有应验,希望你的话不是虚妄的。”起初,侯景娶了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公主容貌美丽,侯景被她迷惑,以致耽误了政事。王伟经常就此事进谏,侯景告诉了公主,公主就口出恶言。王伟知道后,害怕自己被进谗言陷害,于是谋划废掉皇帝,然后再离间公主。他苦苦劝说侯景杀掉皇帝,以断绝众人的指望。废帝之后,王伟就和彭俊、王修纂一起向皇帝敬酒说:“丞相因为陛下被幽闭忧闷已久,派我们来向您祝寿。”皇帝笑着说:“我已经禅让了帝位,怎么还称呼陛下?这杯寿酒恐怕不会就此喝完吧?”于是彭俊等人带着酒菜和曲项琵琶,与皇帝尽情饮酒。皇帝知道自己将被杀害,就喝得大醉,说道:“没想到寻欢作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喝醉后就睡下了,王伟于是出去,彭俊递进土袋,王修纂坐上去压住,皇帝就驾崩了。最终与梦境应验。王伟拆下门板当作棺材,将灵柩迁移埋葬在城北的酒库中。
〔22〕帝自幽絷之后,贼乃撤内外侍卫,使突骑围守,墙垣悉有枳棘。无复纸,乃书壁及板鄣为文。自序云:“有梁正士兰陵萧世赞,立身行道,终始若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弗欺暗室,岂况三光?数至于此,命也如何!”又为文数百篇。崩后,王伟观之,恶其辞切,即使刮去。有随伟入者,诵其连珠三首,诗四篇,绝句五篇,文并凄怆云。
简文帝被幽禁之后,叛贼侯景撤走了内外侍卫,派出精锐骑兵包围看守,墙垣上都插满了有刺的枳棘。没有纸,他就在墙壁和木板上写文章。他自序说:“我是梁朝的端正之士兰陵人萧世赞(简文帝自称),立身处世遵循道义,始终如一。风雨交加天地昏暗,雄鸡依然啼叫不止。我连在暗室中都不做亏心事,更何况在日月星三光之下?命运到了这个地步,天命又能如何!”他又写了数百篇文章。他死后,王伟看到这些文章,厌恶其言辞激烈,立即派人刮掉。有跟随王伟进去的人,背诵了他的《连珠》三首、诗四篇、绝句五篇,这些文章都十分凄恻悲怆。
〔23〕世祖孝元皇帝,讳绎,字世诚,小字七符,武帝第七子也。初,武帝梦眇目僧执香炉,称托生王宫。既而帝母在采女次侍,始褰户幔,有风回裾,武帝意感幸之。采女梦月堕怀中,遂孕。天监七年508八月丁巳生帝,举室中非常香,有紫胞之异。武帝奇之,因赐采女姓阮,进为修容。十三年514,封湘东王。太清元年547,累迁为镇西将军、都督、荆州刺史。
世祖孝元皇帝,名叫萧绎,字世诚,小名七符,是梁武帝的第七个儿子。当初,梁武帝梦见一个独眼和尚手拿香炉,说将要托生到皇宫里。不久,皇帝的母亲当时还是采女,在旁侍奉,她刚拉开宫室的帷幔,就有风吹动她的衣摆,梁武帝心中一动,就临幸了她。采女梦见月亮坠入自己怀中,于是怀了孕。天监七年八月丁巳日生下皇帝,整个房间充满了奇异的香气,还有生下来时胎胞是紫色的异象。梁武帝感到惊异,于是赐采女姓阮,并晋升她为修容。天监十三年,他被封为湘东王。太清元年,他多次升迁,担任镇西将军、都督、荆州刺史。
〔24〕三年549三月,侯景陷建邺。四月,世子方等至自建邺,知台城不守。帝命栅江陵城,周回七十里。镇西长史王冲等拜笺请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承制主盟。帝不许,曰:“吾于天下不贱,宁俟都督之名;帝子之尊,何藉上台之位。议者可斩!”投笔流泪。冲等重请,不从。又请为司空,以主诸侯,亦弗听。乃开镇西府,辟天下士。
太清三年三月,侯景攻陷了建邺。四月,世子萧方等从建邺逃回,得知皇宫台城已经失守。湘东王(后为梁元帝)下令在江陵城修筑栅栏城墙,周长七十里。镇西长史王冲等人呈上奏章,请求他担任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并代行皇帝职权主持盟会。湘东王不同意,说:“我在天下并不低贱,难道还要等一个都督的虚名?我是帝王的亲子,身份尊贵,何必要借助三公的地位?提议的人该杀!”说完丢下笔流下眼泪。王冲等人再次请求,他仍不听从。又请求他担任司空,以便主持诸侯事务,也不同意。于是便开设镇西府,征召天下有才之士。
〔25〕是月,帝征兵于湘州刺史河东王誉,誉拒命。寻上甲侯韶自建邺至,宣三月十五日密诏,授帝位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于是立行台于南郡而置官司焉。
这个月,皇帝向湘州刺史、河东王萧誉征调军队,萧誉拒绝听命。不久,上甲侯萧韶从建邺来到,宣读了三月十五日的秘密诏书,授予皇帝加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等职位和权力。于是在南郡设立行台,并设置了相应的官署。
〔26〕七月,遣世子方等讨河东王誉,军败,死之。又遣镇兵将军鲍泉讨誉。
七月,派遣皇太子萧方等去征讨河东王萧誉,结果军队打了败仗,萧方等战死了。接着又派镇兵将军鲍泉去征讨萧誉。
〔27〕九月乙卯,雍州刺史岳阳王詧举兵寇江陵,其将杜崱兄弟来降,詧遁走。鲍泉攻湘州,未克;又遣左卫将军王僧辩代将。
九月的乙卯日,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起兵侵犯江陵,他的部将杜崱兄弟前来投降,萧詧逃走。鲍泉攻打湘州,没有攻克;于是朝廷又派遣左卫将军王僧辩代替鲍泉统率军队。
〔28〕及简文帝即位,改元为大宝元年。帝以简文制于贼臣,卒不遵用。正月,使少子方晷质于魏,魏不受质而结为兄弟。
等到简文帝即位后,他改年号为大宝元年。简文帝因为受贼臣控制,最终没能真正施行自己的政令。正月里,他派小儿子萧方晷到魏国当人质,魏国不接受人质,反而和简文帝结拜为兄弟。
〔29〕四月,克湘州,斩誉,湘州平。雍州刺史岳阳王詧自称梁王,蕃于魏,魏遣兵助伐襄阳。先是,邵陵王纶书已言凶事,秘之,以待湘州之捷。是月壬寅,始命陈莹报武帝崩问,帝哭于正寝。
四月,攻克了湘州,斩杀了萧誉,湘州平定。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自称梁王,归附于西魏,西魏派兵帮助他攻打襄阳。在此之前,邵陵王萧纶已经写信报告了武帝驾崩的噩耗,但秘而不发,一直等到湘州胜利的消息。这个月的壬寅日,才命令陈莹正式宣布武帝逝世的消息,皇帝在正殿失声痛哭。
〔30〕六月,江夏王大款、山阳王大成、宜都王大封自信安来奔。
六月,江夏王萧大款、山阳王萧大成、宜都王萧大封从信安前来投奔。
〔31〕九月辛酉,以前郢州刺史南平王恪为中卫将军、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改封大款为临川郡王,大成为桂阳郡王,大封为汝南郡王。
九月辛酉这一天,任命前郢州刺史南平王萧恪为中卫将军、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又改封大款为临川郡王,大成为桂阳郡王,大封为汝南郡王。
〔32〕十一月甲子,南平王恪等奉笺进位相国,总百揆。帝不从。
十一月甲子日,南平王萧恪等人上书奏请晋升萧恪为相国,总领百官政务。皇帝没有答应。
(梁武帝太清)二年三月,侯景带领全部军队向西进发。
〔34〕闰四月,景遣其将宋子仙、任约袭郢州,执刺史方诸。庚戌,领军王僧辩屯师巴陵。
闰四月,侯景派他的将领宋子仙和任约去偷袭郢州,抓住了刺史方诸。庚戌这天,领军王僧辩在巴陵驻扎了军队。
五月癸未这天,皇帝派将领胡僧祐和陆法和去救援巴陵。
〔36〕六月,僧祐等击破景将任约军,禽约,景解围宵遁。以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帅众追景,所至皆捷。进围郢州,获贼将宋子仙等。
六月,王僧祐等人击败了侯景的将领任约的军队,活捉了任约,侯景只好撤围连夜逃跑。朝廷任命王僧辩为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率领军队追击侯景,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接着进军包围郢州,俘获了贼将宋子仙等人。
〔38〕十月辛丑朔,紫云如盖临江陵城。是月,简文帝崩,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辩等奉表劝进。
十月初一那天,紫色的云像车盖一样笼罩在江陵城上空。同一个月,梁简文帝驾崩,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辩等人呈上奏表,劝拥戴某人登基即位。
〔39〕帝奉讳,大临三日,百官缟素,答表不许。司空南平王恪率宗室,领军将军胡僧祐率群僚,江州别驾张佚率吏人,并奉笺劝进。帝固让。
皇帝驾崩了,大家大规模哀悼了三天,所有官员都穿着白色丧服。新皇帝回复奏章,不同意劝他登基。司空南平王萧恪带领宗室成员,领军将军胡僧祐带领文武百官,江州别驾张佚带领官吏们,一起呈上奏章劝皇帝即位。新皇帝坚决推辞了。
〔40〕十一月乙亥,僧辩又奉表劝进,又不从。时巨寇尚存,帝未欲即位,而四方表劝,前后相属,乃下令断表。
十一月乙亥这天,王僧辩又递上奏章劝皇帝登基,皇帝仍然没有同意。当时大敌还没肃清,皇帝不想急着即位,可是四面八方呈上来的劝进表章接连不断,于是皇帝下命令不再接收这类奏章。
〔41〕承圣元年二月,王僧辩众军发自寻阳,帝驰檄四方,购获景及逆者,封万户开国公,绢布五万疋。
承圣元年二月,王僧辩率领大军从寻阳出发,梁元帝迅速向各地发布檄文,悬赏捉拿侯景及其同党,封赏万户开国公的爵位,赏赐绢布五万匹。
〔42〕三月,僧辩等平景,传首江陵。戊子,以贼平告明堂、太社。己丑,僧辩等又表劝进曰:
三月,王僧辩等人平定了侯景,把他的首级传送到江陵。戊子那天,把平定贼寇的消息祭告明堂和太社。己丑那天,王僧辩等人又上表劝(皇帝)登基说:
〔43〕众军以今月戊子,总集建康,贼景鸟伏兽穷,频击频挫,奸竭诈尽,深沟自固。臣等分勒武旅,百道同趋,突骑短兵,犀函铁盾。结队千群,持戟百万,止纣七步,围项三重,轰然大溃,群凶四灭。京师少长,俱称万岁。长安酒食,于此价高。九县云开,六合清朗,矧伊黔首,谁不载跃!
各路大军在本月戊子日全部集结到建康。叛贼侯景像被擒的鸟、走投无路的野兽一样,我们每次出击都狠狠挫败他,他的奸计和诈术全用完了,只能挖深沟来防守。我们分别率领勇猛的部队,从上百条道路齐头并进,有突击的骑兵、短兵相接的步兵,装备着犀牛皮铠甲和铁盾。队伍结成上千群,手持长戟的士兵上百万,像逼近纣王七步那样进逼,像包围项羽那样围了三层。敌军轰然崩溃,众凶徒四处覆灭。京城里无论老少,都高呼万岁。长安的酒食,因此价格都涨了。天下像云开雾散,四方清朗太平,更何况那些百姓,谁不欢欣跳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