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梁高祖武皇帝,讳衍,字叔达,小字练儿,南兰陵中都里人。姓萧氏,与齐同承淮阴令整。整生皇高祖鎋,位济阴太守。鎋生皇曾祖副子,位州治中从事。副子生皇祖道赐,位南台治书侍御史。道赐生皇考,讳顺之,字文纬,于齐高帝为始族弟。
梁高祖武皇帝,名字叫萧衍,表字叔达,小名叫练儿,是南兰陵中都里人。他姓萧,和南齐皇室一样,都是淮阴县令萧整的后代。萧整生了皇高祖萧鎋,萧鎋的官位是济阴太守。萧鎋生了皇曾祖萧副子,官位是州里的治中从事。萧副子生了皇祖萧道赐,官位是南台治书侍御史。萧道赐生了皇考(父亲),名字叫萧顺之,表字文纬,在齐高帝那里属于旁支的同族兄弟。
〔2〕皇考外甚清和,而内怀英气,与齐高少而款狎。尝共登金牛山,路侧有枯骨纵横,齐高谓皇考曰:“周文王以来,几年当复有掩此枯骨者乎?”言之懔然动色。皇考由此知齐高有大志,常相随逐。齐高每外讨,皇考常为军副。及北讨,薛索儿夜遣人入营,提刀径至齐高眠床,皇考手刃之。频为齐高镇军司马、长史。
我父亲(皇考)外表非常清雅平和,但内心怀有英武之气,与齐高帝从小就亲密友好。他们曾经一起登金牛山,路旁有散乱的枯骨,齐高帝对我父亲说:“自从周文王以来,多少年后才又有人来掩埋这些枯骨呢?”说这话时神色凛然。我父亲因此知道齐高帝有远大志向,常常追随他。齐高帝每次外出征讨,我父亲经常担任副将。等到北伐时,薛索儿夜间派人闯入军营,提刀径直来到齐高帝的床前,我父亲亲手杀死了刺客。我父亲多次担任齐高帝的镇军司马、长史。
〔3〕时宋帝昏虐,齐高谋出外,皇考以为一旦奔亡,则危几不测,不如因人之欲,行伊、霍之事。齐高深然之。历黄门郎,安西长史,吴郡内史,所经皆著名。吴郡张绪常称:“文武兼资,有德有行,吾敬萧顺之。”袁粲之据石头,黄回与之通谋。皇考闻难作,率家兵据朱雀桥,回觇人还告曰:“朱雀桥南一长者,英威毅然,坐胡床南向”。回曰:“萧顺之也。”遂不敢出。时微皇考,石头几不据矣。及齐高创造皇业,推锋决胜,莫不垂拱仰成焉。齐建元末,齐高从容谓皇考曰:“当令阿玉解扬州相授。”玉,豫章王嶷小名也。齐武帝在东宫,皇考尝问讯,及退,齐武指皇考谓嶷曰:“非此翁,吾徒无以致今日。”及即位,深相忌惮,故不居台辅。以参豫佐命,封临湘县侯。历位侍中,卫尉,太子詹事,领军将军,丹阳尹,赠镇北将军,谥曰懿。
当时宋国的皇帝昏庸残暴,齐高帝萧道成打算逃出朝廷。萧顺之觉得一旦逃跑,那可就危险难说了,不如顺着百姓的心愿,做伊尹、霍光那样废立皇帝的事。萧道成非常赞同。萧顺之历任黄门郎、安西长史、吴郡内史,在每个职位上都干得很出色,名声很大。吴郡的张绪经常称赞他:“文武双全,有品德有操守,我敬重萧顺之。”袁粲占据石头城,黄回和他联手密谋。萧顺之听说出事了,就率领家族兵丁在朱雀桥把守。黄回派去侦察的人回来报告:“朱雀桥南面有一位长者,威风凛凛,坐在胡床上脸朝南。”黄回说:“那是萧顺之。”于是就不敢出兵了。当时要不是萧顺之,石头城恐怕就守不住了。等到齐高帝开创帝业,不管是冲杀还是决胜,都靠着萧顺之在后方支撑,举手投足间就大功告成。齐建元末年,齐高帝悠然地对萧顺之说:“应该让阿玉把扬州刺史的位子让给你。”阿玉是豫章王萧嶷的小名。齐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萧顺之曾经去拜候,等他退下后,齐武帝指着萧顺之对萧嶷说:“没有这位老先生,我们不可能有今天。”等到齐武帝即位,对萧顺之十分忌惮,所以不给他宰相的高位。因为参与辅佐开国,封为临湘县侯。先后担任过侍中、卫尉、太子詹事、领军将军、丹阳尹,死后追赠镇北将军,谥号懿。
〔4〕帝以宋孝武大明元年457、岁次甲辰464、生于秣陵县同夏里三桥宅。初,皇妣张氏尝梦抱日,已而有娠,遂产帝。帝生而有异光,状貌殊特,日角龙颜,重岳虎顾,舌文八字,项有浮光,身映日无影,两胯骈骨,项上隆起,有文在右手曰“武”。帝为儿时,能蹈空而行。及长,博学多通,好筹略,有文武才干。所居室中,常若云气,人或遇者,体辄肃然。初为卫军王俭东阁祭酒,俭一见深相器异,请为户曹属。谓庐江何宪曰:“此萧郎三十内当作侍中,出此则贵不可言。”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帝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焉。号曰“八友”。融俊爽,识鉴过人,尤敬异帝,每谓所亲曰:“宰制天下,必在此人。”累迁随王镇西谘议参军。行经牛渚,逢风,入泊龙渎。有一老人谓帝曰:“君龙行虎步,相不可言,天下方乱,安之者其在君乎?”问其名氏,忽然不见。寻以皇考艰去职,归建邺。及齐武帝不豫,竟陵王子良以帝及兄懿、王融、刘绘、王思远、顾暠之、范云等为帐内军主。融欲因帝晏驾立子良,帝曰:“夫立,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融才非负图,视其败也”。范云曰:“忧国家者,惟有王中书。”帝曰:“忧国欲为周、召?欲为竖、刁邪?”懿曰:“直哉史鱼,何其木强也!”
梁武帝萧衍在刘宋孝武帝大明元年(甲辰年),出生在秣陵县同夏里的三桥宅。当初,他的母亲张氏曾经梦见怀抱太阳,随后就怀孕了,于是生下了梁武帝。梁武帝出生时就有奇异的光芒,相貌特别,额头像太阳,容貌像龙,眉骨突出,像老虎回头一样,舌头上有八字纹,脖子有浮动的光,身体在太阳下没有影子,两胯有连在一起的骨头,脖子上有隆起,右手上有纹路像“武”字。梁武帝小时候,能在空中行走。长大后,他学识渊博,通晓各种知识,喜好谋略,有文武才能。他居住的房间里,常常好像有云气,有人遇到他,就会感到肃然起敬。最初担任卫将军王俭的东阁祭酒,王俭一见他,就非常器重,认为他不一般,请求让他担任户曹属官。对庐江人何宪说:“这位萧郎三十岁以内应当做到侍中,过了三十岁就贵不可言了。”竟陵王萧子良开设西邸,招揽文学之士,梁武帝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人一起交游,号称“八友”。王融英俊爽朗,见识过人,尤其敬佩梁武帝,常常对亲近的人说:“统治天下的人,一定是这个人。”多次升迁,担任随王镇西谘议参军。经过牛渚山,遇到大风,进入龙渎停泊。有一位老人对梁武帝说:“您走路像龙行虎步,相貌贵不可言,天下正乱,能使天下安定的恐怕是您吧?”问老人的姓名,老人突然消失了。不久因为父亲去世而离职,回到建邺。到齐武帝生病时,竟陵王萧子良任命梁武帝和他的哥哥萧懿、王融、刘绘、王思远、顾暠之、范云等人为帐内军主。王融想趁着齐武帝去世立萧子良为帝,梁武帝说:“立新君是非常之事,必须等待非常之人,王融的才能不足以担当重任,我看他一定会失败。”范云说:“为国家忧虑的,只有王中书。”梁武帝说:“忧虑国家,是想做周公、召公呢?还是想做竖刁、易牙呢?”萧懿说:“史鱼真是正直啊,但为何这样刚强固执呢!”
〔5〕初,皇考之薨,不得志,事见《齐鱼复侯传》。至是,郁林失德,齐明帝作辅,将为废立计。帝欲助齐明,倾齐武之嗣,以雪心耻。齐明亦知之,每与帝谋。时齐明将追随王,恐不从,又以王敬则在会稽,恐为变,以问帝。帝曰:“随王虽有美名,其实庸劣,既无智谋之士,爪牙惟仗司马垣历生、武陵太守卞白龙耳。此并惟利是与,若啖以显职,无不载驰。随王止须折简耳。敬则志安江东,穷其富贵,宜选美女以娱其心。”齐明曰:“亦吾意也。”即征历生为太子左卫率,白龙游击将军,并至。续召随王至都,赐自尽。
起初,先父去世时,心中不得志,事情记载在《齐鱼复侯传》中。到这时候,郁林王失德,齐明帝担任辅政大臣,将要谋划废立之事。皇帝想要帮助齐明帝,推翻齐武帝的后代,以洗雪心中的耻辱。齐明帝也知道他的想法,常常与皇帝谋划。当时齐明帝将要拉拢随王,担心他不服从,又因为王敬则在会稽,担心他会生变,因此问皇帝。皇帝说:“随王虽然有美名,但实际上平庸低劣,既没有智谋之士,手下武将只依靠司马垣历生、武陵太守卞白龙罢了。这些人都是唯利是图,如果用高位来引诱他们,他们无不奔驰而来。随王只需要一封信就可以搞定。王敬则志在安享江东的富贵,应该挑选美女来娱乐他的心。”齐明帝说:“也是我的意思。”立即征召垣历生为太子左卫率,卞白龙为游击将军,二人都来了。接着召随王回都城,赐令他自杀。
〔6〕豫州刺史崔慧景既齐武旧臣,不自安,齐明忧之。乃起帝镇寿阳,外声备魏,实防慧景。师次长濑,慧景惧罪,白服来迎,帝抚而宥之。将军房伯玉、徐玄庆并曰:“慧景反迹既彰,实是见贼,我曹武将,譬如韝上鹰,将军一言见命,便即制之。”帝笑曰:“其如掌中婴儿,杀之不武。”于是曲意和释之,慧景遂安。隆昌元年,拜中书侍郎,迁黄门侍郎。建武二年,魏将王肃、刘昶攻司州刺史萧诞甚急。齐明遣左卫将军王广之赴救,帝为偏帅隶广之。行次熨斗洲,有人长八尺余,容貌衣冠皓然皆白,缘江呼曰:“萧王大贵。”帝既屡有征祥,心益自负。时去诞百里,众军以魏军盛,莫敢前。帝欲大振威略,谓诸将曰:“今屯下梁之城,塞凿岘之险,守雉脚之路,据贤首之山,以通西关,以临贼垒,三方掎角,出其不备,破贼必矣。”广之等不从。后遣徐玄庆进据贤首山,魏绝其粮道,众惧,莫敢援之,惟帝独奋请先进。于是广之益帝精甲,衔枚夜前。失道,望见如持两炬者,随之果得道,径上贤首山,广之军因得前。魏军来胁,帝坚壁不进。时王肃自攻城,一鼓而退。刘昶有疑心,帝因与书,间成其隙。一旦,有风从西北起,阵云随之来,当肃营,寻而风回云转,还向西北。帝曰:“此所谓归气,魏师遁矣。”令军中曰:“望麾而进,听鼓而动。”肃乃倾壁十万,阵于水北,帝扬麾鼓噪,响振山谷,敢死之士,执短兵先登,长戟翼之。城中见援至,因出军攻魏栅,魏军表里受敌,因大崩。肃、昶单骑走,斩获千计,流血绛野。得肃、昶巾箱中。魏帝敕曰:“闻萧衍善用兵,勿与争锋,待吾至;若能禽此人,则江东吾有也。”以功封建阳县男。
豫州刺史崔慧景是齐武帝的老部下,心里不踏实,齐明帝很担心他。于是就让萧衍去镇守寿阳,对外说是防备北魏,实际上是为了防范崔慧景。军队驻扎在长濑,崔慧景害怕被治罪,穿着白色衣服来迎接,萧衍安抚他并原谅了他。将军房伯玉和徐玄庆都说:“崔慧景造反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确实是个叛贼,我们这些武将,就像猎鹰一样,您一句话下令,我们就能收拾他。”萧衍笑着说:“他就像手心里的婴儿,杀了他显得不够仁义。”于是违心地宽慰和解了,崔慧景就安心了。隆昌元年,被封为中书侍郎,后来升任黄门侍郎。建武二年,北魏将领王肃和刘昶猛攻司州刺史萧诞。齐明帝派左卫将军王广之前去救援,萧衍作为偏帅归属王广之指挥。行军到熨斗洲时,有个人身高八尺多,容貌衣冠全都洁白,沿着江边大喊:“萧王将来大富大贵。”萧衍已经多次遇到祥瑞,心里更加自命不凡。当时离萧诞的驻地还有一百里,各军队因为北魏军队声势浩大,都不敢前进。萧衍想大大施展一下威风,对将领们说:“现在驻守下梁城,扼守凿岘的险要,守住雉脚的道路,占据贤首山,以便打通西关,从而逼近敌营,形成三面夹击的态势,出其不意,一定能打败敌人。”王广之等人不听从。后来派徐玄庆进驻贤首山,北魏军队切断了他的粮道,大家都很害怕,没人敢去救援,只有萧衍独自请求率先出击。于是王广之给萧衍增添精锐部队,让他们衔枚连夜行军。迷了路,看到前方好像有人举着两把火炬,跟着它才找到道路,一直上到贤首山,王广之的主力部队因此得以前进。北魏军队来进攻,萧衍坚守营垒不出战。当时王肃亲自攻城,一交战就退却了。刘昶起了猜疑心,萧衍趁机写信给他,离间他们造成矛盾。一天,有风从西北方刮来,阵云跟随着飘来,正好位于王肃的军营上方,不久风回云转,又向西北方吹去。萧衍说:“这就是所谓退兵的气象,北魏军队要逃跑了。”他命令军队说:“看到我指挥的旗帜就前进,听到鼓声就行动。”王肃于是出动全部十万兵力,在河对岸列阵,萧衍挥动旗帜,擂鼓呐喊,响声震动山谷,敢死队手持短兵器率先冲锋,长矛队在两侧掩护。城中的守军看到援军到来,也出兵攻击北魏的营寨,北魏军队内外受敌,于是彻底崩溃。王肃和刘昶单人独骑逃走,被斩杀的北魏军队数以千计,鲜血染红了原野。萧衍缴获了王肃和刘昶的箱子,里面有北魏皇帝的敕令说:“听说萧衍善于用兵,不要和他正面交锋,等我到来;如果能抓住这个人,那么江东就归我所有了。”萧衍因此功绩被封为建阳县男。